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自告奋勇:

“我帮主人去前头探路、赶野兽!主人等我报信吧!”

溯离也没进过这片山,只在前日某个小镇里听人说这片山地势凶险,野兽又多,提醒过路人千万别贪方便,一定一定要绕着走。

虽说溯离不怕这些,但若山路弯弯绕绕,加上野兽挑衅,总会费点时间。

在这上头,守墨的确帮了他不少忙。

那小狸猫跑在前面,帮溯离探了平坦的道路,引着他该往哪边走、该走哪条路,还一路帮他驱散了山中那些野犬野狼,让他能不必分心、安心赶路。

这给溯离省下了不少时间,原本他还算着出山后天都该黑了,可有守墨一路上的保驾护航,时至傍晚,溯离便离开群山,策马奔上了平原。

他手持罗盘,迎着傍晚斜阳算着方位,不知察觉到了什么,某一瞬间,他心中忽地一沉,下意识拉扯缰绳,让万水停了步子。

“主人,怎么了?”

守墨从旁蹿出来,呈狸猫模样,蹲在旁边仰头望着溯离。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溯离拧着眉,细细感受着周遭流动的空气。

不知为何,他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地乱跳。

“什么味道?”守墨是狸猫,又是妖,按理来说嗅觉已经非常灵敏出挑了,可是也没能从空气里闻到什么异常。

“……火烧的味道。”

比起跟守墨解释,溯离这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说罢,他一扬马鞭,随着清脆的鞭鸣,万水拉动着身后长长的影子,奔向西方那团火烧般的血色夕阳。

是什么时候在地面上看见了燃烧的火焰?

溯离也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时,太阳彻底藏进地面,头顶的天空从橘黄一点点变到深蓝,可是那抹火焰般的颜色并没有消失,它只是生长到了地上,它依然映在溯离眼底。

西北这种荒原,地广人稀,鲜少见人,一望无际,有点什么便格外扎眼。

还离得很远,溯离便瞧见前头晃动着火光,浓黑的烟雾弥漫着,像黑沉沉的锁链,困在大军落脚的地方。

溯离不知道前面有什么,怕连累了万水,便在近处下马,自己跑上前去。

离得越近,映在他身上的火光越多。

火焰的温度驱散了西北冬日的冽冽寒风,本该是十分温暖的,溯离的心却像是一点点沉入了冰窖,几乎无法再跳动了。

因为他看见遍地的尸体。

难怪地上有那么多黑烟,原来不仅仅来自火焰,还来自人。

那些,是浓郁到能将人吞没的死气。

这里不知发生了什么,穿着戚家军制服轻甲的士兵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刀剑旗帜也都歪倒着,燃着丛丛火光。

溯离行在那尸山血海间,看过一具具尸身,步子有些踉跄,藏在袖中的手也有些微颤抖。

可明明他看惯了死亡,也制造过死亡,对这种场景早该麻木了才对。

可是……

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群人不是已经准备回京了吗?

仗不是都已经打完了吗?不是打赢了吗?

不……

即便在战时,即便是溯离见过伤亡最重的战场,画面也远不比眼前凄惨。

是谁干的?

他需要抓住一个人,需要问一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没有。

目之所及,尽是尸骨。

溯离有些木然地行在其间,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蓦地,他忽然在地上瞥见一抹浅色。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从脚底凉到了头顶,灵魂像是彻底坠进了冰原,再察觉不到一丝暖意。

“沈……”

溯离想唤他的名字,开了口,却连姓名都无法唤全。

他踉跄着、跌跌撞撞地过去,中间摔了一跤也没觉得痛,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便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从地上捞起那个人,或者说……

那具尸体。

沈华容喜欢穿浅色,要么素白,要么浅蓝,以往站在暗红色的将士中间,总是格外扎眼。

也正因此,到了此刻,溯离才能一眼从尸山血海间挑出他来。

他一身云白的宽袍大袖染满了鲜血,他常拿在手里摇啊摇的折扇不知被谁撕烂了,火缠了上去,把白色的扇面烧成焦黑的颜色。

以往总是笑着的那双狐狸眼也失了神采,他半睁着眼睛,眼瞳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深灰。

溯离拍拍他的脸,见他没有反应,便再用点力。

好像他只是睡着了,只要打疼了就能醒。

可是,醒不过来了。

无论打多狠,他都不会醒了。

也不会笑着坐起身,说这只是一个玩笑,你这家伙怎么还当了真,手上一点不省力,打得好生疼。

溯离恍恍惚惚,如在梦里。

他耳边好像还响着沈华容的声音,可这个人分明还冷冰冰地躺在他怀里。

他好像才意识到“沈华容不会再有反应”的事实。

也是那时,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沈华容……

“沈华容!你醒醒,你醒醒啊!!”

但这人不会再闹,也不会再笑了。

“出什么事了……”

他跪坐在火焰与尸体间,被死气围绕着,只能无望地嘶声呐喊:

“……谁能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啊?!!”

可是,没有回应。

一声也没有。

也是到了此刻,溯离才猛地意识到,这里到底少了点什么。

少了对于眼下场景来说,最寻常,也最重要的东西。

此时,此刻,此地,有这么多新死的尸体,有这么浓郁的怨气和死气积聚,却没有哪怕一只冥灵。

甚至一缕亡魂都不见。

这数万人的魂魄仿佛也随着他们生命的流逝而生生湮灭了,连一点点痕迹都没有留在人间。

可是,怎么会这样……

这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溯离不断尝试召魂,吐出血来也没有停手,可是为什么,他半缕魂魄也不见,半声回音也未得。

他一遍遍重复着唤醒魂魄的术法,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更多次,似乎这个他烂熟于心的咒法在此刻没有反应只是因为他姿势不正、学艺不精。

他倔强地坚持着、渴望着能在这满地的黑烟大火、尸山血海间听到一点点回应。

可是……

他是驱策鬼魂纵横人世的七月半,却在这西北冬日的荒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

上天入地,求告无门。

第122章 赤邪/26

溯离做了一个特别可怕的梦。

梦里,他和戚长缨闹了脾气,不愿与他同行,要自己骑着万水下江南去。结果走了几日又改了主意,决定折返回去,精挑细选上一条大铁链子将戚长缨捆起来,告诉他,要一生一世留在我身边,没我的允许,你哪儿都不许去。

可是他回去了却没能找到戚长缨。

他看见冲天的火光、墨一般浓郁的死气,他路过了很多尸体,那些面容或熟悉或陌生,都是他以往五年朝夕相对的人。

他见过那些脸。

或是在戚长缨身边,或是拿着刀枪在营地值守、巡逻,他们看见溯离,有的会下意识表现出一些惧怕,有的总板着脸没个表情,有的会冲他笑一笑,恭恭敬敬唤他一声“七月半大人”。

但现在那些面容都模糊了,他们倒在了地上,成了一堆冷冰冰的尸体。

溯离还在其中找见了沈华容、找见了苏平北。

他看见了很多很多人,却没能找到一个哪怕还有一丝生气的。

他尝试着召回这尸山血海中的魂魄,可任他使尽浑身解数,茫茫天地间竟听不到一缕回音。

明明死了这么多人,有些尸体甚至还有残留的温度,死魂中的生气都还没来得及散尽才对,怎么会什么都找不到呢?

这个梦实在是太可怕了。

溯离想,快醒来吧。

快醒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