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月草莓
待戚长缨话音落下,阿那依这才像是终于从一场格外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梦中清醒过来。
她很轻地眨了下眼睛,一双青灰色的眼睛慢慢清明有了聚焦。
她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她只定定地坐在那里看看周围的人和物,过了片刻,尘封的记忆才慢慢开启。
她看向戚长缨,又看看其他人,大约是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默默道:
“……抱歉。”
“这是在……?扶桑人呢?”
陈无越拎着笼子走了过来。
她不是冥道灵师,看不见鬼,只知道刚才扶桑那边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总之这人的状态突然很不好,原本受制于他的蛊妖阿郎趁机逃脱,钻进了里世界。
陈无越追了这妖好几月,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他,自然不能让他再从眼前溜走,因此立即跟了过去。
好在蛊妖先前在扶桑手下伤得不轻,任他有一身逃脱和反追踪的本事,此刻也无力施展。陈无越顺利将他逮捕归案,结果刚回来就发现扶桑不见了,而诸葛不惑和霍为都站在这石头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哦,扶桑晕了,我们把他塞车里去了,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呃……”
霍为一时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陈无越解释:
“现在蛊妖的鬼妈妈在这里,扶桑家的鬼告诉我们她还有话想和阿郎说,阿郎就是你手里这只蛊妖。当然我们知道这一妖一鬼最后都是要交给灵监局处置的,我们只是想问下,你看方不方便在那之前让他们母子两个说说话?”
“没问题。”
陈无越答应得很爽快。
毕竟她在持正义守规矩的同时,也很讲人情道义。
她打了个响指,手里的笼子这便一点点回缩,化为了柔软藤蔓。
失去小笼子的桎梏,阿郎也从虫子化为了人形。
他一点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就那样任笼子化为藤蔓又紧紧缠住他的双腕,甚至他连挣扎反抗的动作都不曾有,从始至终,他有的只是向前膝行了一段距离,去靠近阿那依。
“阿郎,”看见阿郎,阿那依的目光变得柔软。
她抬手,用掌心贴了贴阿郎的脸颊。
不知是不是霍为的错觉,她突然发现,阿那依的身形似乎比刚才变得透明了一点点。
“阿妈!”阿郎一大一小两对眼睛里流出了泪水,他的声音发着抖,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地对着阿那依喊“妈妈”。
“我们阿郎,都长这么大了,变成人也俊俏。”
阿那依神情有点无奈,她摸摸阿郎的脸,像是在对着自己不懂事的孩子叹息:
“……可是,你做了很多不对的事,你知道吗?”
“我没错!阿妈,你不要怪我,我没错!”
阿郎使劲摇着头:
“……伤害了阿妈的都是坏人,他们都该死,我没做错!他们害死了阿妈,我就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只要我一直杀死他们,拿他们的恨意给阿妈,阿妈就能变得强大,变得强大了,阿妈就能回来了。”
阿那依听着他孩子气的话,心平气和地纠正:
“他们已经为旧事死过一次了。他们早就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了代价。”
“……不够!死一次不够,这怎么能够?!”
阿郎哭得几乎上不来气:
“他们要死千千万万次,我要杀他们千千万万次,才能给阿妈一个交代!”
“可是我不想看他们死千千万万次。”
阿那依很轻地皱了下眉,神情里有无奈,有心疼。
停顿片刻,才道:
“……我只想看你好好活着。”
阿郎怔住,张张口,却没能说出话。
阿那依望着他,恍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便问起:
“今年是多少年了?”
妖是不讲究年份的,霍为看看身边人,感觉这问题是在问他们,所以主动答:“二六年。”
阿那依很轻地皱了下眉:“二零二六……?”
“是。”
于是阿那依又轻轻叹了口气。
“独自在世上活了这么多年,很孤单吧,阿郎?”
“……不孤单!”阿郎摇头:“我一直带着阿妈,我不孤单!”
“谢谢你一直带着我,能和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这次,霍为能够确定,那并不是她的错觉,阿那依的身形的确是变得更透明了。
冥灵靠怨恨与负面情绪留存世间,如果情绪淡了,怨恨散了,冥灵自然也就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了。
换句话说,就是它们终于得到了解脱,将放下今生一切,重归轮回路,去迎接新的开始。
这是一件好事。
只是大多数冥灵都做不到这点,他们本就是因怨恨而生,又如何能轻易放下?
于是冥道灵师应运而生,负责替他们结束痛苦,渡他们去往新生。
“……但是阿郎,花费八十年时间去面对仇恨,实在是太不值得了,我们原本可以用这些时间,去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不是吗?踩在无辜人命上的新生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你想要的。别让仇恨困住自己,阿妈从没有这么教过你。”
大概也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阿那依的语速快了一些。
想了想,她问陈无越:
“请问,阿郎会为他做过的事,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话,陈无越是听不到的,只能由霍为替她传话。
虽然陈无越不负责量刑,但这种事经历得多了,多少也知道一些:
“两条人命,得服刑两百年,如果事出有因,倒可以酌情减刑。不过,目前看来,在这两条人命之前他还追着杀了人家好几世,如果这部分能被证实,性质就非常非常恶劣了……多半会死。就算运气好能捡回一条命,在他自然消亡前,估计都不会再有自由。”
听过后,阿那依倒没有什么反应,只点点头,像是在对阿郎说:
“既然做了,就要承担。”
说着,她重新看向阿郎:
“不要不服气,也不要犟嘴,我希望你能从现在开始好好反思自己的错误。如果未来还有改正的机会,千万不要一错再错。阿妈教过你的,对吗?无论做人还是做妖,都要干干净净,光明磊落。”
“我知道了,阿妈……”
阿郎大概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他哭得喘不上气,努力想往阿那依怀里钻:
“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无论有什么代价我都不会不服气,阿妈,阿妈别走,求你了,阿妈陪着我好不好……?”
可是等他再伸手去碰阿那依,他没能碰到记忆里阿妈柔软的衣料和温暖的体温,只摸到一片抓不住的空气。
“你已经长大了,比阿妈能耐很多,也该学会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面对一切。死亡并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孩子,我们都要学会接受,你这一生不该只围着我一个人打转。这世界很辽阔,很美好,如果你还有机会去看的话……”
阿那依的面容渐渐消散在夜色里,除了星光点点,她最后只留下一句淡淡的:
“……别再犯傻。”
“阿妈啊!!!”
阿郎扑向她,却是狠狠摔到了坚硬的砂石中。
他的双手被捆着,使不上力气,只能像虫一样在砂石积雪里扭着蹭着。
陈无越有点看不过去,弯腰捞着他的臂弯把他扶起来,他却反应很大地挣扎:
“……放开!放开!!你们这些坏人,把我阿妈弄到哪里去了,你们还我阿妈,把我阿妈还给我!!!”
阿郎撒泼的间隙还夹着几句苗语,听语气再结合语境,就知道那肯定不会是什么能让人听了舒心欣慰的好话。
刚说得好好的知道错了不会不服气,现在人一走就又开始犟,这熊孩子做派,看得霍为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她直接上去,照着阿郎的脑袋就是狠狠一巴掌:
“你妈刚跟你说那么多道理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是吧?!她心疼你说不了重话,那就让我来好好教训你!你个破孩子,知不知道你这一百年把你妈害惨了?!”
听见这话,阿郎安静下来,鼻子底下冒了个大大的鼻涕泡:“你胡说!我怎么会害我阿妈!”
“我胡说?那你知不知道,她早在八十年前就该去轮回了?!是你强行把她留在身边,让她接受了很多因她而起的罪孽,让她在人世多辗转这么多年都得不到解脱!而且因为死后又沾因果,她再得新生也有概率命运不顺……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
阿郎这回是彻底被霍为的话镇住了。
他有些懵:
“这是什么意思……?”
霍为用长长的甲片狠戳阿郎的脑袋:
“我的意思是,就因为你干的这些坏事,她就算再做人,也可能会命运不顺、身体不好,甚至早夭!”
“……有没有办法能救她?!”
阿郎艰难地膝行到霍为身边,两手拽着她毛呢大衣的衣角:
“救救她吧,姐姐,求求你救救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可以付出很多代价,要我死我也认,可我阿妈她是无辜的……她很好的,她活着的时候帮了很多很多的人,她是那片山最好的医生,当时外边打仗,好多人都死了跑了,只有阿妈坚持救死扶伤,大家都说她是仙女,是活菩萨……”
阿那依不仅是很好的医生,还是很优秀的蛊师,阿郎原本是她的本命蛊。
一位蛊师一生只能有一只本命蛊,阿郎很高兴得到这个身份的是自己。
苗族的蛊术总被外族人传得邪之又邪,不了解它的人总将它与歪门邪道挂钩,把蛊师描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邪魔。
当然,世界这么大,不排除有人会用蛊来做坏事,可至少阿那依是很好很好的人,她精通蛊术,却从不会用蛊去谋财害命。
相反,她治病救人,做了无数善事,造福了很多很多人。
他们原本一直生活在大山的寨子里,那里有青山绿水,有薄薄云雾,有飘飘细雨,安宁美好。
可是后来,山林的平静被打破,无数钢铁大鸟带着轰隆隆的吵声飞过天空,人们说外面打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时候会打到他们这里来,劝阿那依赶紧跑。
可阿那依说,她生在山里,也要死在这片山里,她是大山的女儿,不能背叛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