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清风
亡灵界还是那个灰白色的死气沉沉的模样,但即便是在这样的场景里,首领的眉眼看起来都比在外面时,要飞扬不少。
好像乌云散开,天光乍破。
这几年来,他们眼看着首领一年年比之前更强大、更可靠,好像天塌下来都有他顶着,但冷不丁回神,就发现他的话好像也变少了。
他开始变得不苟言笑,只有在面对敌人时,他的强大仍旧是锋芒毕露的。他的作风愈发的杀伐果决,人们对他的敬畏,逐渐是畏惧多过了敬意。
他们也不知道这样到底好不好,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在这片乱世里杀出一条血路来吧。可他们看着这样的温斯顿,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可如果让他们来劝,怎么劝呢?
每当他们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就会发现,其实大家脸上的笑容都变少了。每个人都被迫成长,就连他们这群人中年纪最小的霍格,都不会再跟他们吵闹了。
“又聚在一起说我什么坏话呢?”温斯顿的声音打断了他们跑远的思路。
“没、没有!”霍格也被温斯顿的神情恍了一眼,矢口否认的模样,好似真的说了温斯顿什么坏话似的。
亚当遂扬声道:“首领大人,霍格说你每天都在赖床,只要查理不要——”
霍格飞扑过去捂住他的嘴,亚当往旁边躲,他就整个人都挂到亚当身上去。两人闹哄哄的,旁边还有人吹口哨、起哄,最后还是首领发话,才避免一场大战。
“烤好了送上来。”
“背着首领吃独食,小心我把你们发配回绝望冰川种风茄。”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威胁。
啊,是那个熟悉的首领回来了。
霍格嘻嘻哈哈地答应着,等到温斯顿从窗口离开,眼眶顿时就红了。他又不想被人瞧见自己这么大了还哭鼻子,遂转身去烤炉前,假装忙碌。
可是根本没人嘲笑他,所有人都不经意地回避着他人的视线,收敛起翻涌的情绪,假装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
回过身去的温斯顿,慵懒地斜倚在窗边的墙壁上,抱着臂,欣赏着正站在镜前穿衣的查理。
过去的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许久没有睡过那么长的时间了,也许久没有这么放松下来,什么都不去想地悠闲度日了。当他的伤势回转,终于可以下地的时候,他也懒得动弹。
美人在怀,还有什么需要他理会的?
要不是屋外那些家伙实在太过吵闹,温斯顿也是绝对不想理会的。嗯,没错,就是这样。
他这么一个伤痕累累的病患,实在是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这么想着,他走上前去,自然而然地从背后抱住了查理,看着镜中的他和自己,唇角微弯,“你好像长高了些,亲爱的查理。”
“不好吗?”
“好。”
温斯顿觉得现在这个身高刚刚好,他只要放松下来,稍稍弯腰,就可以把下巴搁在查理的肩头。转过头去,就可以亲密地与他交换一个吻。
查理的耳朵上又戴上了那枚金绿猫眼石耳坠,他亲吻过那稍显冰凉的宝石,贴在查理微微扬起的脖颈,他能感觉到查理的呼吸与心跳,那么近,那么灼热。
“温斯顿。”
“嗯?”
查理的手拂过他的鬓角,捏了捏他的耳朵,语气呢喃,“帮我把腰带系上。”
温斯顿挑眉,他有些心猿意马,但爱人的要求他总是不会拒绝的,就像这几天里查理从没有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一样。他低垂着眼眸,看向那条宝石腰带,慢条斯理地伸手系上。
系好腰带,整理好被弄乱的领口,烦人的家伙就来敲门了。
温斯顿又懒洋洋地走回床边,靠坐在床头,随手拿起了一封书信。
查理说了声“请进”,霍格探头进来,看到自家首领好像是真的“活了”,查理也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样子,这才放心地进来,给他们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
那是一盘香喷喷的烤面包,用餐刀切开来,往里面放上芝士、香煎的肉饼和美味蘑菇、新鲜的脆嫩菜叶子,至于是什么菜的菜叶子,只爱吃肉的霍格觉得不重要,他也不认识。
这个配料是他们经过几天的食材对决,最终确定的。最后淋上秘制酱汁,旁边在放一颗只洒了一点海盐的烤土豆来搭配,实在是完美。
当然了,装点得很漂亮的烤面包主要还是为了查理。
旁边那一大块魔兽肉才是温斯顿的主食,五分熟,外面已经在滋滋冒油,里头却还鲜嫩多汁。既美味,又富含能量,最重要的是温斯顿喜欢。
温斯顿纡尊降贵地看了一眼,大度地原谅了他在背地里讲自己坏话的行为。
谁知查理这回不顺着他了,他说他挑食。
温斯顿辩解说自己对蔬菜只是没那么爱,查理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温斯顿败下阵来,又重新点了一分蔬菜浓汤。
霍格应了声“好”,赶紧跑了。
他转头跑到主楼隔壁的餐厅,去找真正的大厨。
红砖的小屋上,烟囱正冒着烟。霍格风风火火地推门进去,就看见泽菲罗斯、妮可和露纳正坐在一会儿吃午餐。
霍格打眼一瞧,哦,水煮菜。
还有海鲜。
霍格暗自摇头。
什么都能水煮的赫尔蒙特,连吃海鲜都要追求原汁原味。看看旁边的妮可,她就不,各种配料、酱汁,整了一碟又一碟,还有致死量的魔鬼椒。
泽菲罗斯的脸有点红,可能是被魔鬼椒诅咒了。
“轰——”
突如其来的火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都抬头看去,只见厨房里,真正的大厨巴巴奇法师正在搞他的行为艺术。
霍格兴冲冲凑上去,又不确定地往后退了几步,隔着一张料理桌,告诉巴巴奇法师自家首领要吃蔬菜浓汤。
他琢磨着查理的态度,自作主张又加了点首领不怎么爱吃,但有利于养病的。
瞧瞧,他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啊。
“他终于舍得出来了?”巴巴奇调侃。
“还没呢。”霍格老实回答。
也行吧,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
巴巴奇小声嘟哝着,摆摆手说自己知道了,让霍格回去的时候顺道去看一眼他的学生迪兰。迪兰这家伙,去了一趟迷宫,回来连人种都变了。
昨天他听说亡灵界诞生了新的巫妖,说什么也要去瞧瞧,探讨一下种族的未来。出逃不成,被巴巴奇关在房间里,绑成了木乃伊。
霍格去瞧了一眼,发现木乃伊的布条散落在地上。布条堆里坐着个吃得肚皮滚圆的巴卜奇,它对面是在啃坚果的大尾巴松鼠。
他推门进去时,两小只齐刷刷看过来,不约而同地抱紧了自己的粮食。
“你们吃、你们吃。”
霍格赶紧退出去。
迪兰又跑了。
这个介于人与巫妖之间,开辟了新种族的死灵法师,不止跑了,他还是坐着骸骨巨龙跑的。图钉站在龙头,迪兰身后还坐着个来自阿奇柏德的汉谟。
一个死神,俩员大将。
熟悉的配置。
趴在院子里休息的雪原狼们,其实看见他们了,但它们只是抬了抬眼皮,懒得管教。人类崽子总是这样的,等他们被发现,抓回来打一顿就好了。
雪原狼的旁边,精灵王子伊西多尔正在作画。
因为雪原狼体型过大,所以它们此刻都将身体缩小到了猎犬的规格。一条条毛绒绒的雪白大狗趴在院子里,旁边是温文尔雅的精灵王子在作画,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应该是个温暖的午后。
连那只兔子都变乖了。
在雪原狼的包围圈里,它乖乖地吃着草,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可爱。
窗边的查理正在观赏,却被温斯顿从背后捂住了眼睛。
久别重逢的首领大人什么醋都吃,不论对方是高贵的精灵,还是他的狼。
房间里有两扇窗。
一扇打开是霍格他们所在的后院,一扇是伊西多尔作画的前院。
查理本想在这里吹吹风,消消食。
温斯顿却只想把金发王子占为己有。
哦,爱情总是自私的。
查理顺势靠在他的身上,仰头,隔着指间的缝隙去看他。
生出了一些白发的温斯顿·阿奇柏德,气质比从前冷了一些,显得更成熟了,眼神也更深邃了,抬手摸上去,下巴上刚长出来的胡茬,有些刺人。
温斯顿感受着他的睫毛在掌心刮过,低头,又忍不住贪婪地索取着爱意。
他看到那金发在他指尖散落,看到查理眼里直白的爱意,最终又抱住他,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发出了轻声的叹息。
“为什么叹气?”查理问。
“因为……幸福吧。”温斯顿很少用到这个词汇,“查理,我有时痛恨自己不是个野心家,否则我会更快意地活着。有时又痛恨自己没有足够的悲悯,支撑我背负所有的苦难。这十年我时常在想,如果我连你都保护不了,那我还能做到什么?拯救世界,到底有什么意义?”
思考使人明智,但思考也使人痛苦。
他的心里始终有一股怒火,他很愤怒,对这个世界的愤怒,对敌人的愤怒,甚至对自己的愤怒。
他的魔法越来越强大,他的剑越来越锋利。
他越来越不愿意与敌人,包括自己的盟友废话,他们也不敢再对着他废话。什么高呼的道德、正义,亦或是什么不得已,在铁腕之下,都是苍白无力的。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愤怒。
心里的火在燃烧,天空中的金色眼睛,流下了眼泪。
每当它闭上眼,黑夜降临。
他的心也在黑夜中,无声呐喊。他渴望强大的力量,去荡平一切,他不缺这样的心,不缺愤怒,他始终在前行,但他的心始终空了一块。
这是朱利安对他最恶毒的诅咒。
他夺走了查理,又掳走了泽菲罗斯、妮可,还有其他的人。这十年他和朱利安不是没交过手,朱利安总是在笑,他说:我赐你永恒的孤独。
伟大的爱人、可靠的盟友,他都失去了。
这是朱利安为他写的剧本,里面藏着他对阿奇柏德最深的恶意。他好像永远都在渴望,能够见到阿奇柏德摇尾乞怜的那一幕。
敌人的恶意当然击垮不了温斯顿,越是这样,他愈发决然。
他始终不曾停下自己的脚步,最终在那圣山,再次对所谓的神灵发起了反击。他要神灵死,他一定要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