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清风
一种是献祭,另一种是像羽衣王国的那帮炼金术士所做的那样,炼化。
两种方式虽有所不同,但其实殊途同归。
为此,魔法议会做了一定的准备,静观其变。
等待是令人煎熬的,不光是在查理、维庸等人在时刻戒备变故的发生,人群里,潜藏的暗杀者正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而嗅觉敏锐,心里藏着不安,却迫于教会和王室的强势,不得不出席的人们,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只有最虔诚的信徒,心无旁骛地参与着活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就是信仰的力量带给他们的庇护,一种精神上的庇护。查理如是想。
他想起了圣培安覆灭之夜,那些面对强敌入侵、大开杀戒,却依旧虔诚地跪在那片广场上向神灵祷告的信徒,与眼前的一幕何其相似。
历史的真相或许就是不断重演。
不过,查理没想到的是,变故并未发生在礼堂里,而发生在礼堂之外。
当祭品被摆上祭坛,松软的白面包和香甜的葡萄酒,被堆成了好看的形状,当主教开始赞美——
赞美万有的主,赐下粮食。
赞美仁慈的主,赐下美酒。
所有信徒抬手放在胸前,齐声颂赞“赞美太阳,赞美嘉兰”,一重又一重的声音像浪潮,在礼堂中回荡时,可是突然间——
骚乱声如同不和谐的音符闯入,将神圣的氛围破坏。
赞颂声一度中断。
不过得益于教会多年来的“管教”,信徒们并不敢在弥撒过程中大声喧哗。台上的主教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一时分心的信徒们便急忙回神,继续高声赞颂。
但窃窃私语,依旧在偌大的礼堂的各个角落里流淌。
“怎么回事?外面打起来了?”
“天……你们看那窗户上的剪影……像恶魔一样!”
“我主保佑、我主保佑……”
“啊!”
……
短促的惊呼声中,小心翼翼抬头的信徒,看到那精美的百合花窗外,模糊的剪影勾勒出了凶杀的场景。
苏黎耶大教堂的百合花窗,与查理曾见过的教堂里的玫瑰花窗相似,那是哥特式的彩绘玻璃,从里面往外看,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那残忍的厮杀的一幕,像是一方用刀剑割破了另一方的喉咙,鲜血喷溅在百合花窗。它发生在教堂这样神圣的场所,不就让人联想到恶魔吗?
除了恶魔,还有谁会在教堂大开杀戒?
露纳深深蹙眉,他下意识握住了剑柄,却被查理伸手按住了手背。他看过去,只见查理对他轻轻摇头。
他做了个深呼吸,这才按捺下来。只是少年的眉眼里,依旧战意凛然,时刻戒备。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藏起了眸中的激动与思量。
小国王的视线扫过,再次与查理对视。查理没有贸然出手打断弥撒的进程,他心里一直有股奇怪的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不论是小国王的表现,还是刚才阿萨最后递来的目光,都让他觉得,今天的事情,恐怕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小国王有永生之环的前科,又有里昂的判词,他恨着康纳里惟士,不管所有人的死活,看起来就是个亡国之君。
分会里的人都猜测他已经在背地里倒向了黑镜之主,但他真的这么轻易地就向神灵俯首称臣了吗?
已经做了那么多年傀儡,不断被折磨的灵魂,好不容易翻身,就这么向另一个更不把他当人看的存在低头了?
查理至今没忘,阿萨在那首歌里,对小国王的评价。他说,他是个绝顶的天才。
天才都是自傲的。
此时此刻,查理甚至觉得小国王的目光里,透出一分挑衅来。
他似乎在等着查理发难,作为“王权与太阳之角”,他站在这如浪潮般的赞颂声里,将前几日查理对他的挑衅,分毫不差地还给了他。
外面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呢?
国王出行,禁卫军戒严。苏黎耶大教堂外的街区,已经被禁卫军封控,原本聚集在广场上的普通信徒们,被毫不留情地暴力驱赶。有人祈求着,想要留下来一同吟唱最后的赞歌,有人害怕地转身就跑,然而这一波驱赶还未结束,有人就目睹了血腥的厮杀。
针对小国王的暗杀行动开始了。
这场参与者涵盖各个阶层,无数人参与的大型暗杀活动,凝聚了无数的智慧,甫一露头,就目标明确。
“抓住阿萨!”
“他一定是关键,抓住他!”
潜藏在大教堂内的人仍未动手,但外面的人,趁着阿萨去跟唱诗班汇合时,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如果说原先他们还不确定,查理要小国王交出来的人是谁,那么刚才在广场上发生的一切,就已经将答案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于是藏在普通信徒里的杀手,还有被收买的、主动倒戈的教会内部人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这位他们认为的“关键人物”发动了袭击。
他们决定拿下阿萨,将他作为人质。不论是威胁小国王,还是威胁查理,或许都能有意外的收获。
一旦阿萨进入礼堂,或许就来不及了。
所以动作一定要快。
杀手出现,禁卫军即刻出击。双方展开厮杀,其余的信徒们被惊吓得四处乱窜,很快就造成了骚乱。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都在发生变化。
城门口的卫所里,下属为上官端上了刚刚煮好的加了香料和蜂蜜的酒。酒的度数不高,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不足以让人喝得神志不清,但能驱寒。治安官美滋滋地喝了几口,对上下属殷切的目光,心里哼哧一声,刚想摆摆手叫人退下,心脏便一阵钝痛,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
“你……下毒……”他咬着牙,不甘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便“砰”的一声砸倒在地。而他的下属,一改往日的嬉笑,冷脸看着他咽气,随即转身走出房门,将卫所上空飘扬的红底的康纳里惟士的旗帜,换成了蓝色。
不多时,城门打开,一队贵族的私兵入城而来。
哒哒的马蹄声惊扰了苏黎耶大大小小的街道,留守在家中的平民们,只恨自己关门关窗的动作不够快。
虽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苏黎耶生活了那么久,基本的政治嗅觉还是有的。
城东,某大臣的住所。
作为康纳里惟士忠诚的拥护者,这位大臣在小国王还是傀儡时,就曾旗帜鲜明地为他说过话。更在小国王调离阿芙雷,又以雷霆手段将财政大臣等人处死时,上蹿下跳,出了不少力,堪称国王的走狗。如今国王和教会要举办弥撒活动,他当然要去捧场,不止自己要去,还要带着家眷一起去,以表忠心。
家里唯有生病的小儿子躺在床上,由管家照顾。然而就在管家听从小主人的命令,将窗户开一条缝透透气时,一把长剑,从窗户的缝隙里刺进来,扎进了管家的胸膛。
“管家?”小主人看到管家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硬,手肘撑在床上,微微支起身子,刚想问怎么回事,眼睛就倏然瞪大。
片刻后,鲜血浸染纯白的床单,滴落在地毯上,开出雪花的形状。
类似的情况,不断地在苏黎耶上演。
不多时,天空就开始飘雪。鹅毛般的雪花迅速在地上堆积,将新鲜的血液遮掩。米娜的弟弟罗杰,藏在一辆贵族马车的底部,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等到外面终于恢复了平静,他这才从马车底下爬出来,踉跄着跑出去,找到了他的上线,孩子王伊万。
伊万又将消息传到黑甲骑士团的联络点。
无数的变故悄然改变着这座城,无数的消息逐渐交织成一张网,而里昂本人,此刻却无暇他顾。
担忧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心坠到了谷底。
英灵殿外的禁卫军撤走了,圣殿大门开启,陷入疯魔的英灵要在白日出行。而前几日还能拦一拦的那些尚存理智的英灵们,在今天,也逐渐失控。
就像查理说的那个奇怪但贴切的词,“养蛊”,如今蛊已经养成了。
他们高呼着“让嘉兰变得再度伟大”的口号,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外冲。
“拦住他们!”里昂一边怒喝着,一边点燃提前准备好的火堆,升起浓烟。那是能够令亡灵迷失方向的特殊烟雾,他不知道能拖延多久,但是他别无选择。
黑甲骑士团的尊严,嘉兰的未来,在此一搏。
与此同时,礼堂里的祭祀仪式,迎来了最关键的一步。
“赞美太阳,赞美嘉兰,赞美仁慈与万有的主,愿你的光辉,永恒照耀!”主教高声呼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亢奋,他一人的声音,就盖过了所有信徒的赞颂声,甚至脸颊都泛起了激动的红晕。
那高昂的情绪,牵动着无数信徒的心。
虔诚的人啊,仿佛已经感受到了灿金之主的光辉,眼神里逐渐露出狂热。可他们刚要张嘴,像以往无数次弥撒时一样,跟着主教喊出那些话语时,主教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象牙白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飞快地浸染了那身神圣的白袍。
主教的脸上,却仍然透着狂热,双手张开,闭上眼,往后倒在那摆着面包和葡萄酒的祭台上。就好像,他本该躺在那里,成为一个完美的祭品。
“啊啊啊啊!”
极致的死寂之后,惊声的尖叫,刺破耳膜。
礼堂里终于也乱了,然而就在这时,小国王缓慢但坚定地走上了祭台。他头顶王冠,低头看了眼主教的尸体,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紧接着,他又转过身来,看向信众。
“祭祀,开始了。”他笑着,苍白的病态的脸上依旧往下掉着粉末,“下一个谁来?”
第402章 弥撒(三)
所有人下意识的反应,都是小国王疯了。
主教也疯了。
再纯粹、再狂热的信徒,如果没有“必须要献祭”的前情提要,怎会轻易献出自己的生命呢?
嘉兰还没亡呢!
羽衣王国的大军也还没打到苏黎耶呢!
主教竟然主动献祭了,他献祭了!
小国王视线扫到之处,信徒们下意识地后退。
“不,国王陛下……”
“陛下,弥撒没有用活人献祭的传统啊!”
……
见势不妙,距离门口较近的人,已经悄悄后退。人群中站得靠前的几位大臣以及大贵族们,更是个个心惊肉跳。
有人大着胆子上前询问缘由,妄图安抚国王,中止这场弥撒,然而小国王根本不理会他们的谏言,目光直直地看向了查理,“你觉得呢?最初的勇者。”
霎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查理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