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琴岭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楚衔兰却瞬间听懂了。
那时候他刚拜入玉京阁,八九岁的年纪皮得只泼猴,整日在山里四处乱窜,那会儿的玉京阁不像现在这么规整,后山连着荒山野岭,蛇虫鼠蚁随处可见。
蛇对于一个半大孩子来说,简直是噩梦般的存在。
记得有次贪玩跑远了,楚衔兰被一条开了灵智的巨蟒缠回了山洞,差点把魂都吓飞,当年师尊还不愿与自己绑定师徒契,他没有任何传递消息的手段,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后来弈尘却不知怎么寻了过来,将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孩抱回了玉京阁。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想到这里,楚衔兰的记忆连贯起来。
所以,就因为他小时候被蛇袭击过一回,怕得厉害,师尊就把整座山的蛇都赶走了?
这才是玉京阁没有半条蛇影的原因?
随着修为长进,其实他现在早已不怕这些,但也不妨碍因为这种润物细无声的体贴而感动。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楚衔兰心中动容,话到嘴边便脱口而出:“师尊,您真好。”
少年的语气软和,像羽毛在心间轻轻刮过,浓浓的憧憬意味藏都藏不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弈尘:“……”
突然间被弟子直白的夸奖,那种细微的不自在感又涌上来,弈尘喉结微动,移开视线,选择了沉默。
他不说话,不代表楚衔兰不说,在四周的喧闹中,少年傻兮兮地笑了两声,又继续道:“……那时候弟子就觉得,只要师尊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弟子……也想拼尽全力变得跟您一样厉害,不光是不让外人觉得有辱师门,更想能一直留在师尊身边,配得上站在您身侧,为您分忧,独当一面,总不能让外人觉得您的弟子太过平庸,给您丢脸。”
话语情真意切,沉甸甸地砸落下来。
似是不敢相信楚衔兰会如此直言不讳,不加……掩饰,弈尘转头看了过去,目光沉沉地落在少年低垂的发顶上。
什么叫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站在自己身侧?
这言辞,未免也太不合规矩。
哪怕此刻看不见楚衔兰的表情,弈尘也能轻易想象得出,那脸上定然是混杂着羞涩与无比坦诚的神色。
周遭的一切嘈杂人声,仿佛在这一刻渐渐退去。
那些抓不住的、看不清的细微迹象渐渐清晰。
所以……他的弟子,是真的心思不纯?
这是在……借机倾诉,隐晦地表露心迹?
第28章 千凝寒铁
像是得到什么证据似的,许多先前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脑中争先恐后地串联起来,弈尘不自然地抿了抿唇,陌生的滞涩感漫上心头,先前只当是弟子依赖信任的寻常举动,好像都染上了不一样的意味。
即便心中惊疑,他还是维持住嗓音平静:
“修行是为自身,不必总想着旁人眼光。”
“师尊说的是,”楚衔兰重重点头,“弟子谨遵教诲。”
今夜一股脑地说出来,纯属一时兴起。楚衔兰倒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对自己有所要求而已。
反正师尊不在乎这些虚名,应该也就随便听听,没往心里去。
弈尘却感觉心绪愈发沉重。
谨遵教诲?要是真的谨遵教诲,就不可能生出有违常伦的念头,应该安安分分修行,守好师徒本分才是。
思来想去。
找不到楚衔兰走上歪路的缘由。
弈尘甚至开始怀疑,是自己管教弟子的方式出现了问题。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先前闭关五年,让弟子心中生了执念,才误以为是爱慕之情。
寻常修士会因心中有邪念而产生心魔,楚衔兰周身灵力平稳纯粹,毫无心魔征兆,所以,并不是怀揣恶意,就是单纯地想站在他身边,维持师徒关系就好,不求结果,不想打扰……也不打算把这份感情说出口。
起码,在曲凌提出缠命蛊这种极端办法的时候,楚衔兰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哪怕求而不得,他的弟子也从未越界,从未想过伤害他一分一毫。
最多是因为情不自禁,从而没能克制住一些亲近的行为。
弈尘似乎有点明白了。
五年错过,对他而言不算很长的时间,对楚衔兰却不尽然,恐怕在等待他出关的每一天,这份执念都在不断加重。
这其中也有他的教养之责。
要是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弟子身上,一味责怪,就是在逃避责任。
弈尘微微侧目,只见楚衔兰神色认真地半蹲在地,帮忙一瓶瓶捡起散落的丹药收拾残局。
此事急不得。
回归冷静,弈尘思考出最恰当的结果,理智占据上风。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楚衔兰今日爱慕之人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心怀不轨的陌生人,恐怕会很危险,也许会遭人利用……
只能让他明白这份执念并非正途,保持师徒间该有的距离,减少过于亲近的举动。
待楚衔兰修为日深,眼界开阔,就会自然而然放下。
师徒之间,还是要有一些距离感为好。
更何况,他的身份……
突然,一阵嘈杂的争吵声急促传来。
“不好!”
声音来自前方云游者主帐方向,瞬间盖过四周的声响,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事往主帐围去,原本渐渐平复的场面再次变得骚动。
只见一个妖族守卫慌里慌张地握着武器,大喊道:“千凝寒铁不见了!”
千凝寒铁?
楚衔兰也皱眉站起身,被太子买下的那一块千凝寒铁?那可是堪称价值连城的材料,怎么会……失窃?
今夜注定灯火通明。
发生了这样的事,夜宴自然不可能再举办下去。
太乙宗第一时间协助妖族追查,封锁山门。
毕竟盗窃案发生在宗门地界,不可能视而不见,但,这也代表着,在场的所有人和妖族都有嫌疑。
主账周围,众人各怀心事。
琼澜此刻还算冷静,单手握拳撑在额间,音色愤恨,“要是被我抓到这个贼,定要将他扒皮抽筋。”
此事关乎云游者部落与皇室的盟约,寒铁由东宫亲自点名预定,要是找不回来,妖族不仅要赔付天文数字般的灵石,还会折损云游者多年来所积累的信誉,商路、资源交流都会受到影响。
两日后就要启程离开,怎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出事!
想到此处,琼澜眼里凶光毕露,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
“别急,太乙宗既已插手,定会全力相助。”裴方安温声询问,“寒铁失窃之时,集市周围是什么情况?当时又有何人在现场?”
一旁的楚衔兰听着,就开口答道:
“我和师尊当时就在附近。”
裴方安惊讶地看向弈尘,似乎没想到他会出现在那种场合,后者则轻轻点了点头。
“大晚上的你俩去干啥了,月下散步?嚯,挺浪漫啊。”魏烬刚赶过来,就听到了这一句。
楚衔兰甚是无语,“小师叔,这种情况就别开玩笑了。”
而弈尘只是扫了魏烬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只是这一眼,让魏烬后背都起了鸡皮疙瘩,心想自己不就缓解一下气氛,至于嘛。
关于晚间灵宠暴动的插曲,众人先前也有所听闻。
琼澜闻言眸色一沉:“这么说来,灵宠作乱根本不是意外?有人故意破解灵宠禁制,制造混乱引开守卫,目的就是为了盗窃千凝寒铁!”
恰好这时,两名身着戒律堂衣袍的弟子躬身而入。
“报告诸位,戒律堂已彻查今夜太乙宗聚灵阵的所有记录,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人员进出的痕迹。”
帐内安静一瞬。
没有留下印记,便意味着盗窃者并未离开太乙宗地界,此刻定然还藏在宗门之内。
这点还能够理解。
窃贼既能潜入太乙宗,必定是宗门内的情况是了解的,知道贸然进出容易引起怀疑,及时藏起来反倒不会打草惊蛇。
“没有异常?”
魏烬忍不住追问一句,“聚灵阵内,但凡有活物强行穿越必会留下灵气印记,确定查仔细了?”
“回昭炎仙君,确实没有新增的进出印记。”
戒律堂弟子继续道:“包括主帐周围的三重警示阵法也检查过了,奇怪的是……阵法并没有被破除的迹象。”
楚衔兰嘴角抽搐,等下,连主帐周围的警示阵法都没动静就有点离谱了,这贼是凭空蒸发了不成?
裴方安没有犹豫,“既确定人还在宗门,便好办了。传令下去,即刻封锁宗门所有出入口,严禁任何人擅自离开,戒律堂全员出动,联合妖族守卫全宗清查。”
这时候,琼澜冷声说道:
“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千凝寒铁一直放在特制的储物囊里,主账有妖族警示法阵加持,只要有人试图强行挪动或外力破解储物囊,必定会引发阵法警报,按说绝无可能被偷,”琼澜缓缓抬头,姣好的面容覆上一层冰霜,“除非,那人是通过正常手段取走寒铁。”
魏烬摸了摸下巴,“什么叫正常手段,什么又叫不正常手段?”
楚衔兰瞳孔一缩,想起先前在主帐中所看见的景象。
当时,琼澜好像往储物囊上滴了一滴血来着。
“因材料贵重,开启储物囊的条件被设置得十分苛刻,层层封锁,需要以血为引。这天下唯有我的血,或是人族皇室一脉的血,才能将其打开……不受法阵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