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清风
老牧师看向了那名伤员,伤员捂着腹部的伤,靠坐在墙边,也还在震惊之余,努力消化着他带来的消息。
“你说的都是真的?”
老牧师从怀里掏出了已经被撕碎的皱巴巴的报纸的一角。
伤员满是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上面的字,呼吸都变得粗重。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兽潮感到恐惧,还是从中敏锐地嗅到了一点战争的转机而感到兴奋。
蓦地,老牧师朝他跪了下来,“尊敬的善良的勇者,请你带着这些孩子们离开吧。哪怕你不能一路护送他们到安全的地方,也至少、至少让他们离开这个地方。”
伤员没有立刻答应,他抬起头来,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向那一张张脏兮兮的小脸。
他来自一个民间组织,叫做“流浪者之歌”,里面的成员都是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人,有东部的、西部的,原奇曼公国、嘉兰的,等等,其中不乏强者。这些年下来,倒也被他们打出了一些名气。
秘教是他们的死敌,他们经常在羽衣王国的边境活动。
这一次,他和同伴潜入羽衣王国,试图去教会的异端裁判所营救前段时间被俘虏的同伴。谁知恰好碰到那帮血族的亲王们出巡,行动失败不说,一起出来的人,只剩下他了。
逃亡的路上,他遇到了这位老牧师。
老牧师将他藏在了地窖里,一起藏在这里的,还有这几个孩子。
从老牧师的嘴里,他听说那帮血族,在附近圈了一块地,建了一座大庄园。这些孩子原本都是要送到庄园里去的,老牧师能救下这几个孩子,最大的原因是他们都是战争遗留的黑户。
田地里的管事们,将黑户称为“会打洞的老鼠人”。
秘教的爪牙每年都在大规模杀“鼠”,一旦被抓,他们的下场比奴隶还要惨。
伤员看着那一双双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老牧师如释重负,拿出了最后一瓶珍藏的初级治疗药剂。那药液已经有些浑浊了,不知是哪个年头的产物,但在这里,它仍旧是宝贵的救命良药。
伤员没有推脱,咬咬牙喝下了药剂。
恢复行动能力后,他也没耽搁,迅速换上老牧师提供的牧师袍,在他的叮嘱下,带着孩子们从地道离开。
“记住,你是去给血族送人的,出去之后往南走,不要回头。”
“等你到了码头,找到红鼻子,他知道应该怎么办。现在血族没空管你们,你们就有了浑水摸鱼的机会。”
沿着老鼠人打出来的洞,一行人飞快离开。
老牧师回到了地面上,锁死地窖,一直等到日落,确定他们已经跑出很远,便一把火烧了教堂。
火光冲天,照亮他满是沟壑的脸。
田地里还没有休息的奴隶们抬起头来,麻木的脸上露出一丝错愕。就是这错愕的功夫,管事的鞭子又挥过来了。
他喝了酒,脾气更加暴躁。但很快,他就顾不上挥鞭子了,因为那个平日里很会阿谀奉承的老牧师好像疯了。
教堂着了火。
披头散发的老牧师像是受了刺激,一边从里面踉跄着跑出来,一边高呼“神灵已死,兽潮将至”。
他迎着风,风点燃了他牧师袍上沾到的火星。
可他仍然不停,那火越少越大,他就像穿着一件火做的袍子,呼喊声也愈发凄厉。
“神灵已死,兽潮将至!”
“秘教骗了我们!”
“它骗了我们!!!”
在这个大地刚刚化冻的春日里,冲天的火光、疯了的牧师,一切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渗人。
管事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愣了数秒,才反应过来要去抓人。
几个体格相对健壮、脚上也没有锁链的奴隶上前,不顾燃烧的火,将疯了的老牧师制服。可当老牧师身上的火焰被扑灭,他们才发现,老牧师干瘦的身体上早就没有几块好肉了,满是旧伤。哪怕没有这一遭,恐怕也撑不过几天了。
他一口气没上来,瞪大眼睛,像是死了。被抬着路过田埂时,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看着地里的一个个人。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动弹。
无声的夜幕里只有火在燃烧。
大地上好像没有一个活人。
一片死寂中,管事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他望向城镇的方向,想起来老牧师好像刚从那儿回来。他嘴里念念有词,又猛灌了一口酒,也不忙着处理那座焚毁的教堂了,就这么任它烧着,而他则连夜赶回了镇上的治安所。
“你说什么?神鹿要毁灭世界?”
“什么兽潮?!”
“那些该……那些血族的大人们走了?!那我献上去的东西……不,他们答应我的事呢?!”
管事的心怦怦狂跳。
这里只是偏远地区,如果这里都出现了变故,那其他的地方,还有王都……会乱成什么样子?
如他所料的一样,《魔法日报》被集中投放的区域,尤其是异族聚居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乱象。
这些年,秘教打着“神爱世人”的旗号,大肆鼓吹“众生平等”。
不论是人类,还是异族,都应共享同一片天地。血族、牧人、妖精、巨魔,甚至残存下来的几个堕落妖精,等等,都分到了不少的领土,成为一方领主。
至于为什么众生平等了,还有奴隶?
那是因为你身负罪恶。
你需要赎罪。
即便你没有残害他人的生命,掠夺他人的财物,可罪恶在你的心底滋生。哪怕你掩饰得再好,你的灵魂,都逃不过神灵的审视。
裁判所应运而生。
每一个被押上罪恶法庭的人,几乎都会被判有罪,关进裁判所的地牢。
赎罪的方式千百种。
用生命、用金钱,亦或是用劳作来抵罪,都可以。其结果就是,拥有着强大的实力、手握着巨额的财富,能够从教会换来大把大把赎罪券的人,永远是无罪的。
前一天他还是罪犯,第二天,他可能就通过诚心购买赎罪券的方式,为自己洗清了罪恶,成为一个接受过洗礼的全新的人,出现在陪审席上。
相比起人类,投靠了秘教的异族们更认可这样的制度。
弱肉强势的社会,又遵循着一定的规则,不有趣么?他们既不用太过压抑本性,又能享受到人类文明的成果。当敌人攻打过来的时候,他们也会慷慨地伸出援手,贡献出自己的力量,这样不好么?
可现在告诉他们,他们被骗了?
那头叫做温琴佐的鹿,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什么毁灭世界?什么兽潮?
吸血鬼们顾不上在庄园里玩乐了,高贵的牧人也不忙着进化为恶魔的仪式了,幸存的堕落精灵,再次驱使着巨魔,前往就近的教堂,厉声质问。
雪片一般的魔法信件,飞向了阿塞克勒。
各大教区,权贵们人心惶惶,希望教会能够立刻给出说法,言明这是魔法议会在危言耸听。然而大家心里都清楚,魔法议会虽然有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但他们从不在这种大事上撒谎。
一时间,流言四起。
神灵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
大祭司弗朗索瓦阁下,对于神鹿的事情是否知情?
报纸上说,神鹿有着温琴佐的一半灵魂,温琴佐就是德鲁伊啊!
秘教是由德鲁伊一手建立的教派,毁灭世界是否就是德鲁伊的主张?这是一场极端自然派,对于托托兰多的复仇?
那秘教还值得信任吗?
羽衣王国要灭亡了吗?
各区主教尽力镇压,但各地仍旧冲突不断。
就在伤员带着孩子们几经波折登上船只,打算走水路,趁夜离开羽衣王国时,流浪者之歌的首领,一声令下,在边境线上打起了袭扰战。
他们没有冒进,妄图一下子就攻破羽衣王国的防线,而是趁着秘教大乱的时候,疯狂袭扰。
此时,羽衣王国的主力部队还在嘉兰境内作战,也就是羽衣王国的东线。
流浪者之歌的袭扰发生在羽衣王国的南部,也就是沃伦的方向。沃伦的血族,在经历了激进派的叛变后,留下的温和派处处受到大陆同盟的掣肘,生存极其艰难。
他们被镇压着,心里的恨意没办法向大陆同盟宣泄,自然只能报复到秘教头上。
因此,沃伦的吸血鬼们,也扛起了复仇的大旗。
“我的孩子们,杀死那些叛徒,咬断他们的脖子,用他们的鲜血,来重铸我们血族的荣光吧!”新的吸血鬼亲王,从棺材里爬出来,立于被削断的山峰之上,张开的披风里,飞出遮天蔽日的蝙蝠。
北线,凛风海渊。
羽衣王国的领土一路扩张,往北,就是大陆北部赫赫有名的凛风海渊。海渊之深,据说没有尽头,所以这里船只禁入,也没有鱼类存活,更没有海妖和人类。
人们也称之为——生命禁区。
可就在今天,阿奇柏德从北地渡海而来。
奔袭的雪原狼,每一步都能让海面冰冻。它们在这里如履平地,周身缭绕着风雪,以极快的速度,拉出了纯白的雪线。
不过,被誉为生命禁区的地方,怎么能没有一点危险呢?
被冰冻的海面,不过两三秒,就传来了明显的碎裂声。黑色的阴影在透明的冰面下如影随形,那是藏在海渊里的魔法风暴,碰到一点就会被撕碎。
在这里,空间传送也被禁止。
可雪原狼们没有停,它们用速度来抵御一切。
它们背上的黑袍巫师,则一个个全副武装,身上背着刀剑,腰间别着魔杖,厚厚的兜帽遮挡着风雪,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满是冷冽的杀气。
“前面快到了!”
一声呼喊,带来希望的曙光。所有人都看到了,随着太阳升起,远方的海面上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为首的阿奇柏德取下背上的弓,对着天空射出信号,用最原始的方式告知后方的族人:目标在即,准备作战。
“吼——”
当第一头雪原狼,带着它的伙伴,裹挟着雷霆之势,从结冰的海面高高跃起,奔向陆地,阿奇柏德的魔法,便轰开了羽衣王国北线的大门。
“急报!”
“急报!!”
“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