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弄清风
街上的行人们看到这支特殊的魔法师队伍,纷纷避让。不过作为苏黎耶大教堂的所在地,这里聚集的大多都是较为忠诚的信徒,所以看着他们的目光里,多了些戒备和警惕。
说来也巧,风雪停了。
阿德里安神父恰好带着一帮大孩子,在街边扫雪。隔着人群,隔着稍远的距离,他抬起头来,与查理对上了视线。
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怔然。虽然那抹怔然很快就消失无踪,但查理知道,自己找对了。
阿德里安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遥遥地对着查理,点头致意。
第391章 风中的故事
在街边扫雪的阿德里安神父,成为了魔法议会新任会长游历白鹭街的向导。信徒们为此很是担忧。
“阿德里安神父怎么那么倒霉,刚巧就遇上了呢?对方那么多人,拒绝都拒绝不了。”
“这么多人看着,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他吧?”
“哦,灿金的主啊,请保佑善良的阿德里安神父。”
“可你们不觉得那位会长很像、很像……那头灿烂的金发,天神眷顾般的容颜……”
“你在想什么!”
……
和米娜一样有同款恍惚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当查理逆着光走向苏黎耶大教堂的时候。不过转瞬间,属于魔法师的黑就占据了他们的视线,让他们迅速回神。
那黑色的魔法议会制式法袍,与神父们穿的白袍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黎耶大教堂不止阿德里安一位神父,几日后的大弥撒也并不由他主持。在教会的所有神父里,年仅三十五岁的阿德里安算是年轻的,负责主持一些日常事务,譬如听信徒的告解、举办小型弥撒,等等。
不过阿德里安仍是所有神父中相对特殊的一位,因为他是向日葵之家的负责人,而且他本身就在向日葵之家长大。
这是查理从分会的魔法师嘴里,听到的情报。
“尊贵的客人是为了几日后的弥撒来的吧?请跟我来。”阿德里安尽职尽责地为他们引路,沿着白鹭街来到大教堂前的广场,一路介绍着这里的风土人情,还有隐藏在那些建筑细节里的历史典故。
最终,他们走进了那座宏伟壮丽的苏黎耶大教堂。
有阿德里安在,其他的神父没有出面。查理不知道他们是不想出来趟这个浑水呢,还是故意冷落,没有人上前阻拦,说些不中听的话,那他就当不知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分会的魔法师们,驻扎苏黎耶那么久,其实也是第一次踏入这座大教堂。看着那高高的气派的穹顶,一个个对教会的富有有了新的认知。
阿德里安开始为查理介绍弥撒的流程,查理也不跟他来虚的,直接问:“阿萨会在哪个环节出场?”
“圣咏。”阿德里安指向了前方的高台,“我和阿萨先生都会随着唱诗班一块儿出场。”
“唱诗班?”
“是向日葵之家的孩子们。”
话题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向日葵之家上面去,查理也看到了那座巨大的管风琴。据说这是托托兰多现存最大的管风琴,整齐排列的音管直达穹顶,与其说是一件乐器,不如说已经成为了教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原先魔法还未普及时,这座拥有二十六个风箱的管风琴还需要多人配合才能演奏,但现在不用了。
几日后,阿萨会成为它的演奏者。
无人阻拦,查理便径直上前,抬手抚摸过那一排排琴键,问:“他以前演奏过吗?”
阿德里安摇头,“没有。不过阿萨先生偶尔会来向日葵之家,带着里拉琴,教孩子们唱歌。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我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
查理就这么顺利地来到了向日葵之家,当他真正踏进这里,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唏嘘吗?伤怀吗?
原来的查理根本不记得自己来自何处,所以他没有生活在这里的记忆。现在的查理看着它,会想起纪白生活过的福利院,命运的奇妙之处在于——两个查理,其实都有相似的经历。
“请跟我来。”阿德里安继续在前面带路,往里走,孩子们的歌声逐渐清晰。
二楼的大客厅里,温暖的壁炉前,孩子们手捧蜡烛,正在哈珀修女的带领下,吟唱神圣的赞歌。
那是教堂里常见的音乐,想必是为了几日后的弥撒做准备。
看到陌生的客人出现在走廊外,孩子们的眼神里都流露出好奇与些许的紧张,但歌声并没有停。
一曲结束,哈德里安这才带着查理等人走进去,为孩子们介绍贵客的身份。
听到这是来自魔法议会的大人物,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难掩惊呼。即便是捂住了嘴巴,那惊讶的、欣喜的“声音”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从他们的反应来看,向日葵之家至少没有教导他们要敌视魔法议会。
“阿萨先生还教过他们一些别的歌曲,听起来会更轻松、愉悦一些,会长大人要听一听吗?”阿德里安问。
“当然。”查理点头。
阿德里安这便接过了指挥的位置,让孩子们重新捧着蜡烛站好,“接下来我们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唱一首《维利蓝卡集市》,好不好?”
在孩子们齐声的应答,以及哈珀修女拿出乐器的演奏声中,久远的熟悉的歌谣,便在查理的耳畔响起。
区别于神圣的教堂音乐,这首歌的开始,是没有歌词的轻声的哼唱。童声特有的纯净与空灵赋予了这段吟唱独特的魅力,将查理的思绪,一下子拉回了几百年前的夏天。
“阿耶。”
“阿耶。”
“阿耶。”
查理豁然回头,旷野的风拍打在他的脸上,吹起他鬓角的头发。他看见草叶从他的眼前被风吹过,那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是他的朋友在叫他。
他眨眨眼,眼睛竟被风吹得有些酸涩。
“阿萨。”
查理缓缓说出了他的名字。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阿萨又是谁呢?这是他记忆中的,生动、鲜活,永远年轻,永远热爱音乐的吟游诗人阿萨。
“这是哪儿?通过声音的魔法构建的幻境?你在哪里?阿萨。”查理站在原地没有动,虽然阿萨离他只有几步远,但他依旧没有动。
“阿耶,你很聪明,你猜得到的。”阿萨只是笑着看他。
查理摇头。
阿萨:“当你最终走到这里,看见我的时候,阿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问,但只有一首歌的时间,请你先耐心听我讲完——我的故事。”
查理心绪翻涌,难以平静。用了最大的力气,这才按捺下来,静静听他讲述。
“我本是原水河畔最早诞生的一批人类,你也可以叫我:初民。”
“预兆石板就诞生于我们的手中,而你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创世的故事想必你也已经有所了解,知道神灵其实最初也是人类。”
“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原初的石板上,其实并未记载什么预言。那上面刻录的,是我们对于法则的理解,对于当下生活的记录,对于未来的期许。”
“就像我,沿着原水的河流,去过亡灵界,也登上过圣丁山,最后又来到人间。我用吟游之歌记录下我所看见的一切,像一个时光的过客,始终游历于外,但又是最忠实的记录者。”
“我之所以能活那么久,大概是因为我是亲手凿刻石板的那一个人吧。法则的力量眷顾了我,虽然没能让我获得强大的实力,却因此不朽。”
“在过去的上万年时光里,我曾出现在无数个巨变的转折点,旁观过、也曾参与过。”
“刚才我说,原初的石板并未记录什么预言,包括预兆石板这个名字,都是后来者命名。作为最初的人类,神灵也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祂们对于诸神黄昏的预言,向来嗤之以鼻。”
“祂们认为,那是不甘于神灵统治者,编造的谎言。是后来拿到石板的人,通过石板可以变幻形态的特性,强行附加在石板上的,针对神灵的诅咒。”
“傲慢又狂妄的神灵,甚至因此将预言中提到的毒龙,主动囚禁在世界树下,剥夺他的自由,看他日日遭受痛苦,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不可被打败。”
“那时我就隐约有种预感,虽然原初的石板上并没有那则预言,但或许——预言终有一日会应验。”
“而后我等到了那一天,圣子阿多尼斯出现在圣丁山上。”
“我已然分不清,所谓预言,是命运使然,还是那些想要推翻神灵统治者,给神灵下的一个圈套,但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我也像从前那样,当命运的石子滚到我的脚边时,轻轻地将它踢到了河水里。”
听到这里,查理明白了,这指的大概就是松果讲的——阿萨曾经在众神陨落之日,帮助过屠神者的事情吧。
这并非特意帮忙,而是顺势而为。
阿萨一直在顺着河流走,他是一个从河流源头走来的记录者,而不像弗洛伦斯,宁死也要做水中的顽石,妄图截断河流改变走向。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屠神成功了,托托兰多又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我再次活了下来,行走于人间,遇见了你们,成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吟游诗人。”
“可是——”
阿萨的神情开始变了,变得罕见地严肃起来。
“你的灵魂被撕裂,因此陷入沉睡。紧接着,亚契失踪。我开始寻找,寻找的过程中,逐渐发现了一些此前并未发现的端倪。”
“从众神陨落之日活下来的,并不只有我一个。”
“还有霜之旅人维特鲁,以及,另一位屠神者。”
来了。
查理立刻追问:“是谁?”
阿萨:“很抱歉,我并不知晓他的名字。屠神的勇者们,几乎都抛弃了自己原有的姓名和来历,我当时也并未仔细询问阿多尼斯,他的同伴都有谁,只能确定他是个人类。而在我发现他的存在时,他已经有了一个新的代号,叫做——稻草人。”
查理:“稻草人?黑镜眷属?”
屠龙者终成恶龙?
阿萨没有否认,“新历三百年左右,我在一处神界坠落的遗迹里遇见他,当时我们交过手,我受了重伤,侥幸逃脱,不得不回到原水河畔休整。”
“没想到再回来时,卡文迪许覆灭,弗洛伦斯也死了。”
说着,他定定地看着查理,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在心里,“那些年,我到处寻找,走得太久了,也走得太远了,回过头来才发现,要找的没有找到,原本拥有的,也失去了。”
“这在过去的那上万年光阴里,都是难得拥有的体验。”
“我的生命维度与你们不一样,阿耶。时间对我来说是个已经失去了概念的词,我也很少与特定的人类产生太多的交集。可是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光,虽然短暂,虽然对于我漫长的生命来说,只是一瞬,可那些交织着血与火的日子,真的让我感到……很充实,也很快乐,让我真实地有种作为一个人类,脚踏实地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感觉。”
“也有可能是我独自走了太久太远了吧。”
他又笑了笑,说:“我甚至开始遗憾,为什么我拥有的不是强大的力量,而是漫长的生命?我不再随波逐流,甚至想尝试着,主动做出改变。”
“可是我失败了。”
“我发现,我做出的改变,反而推动了命运。或者说,我本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查理心中一紧,“改变,是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