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月草莓
左眼在发烫。
那个亲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而后,他听见戚长缨的声音轻轻落在他耳边。
周遭杂音很大很吵,话语混着狂风,他却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晰:
“我不恨你。
“我希望能有一个人出现在你身边,让你能开心一点,让你能对自己好一点,能让你感受到一点点爱,我很遗憾这个人不能是我。但,不是我也没关系。
“如果未来有这样的人出现……扶桑,别再说反话,别再伤他的心……好吗?
“即便这是你不需要也不想听的,但……”
戚长缨最后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却是不小心蹭开了其上飞溅的血滴,抹出一道刺眼的红。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说完了最后半句:
“……诸葛扶桑,我很爱你。”
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某个字眼重重击在扶桑的心口,一瞬猛烈的失重感后,翻涌上来的只有疼。
这是什么东西?
是这鬼专门研究出来的、用来对付他、折磨他的手段吗?
扶桑捂着自己的心口,久久喘不过气。
余光看见那只鬼走远了。
他正走向催行门的方向。
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预感一点点变得清晰,扶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在这时出现、接下来又打算去做什么了。
“……回来。”
他缓缓抬眼,注视着戚长缨的背影:
“你给我回来!”
戚长缨的脚步微微一顿。
向来听话顺从于他的鬼魂,这次却连回头都不曾有。
他无比坚定地、带着一身怨气血气汇聚成的风,走向那道深红色、仿佛深渊的门。
戚长缨知道诸葛蘅想要他去做什么。
原来他一直知道。
扶桑突然笑了。
他肩膀抖动着,想放声去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笑得连跪也跪不住,只能用手臂撑着身体。
后来,笑意渐敛,他抬眸,看向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戚长缨。
过长的头发和血渍几乎挡住了他的眼睛,却挡不住他眸底的冷意。
他抬手,鬼血缠应召缠回他的手指。
掐诀,四根血线如闪电般游向前路,途中化为四道锁链,死死扣住戚长缨的脖颈、双臂和左踝。
但那只鬼的动作也只为此停顿了一瞬。
仅仅一瞬而已。
很快,他抬起脚步往前行去,左踝的锁链瞬间碎裂。
铜戒破碎,血线断裂。
本命法器受损,扶桑猛地吐出口血,彻底摔倒在了地上。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死死拉着余下三道血线。
“别争了,扶桑,放手吧……”
戚长缨的声音很低,但扶桑听见了。
扶桑没有应声,给他的回答,是缓缓蜷起手指,无声地将锁链继续朝自己的方向拉扯。
于是再迈一步。
双腕的锁链也随之碎裂。
源自灵魂的痛苦猛地兜头灌下,尽管扶桑死死咬着牙,依旧没忍住闷哼出了声。
他攥紧手指,本能地想往前爬,去抓那道不受控的影子。
冥灵的五感比活人要敏锐太多,戚长缨自然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可他没有回头。
他低下头,浓墨般的泪水自眼底垂落。
“戚长缨……你敢……”
那个人唤他名字时,总是冷淡的、骄傲的。
他很少这样脆弱。
他也从不允许自己这样脆弱。
戚长缨想,事情走到这一步,或许都是命中注定。
冥灵和活人之间有屏障,就算他是人人忌惮人人惧怕的七阶赤邪,也听不懂除了扶桑以外的其他活人说话。
他的世界里只有扶桑。
然而,那天,在一望无际的戈壁中,车子停下,他有了一个短暂与霍为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听霍为给自己讲了个关于扶桑的故事,后来,霍为看着他,说,一直听不懂别人说话也太可怜了,每次与他交流都要点咒也太麻烦了,于是,经过戚长缨的允许,她在他身上烙了一个简单的咒印,和他说,这样一来,别人再说什么他都就能听懂了,不用再被这个世界孤立了。
霍为的初心是想让他无聊孤单的生命变得有点趣味,谁知蝴蝶扇动翅膀,变成一缕风卷到未来,无意间令戚长缨听到了扶桑与诸葛蘅所谈的一切。
催行门会被人毁坏,近千年的怨气会倾巢而出肆虐天下。
无数无辜人会因此失去生命。
但也不是没有挽回的办法。
只要他愿意牺牲自己。
对于戚长缨来说,这永远是个划算的交易。
活着的时候,他愿意为了大澧子民出征平北,事实上,他们戚家军的每个人都甘愿为了天下安宁牺牲自己的生命。
如今死了一千年,他依然愿意为了天下人烧尽自己。
七阶赤邪或许本就不该存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要他还在,旁人就会一直活在忌惮和恐惧里,就会一直想方设法地针对将他留在身边的扶桑。
而扶桑那样争强好胜的性子,不可能允许别人觊觎自己的东西,不可能向别人交出他来,只会一直反抗一直争抢。
这样下去,想也知道,扶桑总有一天会站在人世的对立面,一直拼命,一直受伤。
他早在千年前就该死了,他白捡到的这一千年漫长生命和这一段不长不短的缘分,不管对错,都将在今日终结。
他对得起旁人,也对得起自己。
唯一对不起的,或许,只有扶桑。
又一滴泪落下,脖颈上的锁链也断裂。
他听见那人的痛呼,听见他发疯般喊着自己的姓名:
“……戚长缨!!!”
可戚长缨没有回头。
再抬眼,他注视着面前猩红的深渊,湿润的眸底已满是坚定。
他抬步走了进去。
气浪猛地荡开,结界内肆虐的怨气有一瞬的停滞,而后,猛地倒灌回门中去!
扶桑颤抖着撑起身子。
眼前却已没了那人的影子。
后来,他轻轻地弯唇笑了。
这一招,还真是够狠的。
这只鬼,一定要用这么决绝惨烈的方式离开他,将他们的生命分割,自己去追寻大义,却让他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笑话。
扶桑慢慢爬起了身。
身上的血不知是伤口流下来的还是嘴里吐出来的,本命法器彻底被毁,灵魂受到重击,他七窍尽是鲜红血渍,整个人身上几乎看不到一处干净的皮肤或衣料。
可是,除了心口钝痛,他已经在旁处感觉不到疼了。
狂风带起他的发丝和衣摆。
扶桑慢慢抬起腿,往前走去。
却不是走向结界和众生。
而是走向吞没了那只鬼的那道门。
前几步,扶桑还走得踉跄虚浮,后来,他的脚步愈发坚定,慢步变成快步,变成小跑,再变成狂奔。
有些人,可以是活的,也可以是死的,但一定,一定得是他的。
就算变成鬼再死一次,也永远、永远别想离开他。
他们这一人一鬼,合该这样纠缠一生一世。
如果戚长缨一定要先走,要以神魂尽碎为代价彻底摆脱他,
那他奉陪。
不知哪来的力气,扶桑奔跑在风里。
远处传来谁撕心裂肺的一声“三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