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月草莓
那个方向本该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白雪,现代高楼却拦住了地平线。那些钢筋水泥铸成的森林立在遥远处,想来,和千年前能看到的风景并不大相似。
扶桑垂下眼,闷闷地咳了两声,转头看向城墙下。
今天是工作日,景点的人并不算多。
扶桑一眼就看见了大理石雕像下的戚长缨。
那鬼正仰头望着雕像,也不知道那一点不像他的丑玩意到底有什么好看。
他倒还真愿意出来。
扶桑还以为,经历过那么一段激烈的羞辱和争吵,这鬼又要躲在钉子里好长一段时间不见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不在附近,不用跟他打照面,所以趁机出来放放风。
扶桑不在乎这些。
他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自顾自拍起调研报告能用到的图片素材。
扶桑拍照不讲究,看到什么拍什么,举着手机“嚓嚓嚓”拍了半天,脚步都没挪过,只是机械地按着快门,拍的时候眼睛有没有看手机屏幕都不一定。
等到拍过一圈,他咳着低头检查自己的作品。
出片率奇低,删除率极高。
迅速检查到最后一张,又是一张没用的废片。
拍这张照片时,他举手机的角度有点倾斜,以至于城墙下的大理石雕塑只被拍到一半,画面空出来的另一半是围在雕塑下听讲解的游客,还有人群边一只孤零零的鬼。
那鬼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但没再看面前的雕塑,而是转过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这大约不是巧合,因为戚长缨的视线直直望着镜头,就好像这张照片原本就是为他而生。
“……”
扶桑皱起眉。
他垂眸看着照片上不该被拍到的鬼,干脆地按下了角落里的删除键。
确认是否删除的弹窗随之冒出来,扶桑习惯性要去点确定,指腹却顿在屏幕前迟迟没有落下。
许久,他直接按了锁屏键,转身下了城墙。
赤烽关博物馆离城墙不远,坐园区的观光车就能直达。
扶桑和霍为汇合时,戚长缨又不见了,估计是不想见他,所以又躲回了钉子里。
长钉和鬼血缠都在霍为那,霍为没还,他也没要,进了博物馆后就先行一步,脱离了二人小分队,自己去拍需要的素材。
赤烽关博物馆里百分之九十的展品都与戚家军有关,鸡零狗碎的什么都有,当年军营的一块破布、从地里挖出来的虎皮毯子、生锈的兵器、残破的盔甲、缴获的朝苏酒坛……展板上的文字配合展品,向大家详细介绍着当年戚长缨征北的传奇。
这些东西,扶桑已经很熟悉了,虽然没有实地来看过,但这些年在网上刷过的也不少,基本知道哪个展区摆着什么东西,所以参观的速度很快,拍拍照记录一下就走了。
而在博物馆昏暗的灯光下,对着那些经受过千年时光洗礼的老物件,他多少有点心不在焉。
他在回忆,自己当年是因为什么突然开始留心这么一个只在上下五千年中短暂出现过二十二年的人,从此一头扎进那段历史,沉浮数年。
这是否也要归功于他最厌恶的一种命中注定。
“来,大家往这边走!来到咱们展馆的最后一片展区,我就不禁想对大家说一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片展区的主展品半个月前才刚刚走完流程送进咱们馆里供游客参观,直接成为了我们的镇馆之宝,好多人慕名而来就为了看它一眼……”
身边经过一队游客,扶桑回过神,跟上他们继续往前走。
展柜里的灯光将路过的他照亮一点点,又随着他的脚步离开。
终于走过遮挡视线的展墙,扶桑漫不经心地抬眼,走进最后一个展区。
下一瞬,他的步子顿住。
眼前展区中心放置的独立玻璃展柜非常非常大,立面玻璃足有五米高,粗略估计下来,展柜面积大概能有一百平。
展柜的大小自然是取决于它内里放置的展品,但这展品在这座与战争相关的赤烽关博物馆里似乎有点格格不入,就算放眼整个展馆也找不见能与它相较之物——
那是一套编钟。
现存的最多最完整的编钟是来自战国时期的曾侯乙编钟,扶桑大二时跟着学校组织的游学去博物馆看过,的确很震撼。
曾侯乙编钟共有三排,已经巨大无比了,可眼前的编钟却足有四排,这令它的看起来比曾侯乙编钟还要更大一圈。
只是可惜眼前这套编钟保存得不好,上边每个钟都是残破的,哪怕一个完整的都找不见,大钟小钟上缺失的部分只能用白色石膏来补全。
“这套编钟是在赤烽关城墙向北四十公里的一处山谷里被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碎片状了,大家可以看到编钟上有许多用白色石膏粘连补全的部分,这是我们考古人员花费了很多心血和时间才完成的修复,用来向我们模拟它最初的模样。
“所以这套编钟还有个很浪漫的名字,叫做‘朔漠遗音’。
“那么大家大概就要问了,编钟是乐器,这种华丽沉重的乐器不应该摆放在王公贵族的家里供他们欣赏取乐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北边关之地呢?问得好,答案是,我们也不知道。
“编钟为什么会出现在荒无人烟的山谷里、古人是怎么做到把这么个沉重的大家伙运来运去、送到这里来又要干什么……有说祭祀、有说陪葬、有说给边关将士们表演歌曲,等等。说法很多,可每种都无法被证实,所以,直到如今,这套钟的出现和用途依旧是个谜。”
耳边传来解说员的讲解,扶桑微微皱起眉,一双眼睛直勾勾望着那套被摆在厚厚玻璃展柜中的编钟。
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垂在身侧的的手缓缓蜷起了。
“……卧槽?编钟?!”
霍为找到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小声惊呼:
“这为什么会有编钟啊?这也太大太好看了吧?”
“这是法器。”
扶桑微一挑眉,笃定道。
“法……”霍为瞪大眼睛,看了眼旁边没别人,才小声问:“法器?咱知道的那种法器?”
“是。”扶桑轻轻眯起眸子:
“至少,最上排木梁下面挂的铜钱不是装饰,是哭魂钱。”
“哭魂钱?确定啊?那这还真是咱冥道祖宗辈用过的东西啊。就是不知道是千年前哪位祖宗,也太霸气了吧,随身带着这么个大家伙到处跑……哎不过你说这玩意怎么用啊,就直接敲?这么高呢祖宗够得着吗,敲得过来吗?别一个音敲完另一个音还没敲到冥灵就跑了哈哈哈……”
霍为给自己说乐了,扶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体积这么大的法器,用处也一定很大。
这样的东西在赤烽关外被挖出来,听着可实在算不上一个好消息。
他很难不把它和戚长缨的死联想到一起。
有关戚长缨之死,历史书上写的版本是,戚长缨当年一时疏忽受了敌人奸计死于敌人伏击,连带着葬了三万戚家军精锐。
他死后,他父亲戚怀重领兵权,但戚怀年事已高,又经历失子悲痛,早已无心战事,没几年就辞官隐退。
从此戚家再无人可掌权领兵,名震一时的戚家军走的走散的散,一代将门,一支神兵,就这样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而扶桑自己发现的版本是,戚长缨之死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有人觊觎他的命格,所以设了个局将他坑害,目的是为了将他的命偷去占为己有。
偷命的阵叫七更啼血,创造它的是他们冥道的老祖宗。
如今边关又挖出来这么一套与冥道有关的钟。
这和以上数条,又有什么关系?
扶桑微一挑眉,想走近些仔细看看,垂眼时却注意到玻璃展柜旁站着一道熟悉的人影。
戚长缨立在玻璃展柜外,抬眸静静地望着里面那套碎裂后又被重新修复的钟。
从这个角度,扶桑能看清他的脸。
他正微微皱着眉,目光复杂,看不出具体的情绪,更无从得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扶桑单纯地讨厌他这种看着旧物像是在回忆什么一般的神情。
微妙的不爽自心底弥漫,扶桑顿时兴致全无,抬步要走。
下一刻,却忽听一声惊呼。
展区里其他人也被那声音引去了注意,跟着众人视线看向声音来处,扶桑瞧见发出惊呼的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孩。
那女孩戴着口罩围着围巾,把自己裹得很严实,正站在玻璃展柜旁,盯着某处连连后退——
她面对的是戚长缨所在的位置。
她看得见鬼。
戚长缨身份特殊,被谁看见都会有麻烦,如果那女孩是个身份或能力不简单的……
意识到这点,扶桑立即快步朝她走去。
女孩余光瞥见有人朝自己走过来,感觉对方来者不善,于是扭头就朝展厅出口跑。
扶桑微一挑眉,拔腿就追。
从最后一个展厅出口出去就是博物馆大门,馆里的游客惊奇地看着这追跑打闹的一对男女,有保安高声提醒,可谁也不听。
女孩只顾逃命一般跑出博物馆,朝着游客稀少的园区北出口奔去。
女孩小小的身体有大大的能量,步子踩得飞快,而很不幸的,扶桑这两天又是住院又是高烧,还没和自己的身体和解,跑几步就没了力气。
喉咙里好像堵着口血,眼见着距离逐渐拉远,扶桑下意识要掏鬼血缠,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东西还在霍为那里。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闷咳着停下脚步,他弯腰从草坪上捡了颗鹅卵石,抬手就砸。
石头直直朝女孩脚踝飞去,就在即将碰到她时,女孩身子一歪,人被谁往旁侧拽了一把,踉跄着躲过了那颗石头的攻击。
石头狠狠砸在石板地上,“啪”一声,在地上磕出一个白印子。
女孩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想看是谁拉了自己一把,结果一抬眼就对上一张画着血红符文的脸。
她再次惊叫出声,腿软跌跪在地。
“我求求你了帅鬼哥,还有帅人哥,我从小就怕鬼,刚就是冷不丁转头一张鬼脸在旁边被吓到了……这附近这么多人呢,大家都看到我了,你别灭我口吧,今天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我可以立血誓,誓随你起,真的……”
扶桑踉跄着走近时,女孩正腿软跌跪在地上,低着头双手合十不知在朝谁碎碎念。
“哪家的?”他咳了两声,打断女孩的自言自语,哑着嗓子问。
“我,我是诸葛家的……”
女孩小心翼翼抬头看了扶桑一眼,等看清他的长相,她微微睁大眼睛:
“你是……?”
“三又,这是怎……”
霍为踩着一双恨天高姗姗来迟,走近了,她正想问扶桑这是什么情况,结果一抬眼看见那女孩,人先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