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 第73章

作者:入眠酒 标签: 玄幻灵异

“我做了一辈子的报纸,从来没出过大新闻。”男人苦笑着摇头,“联盟长联系我的时候,我根本不敢相信,但他说,这可能是我一生中能发出来的最大的新闻,虽然有可能是最后一条。”

“新闻发完后,联盟长让我离开联盟去附属国待一阵子,钱他已经准备好了。”

两封遗书,一份给联盟看,一份给他看,老板的后路也交代了。

江赫连这个都算好了。

第121章 Ch121 蝴蝶效应 I

竞选直播现场安排在议事厅主会场,多弗走进去的时候,能看见自己呼出来的白气。空调暖风开着,但大厅太大,热气飘不到每个角落。后排的人把大衣裹得很紧,相机闪光灯布满整个大厅,前排的人坐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

符玉成站在台上,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词和词之间没有缝隙,流畅地像没有阻碍的水。江徊坐在后台,深红色幕布很厚,符玉成的声音听起来很闷,像嗡嗡的杂音。

尹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演讲稿,纸张边沿被捏出了褶子。他看向江徊,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情绪,但江徊始终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徊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领带,尹嵘觉得江徊今天穿的衣服很眼熟,想了一会儿,他想起这件衣服好像是江赫的。

“想说什么?”江徊没抬头。

尹嵘顿了一下,低声说:“你的稿子……确定要这么讲吗?”

江徊没回答。

符玉成的演讲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大厅都填满。江徊听着那些慷慨激昂的承诺,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十几分钟后,符玉成的最后一场演讲结束了,幕布外传来掌声,工作人员探头进来,提醒道:“中校,您还有五分钟准备时间。”江徊站起来往外走,尹嵘把手里的稿子递过去,但江徊没接。

站在幕布后,江徊停下来,刺眼光线从幕布缝隙里漏进来,最后落在他的鞋尖上。江徊闭了一下眼,然后重新睁开,掀开幕布走了出去。

符玉成的演讲在一片掌声中结束,他从台上走下来,经过江徊身边时停了停,然后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江徊没看他,径直走上台。

水晶灯的光落下来,照亮台下所有人的脸。他们都在看他,眼神复杂,那些脸他都很熟悉,这里面有些人在七天前还握着他的手说过节哀。江徊把麦克风调整到合适的高度,手指轻轻拍了拍话筒,刺耳嗡鸣声短暂响起,江徊很轻地出了口气,双手撑在演讲台两侧。

“我没有稿子。”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

“符主席刚才讲了很多。”江徊说,“关于底区、建设,还有未来,我听完了,我觉得他讲得很好。”

话说的太平静了,江徊看见台下有人在交换眼神。

“但我今天想要讲的,不是这些。”停了两秒,江徊微微俯身,嘴唇靠近话筒,“江联盟长死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

“信里写了很多事,基金会的钱怎么转了三道手,北边的金属矿当年是谁拿到的,联盟实验室的资金从哪里来……这些事情,他写的很细。”

江徊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有些人的脸色瞬间僵硬。

“但他在信的最后说,往前走吧,别回头。”

多弗在台下几乎不敢呼吸,他没想到江徊居然在竞选直播竟然说出这些。江徊的声线从头到尾都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除了在讲出“我的父亲”时,音调有一瞬间的颤抖,但波动的尾音很快消失在空气里。

原本台下交头接耳的人,没敢再动。

“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替他说话,他做过的事,联盟法庭已经做出判决,他也付出了代价,但他留下的帐,得有人还。”

“我只是想告诉各位一件事。”停顿几秒,江徊对着话筒说,“他说,我做beta也做得很好。”

台下很安静。

“这是我父亲一生中说过最好听的话。”

江徊的手从演讲台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站在那儿,身后是金色的狮虎兽雕像,身前是几百双眼睛和无数闪着红灯的摄像机。

鞠了一躬,江徊转身走下台,走进后台的下一秒,江徊整个人卸了力,他靠着墙,用力闭上眼。

投票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江徊坐在后台,尹嵘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通讯器,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魏斯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角落,眼睛时不时瞟着江徊。

多弗推门进来的瞬间,尹嵘和魏斯让猛地抬起头,看向多弗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江徊抬起头,看着多弗,开口问:“还差多少?”

多弗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江徊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冬天的阳光薄的像纱,毫无温度地落在地上。

尹嵘走到多弗旁边,压低声音问:“多少?”

多弗报了个数字,尹嵘没说话,手里的联络器攥得更紧。

投票结果在下午一点公布,符玉成胜出,成为联盟国新一任联盟长。

江徊站在台上,符玉成站在他旁边,对着镜头挥手。记者涌上来,话筒、闪光灯和快门声混成一片。

“江徊先生,对于本次竞选结果,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话筒递到江徊面前,或许是江赫的离世和发出的遗书带给所有人过大的冲击性,记者提出的问题变得温和许多。

“还是感谢每个投给我的人。”江徊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话筒刚想收回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话筒。

“我父亲的事,我还在查。”江徊说的很慢,“基金会的那些钱转了几道手,最后进了谁的账户。金属矿当年是谁拿到的,实验室的钱从哪里来,最后流到哪里……”

“这些事,会有人继续查。”

围在一起的记者们开始窃窃私语,符玉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侧头对身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江徊没有再看他们,转身离开演讲台。

白恪之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垂眼看着江徊站在很空的演讲台上,光束打在他身上,让江徊的眼睛和一切都变得很亮。白恪之沉默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刚迈出步子,白恪之停了下来。

斜前方的玻璃窗上有一点反光,很淡,一闪一闪的,如果不是刻意盯着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反应一秒,白恪之快步向前走,闪身拐进侧边的楼梯间,一直上到三楼,抬腿猛地踹开一扇防火门。

天台上风很大。

一个人趴在地上,枪架在栏杆上,瞄准镜对着楼下大厅正门的方向。听见开门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什么很凉的东西抵住后颈。

“别动。”白恪之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

狙击手僵在原地,他不敢动,但眼睛拼命往后斜,试图看清身后的人。

“看见我的脸了。”

狙击手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枪声被风吞掉了。

白恪之在原地停留了几秒,确认没有动静后,捡起地上的弹壳,离开之前,白恪之看见不远处闪着波光的博曼河。走到大厅门口,白恪之把弹壳放进口袋,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推开大门。大厅里迎面走来的人都在向他贺喜,恭喜他站对了阵营。白恪之顺手从侍应生手中的托盘上拿过红酒,眼睛弯下来,笑着与人碰杯。

过了很久,符玉成的采访才结束。尹嵘走过来站在江徊身边,把外套递给他,江徊接过来披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徊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大厅里的人散的差不多了,水晶灯还两者,光落在地板上,映着空荡荡的座位和没喝完的酒。有一只玻璃杯倒在座位下面,没干透的液体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红。

收回视线,江徊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还两者,江徊站在台阶上,外面的记者已经少了很多,只剩下几个还追在符玉成身后试图再获得一些新闻。

“回去吗?”尹嵘说。

“嗯。”

车停在不远处,江徊坐进后排,尹嵘坐在驾驶位,从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江徊靠着椅背,眼睛闭着。

车开得很慢,路过博曼大桥的时候,江徊睁开眼看向窗外,桥下的河水是灰白色的,冬天的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疼。

半个小时后,车在公寓门口停下,江徊下了车,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尹嵘摇下车窗,探出头:“晚上我们过来吧。”

“不用。”江徊笑了一下,“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想自己待着整理一下。”

尹嵘看了他几秒,点点头,把车开走了。

江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推门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电梯门上是他的倒影,西装、白衬衫,还有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看着那个倒影,看了一会儿,电梯到了。

江徊走出去,开门,走进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空气中漂浮的颗粒。它们慢悠悠地飘着,落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没人坐的沙发上。

江徊站在玄关,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直到光线开始变暗,地板上的那一片亮光慢慢缩小,最后消失在窗框的边缘。

天黑了。江徊这才动了一下,腿和手臂很沉,仿佛拉着他往下坠。

口袋里的联络器突然震了一下,陌生号码,没有署名,只有几个字:他们可能要对你动手。联络器的光映在脸上,江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打出回复:他们会比我死得更快。

符玉成当选的后果比想象中更严重,不出意外的话,多弗、罗震和尹嵘将会是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人。多弗连着抽了几根烟,直到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转过头,魏斯让用手捂着嘴,脸埋在阴影里。多弗愣了一下,走过去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多弗朝外看了一眼,然后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尹嵘和魏斯让走过去,顺着多弗的视线往外看。夜晚的博曼河是深色的,对岸的灯火落在上面,照亮水面上星星点点的白色。那些白色的小点顺着水流往下走,光线很暗,尹嵘眯了眯眼,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是纸船。

有的纸船被水浸透,沉下去之前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消失。

尹嵘怔了几秒,压低声音:“谁他妈胆子这么大……符玉成今天刚当选。”

多弗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纸船一只只从河面上飘过去,忽然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江赫去世的第七天。

水面上纸船飘得很慢,房间安静,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第122章 Ch122 蝴蝶效应II

符玉成当选的第三周,联盟内部开始大换血。文件一批批下来,冷冰冰的文件右下角盖着崭新的联盟长签名章。江徊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桌上的调令:从军事政治部调入环保部。办公室从十七楼搬到三楼,窗户正对着远处底区垃圾处理厂的烟囱。

江徊拿起面前轻飘飘的纸,对折再对折,压平后放进抽屉。窗外灰白色的烟缓慢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和云融在一起,江徊盯着那根烟囱看了一会儿,房间门被推开了。

多弗冲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同样的纸。

“统战部。”多弗把纸拍在桌上,冷笑道,“老子在安全部干了十几年了,现在让我去统战部数人头?”

江徊没说话。

多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你就这么认了?”

“认什么。”江徊抬起头,身体向后靠着椅背,很轻地笑了一下,“符玉成现在还给我个位置坐,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房间安静,多弗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连着抽了几根烟,最后很轻地叹口气,把烟碾灭在烟灰缸里,骂了句脏话转身走了。门关上,江徊坐在原位,转头继续看着窗外那根烟囱,烟还在飘,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江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门。走廊里灯光明亮,但没什么人,脚步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回响,从尽头飘到另一边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