到了现在,溯离好像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在杀人的同时连带着碾碎他们的魂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因为知道他在戚长缨身边,知道他能够驭鬼,为了不让他横插一手坏了事,这才用这种残忍的手段将他架在孤立无援的境地,断送了这么多人的来生。

守墨说,大军之所以停下,是因为京中来了诸葛家的大人。

怎么,这么毒的计,是诸葛家哪位大能想出来对付他的?

那一窝子庸才能出这么个心思深沉之人,当真不可小觑,又或是从一开始便是诸葛驭那厮在扮猪吃老虎,偷了戚家的气运,将自己家族扶到如今一人之下一手遮天的地位竟还不知足,竟还觊觎戚长缨的命数,不惜葬送这数万戚家军,不惜堵上大澧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安宁,也要满足这一己私欲。

……不可能。

只要他七月半活着,就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就算他拼上这条命,也不会让他们如愿!!!

“咚——”

神钟之音响彻天地。

溯离耗尽了自己全部力气,试图让钟声传得远些、再远些。

远到哪处游荡的孤魂听见他的声音,肯过来看看他、帮帮他。

可是……没有。

这西北荒原,一眼都望不到尽头,求救的声音又哪里能传到魂魄耳边。

来不及了……

戚长缨的灵魂要被烧尽了,就要来不及了……

“咔——”

震耳欲聋的钟声之中,溯离听到一道闷闷的碎裂声。

那一瞬间,溯离的灵魂仿佛也受了重击,五脏六腑如刀刮一般生疼,就好像发出碎裂声的是他自己。

碎了。

是钟碎了。

扶桑神钟是他的本命法器,如今钟身出现了裂痕,溯离自己也受到同等、甚至成倍的伤害。

他今日已经透支太多,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此刻终于承受不住,踉跄着跪倒在地,猛地吐出口血来。

“阿离……”

心神恍惚间,溯离突然听到钟声与耳鸣间,还夹杂了微弱的一声唤。

他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抬起脸。

便见面前的戚长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已失了往日的神采,灰暗的眸底除了火光就只有溯离。

“别争了,算了……”

戚长缨的声音极其微弱,可即便这样如蚊呐的唤声,也是他用尽了最后的、全部的力气,才能说出口。

“算了,阿离……不值得。”

“值得!”

溯离嘶哑着嗓音,抬手死死握住戚长缨身上的锁链:

“你给我用力活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戚长缨!我说值得就值得!!!”

“……”

戚长缨像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闭了闭眼睛,有泪滴随之落下:

“好好……

“好好活着……”

最后一字的尾音未落,忽地被另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声打断了。

有温热的血溅上溯离的脸。

眼前一片血色,那赤红的温热一样流进溯离的眼中。

不知何处飞刺而来的尖锥从后刺进了戚长缨的喉咙,有血顺着长锥的尖角流淌下来、滴落在地,生生断送了戚长缨未落的尾音。

“……”

溯离张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眼前一片模糊的血色,同样模糊的还有那个人的面容和身形。

他的手有些许颤抖,他下意识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上了自己左眼,在眼下摸到一片湿润。

有什么东西在方才那一瞬悄悄解开了。

溯离半神之躯,对此事倒是能够隐隐感知到一点。

……是因果。

是戚长缨和他之间那份未解的因果。

九年前,戚长缨在他左眼中留下了一滴血。

而今,他的左眼再次被血色浸透,这份持续数年的因果终得解脱。

原来,一切兜兜转转,还真是……上天自有安排。

溯离低着头,笑出了声。

恍惚间,他看到身前的地面掉落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伸手去接,等那物落在掌心,才发现那是他前几日才送给戚长缨的蛇骨钉。

蛇骨钉在溯离手中一点点生长至小臂长短,这才是它原来的模样。

想他熬了三年才炼成这法器,它却只跟了戚长缨短短三天。

这玩意,费再多心血又如何,终也没能护戚长缨周全。

纵使溯离生性古怪孤僻,想人总往坏处想,看人总往坏处看,可也没能想到,人心竟能坏到如此程度,暗偷不成,便要上手明抢。

在他眼皮子底下抢他的人……

想得倒美。

溯离握紧手中长钉。

如今因果已解,妨碍溯离成神的障碍已无,他应该觉得欣慰,然后转头离开,离开这具被悬挂在火焰间的尸体,等着他的魂魄完全消散,彻底斩断这羁绊与因果。

从此,世间再无戚长缨。

可是,他不愿。

他不愿!

他说了,戚长缨是他的,是生是死,都是他的。

除非他主动抛弃,否则,谁也别想把戚长缨从他身边带走。

溯离扬起唇,半张脸的血色衬得他的神情更显癫狂。

那一瞬,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他抬起头,与已经彻底失了生息的戚长缨对视着。

“哗——”

身后整套编钟尽数碎裂,生生震毁的力道带起气浪与狂风,周遭火焰猛地摇晃着,好像山谷也为这场死别而哀鸣。

戚长缨碎裂的神魂被扶桑神钟献祭般自毁迸发出的力量生生拽回。

有人要他的命,有人却拼上命也不让他走。

本命法器尽毁,溯离七窍已见血色。

体内血肉翻搅,灵魂如针刺般痛着,已是世间最极致的折磨。

半神之躯释放的怨气一点点汇聚、翻涌,可是还不够。

还不够。

还不够……

溯离举起蛇骨钉,猛地刺入自己的左眼!

这是他和戚长缨这场因果的开始与终结,是这只眼睛将他与戚长缨捆在一起这么多年。

既然一份因果尽了,他二人从此再无关联,那再造一份就是了。

只是这次,将他二人绑在一起的不再是戚长缨的血。

而是溯离的身和魂。

到如此程度,这份羁绊,应该就够深了吧。

从生纠缠到死,就算过上一千年,也不会轻易断开了。

“……我以此身,献为薪柴,神骨筑炉,道心作炭,拆骨剜心,三魂为锁,七魄为引,以身炼鬼,永世沉沦,此誓,天地鉴之,神鬼听之!

“——戚长缨!!!”

溯离曾经说过,戚长缨这种棉花性子,是化不成鬼的,即便被折磨死,他也只会叹口气说句算了。

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谁想竟是一语成谶。

但是,没关系。

有人想要戚长缨的命,想抢了他的东西还将他碾碎要他再不存于人间。

戚长缨认命,戚长缨不争。

他七月半来争。

“我以半神之身,燃尽神骨血肉,炼你魂魄,赐你不灭神魂,给你颠覆天地之能,凌驾万鬼之上!

“旁人想夺你魂魄、抢你命数,就让他们付出代价!!”

溯离忍着剧痛,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望着半空中一点点拼凑起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