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 第63章

作者:入眠酒 标签: 玄幻灵异

第106章 Ch106 Lost III

医院一片混乱。江徊站在医院门口,大厅里坐满等待救治的伤员,白色瓷砖上布满血泥脚印。身后传来男人焦急的声音,江徊转过身,看见四个穿着便装的人抬着担架快步走来,担架上的人紧紧闭着眼,断掉的手臂放在身旁,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江徊退到旁边,闭上眼又睁开,走到前台打听尹嵘在哪里。

“你看不见这儿乱成什么样子吗?要找人自己去找!”生死面前,地位阶级变得渺小,江徊低声说抱歉,转身往里走。

医院的人太多了,走廊两边堆满床位,江徊几乎全程侧身,才堪堪能从人群中找出一条路。但尹嵘并不难找,江徊看到走廊尽头蹲坐在地上的人,身上穿着联盟军服,双手抱着头。不少人从他旁边走过,密密麻麻的脚步偶尔踢到他的腿,但尹嵘就像失去知觉。

江徊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在尹嵘面前站了好久,江徊终于伸出手,轻轻放在尹嵘肩上。蹲着的人没反应,江徊看着垂在膝盖旁的银色义指,上面沾着已经干掉的血。

“我要杀了他们。”

江徊愣了一下,始终把脸埋在膝盖上的人很慢地抬起头,尹嵘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布满血丝,他看着江徊,又好像透过江徊在看着其他地方,起皮的嘴唇一张一合,一遍遍重复着:“我要杀了他们。”

医院没人能招待他们,江徊走去药房拿了镇定剂,又接了一杯水,哄着尹嵘吃下去后,看着尹嵘死睁着的眼睛缓缓合上,身体像抽掉骨头一样软下去,倒在墙角。

“你来了。”听见身后的声音,江徊转过身,魏斯让走过来,怀里抱着两个三明治。

魏斯让蹲在地上,用手很轻地碰尹嵘的手臂,江徊看着一动不动的尹嵘,开口说:“刚刚让他吃了镇定剂,可能是太累了,睡着了。”

魏斯让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三明治,低声说:“还想让他吃点东西的。”

“尹嵘的奶奶……送到哪里去了?”

“停尸间。”魏斯让吸吸鼻子,“死的人太多了,无菌抢救室都不够用,直接在病房做的抢救,但是除颤仪也不够了,医院说要优先生存率比较高的年轻人。”

江徊回头看了眼乱作一团的医护人员和病患,想了想说:“你先回去吧,这里太乱了。”

“你去忙吧,我在这儿就行。”魏斯让看了江徊一眼,视线落在他的口袋上,“你的联络器响了好多次了。”是针对中城爆炸的紧急会议,联络器响个不停,犹豫半晌,江徊一边拿联络器一边说:“有事随时联系我。”

又看了尹嵘一眼,江徊转过身,重新穿过满是血腥味和哭声的走廊。

中城区的爆炸远比想象中要严重,街头站满联盟警察和救护车,原本设置的关卡也为了给救护车通行撤掉。十五分钟后,白恪之掀开帘子,从运输车上跳下来,大步穿过巷子。

门被大力推开,重重地砸在墙面上,即便蒋又铭做足了心理建设,但听见响声还是被惊到心跳加速。蒋又铭不敢看站在门口的人,他低着头,视线落在盖在身上已经起球褪色的毛毯上。

“这么急着兴师问罪。”蒋又铭把那股心慌强压下去,“看来你又去找他了。”

邵光站在中间,视线扫过白恪之不到一秒便迅速移开,他无法跟白恪之对视,只能紧咬着后槽牙朝蒋又铭喊道:“你少说两句吧你!”

“我说错了吗?他心思在哪儿你看不出来吗?”蒋又铭苍白的脸浮上可以称得上刻薄的笑,“他假死露不面,所有对外的事情都是我们两个在做,邵光我问你,从他跟那个联盟的大少爷见过面之后,他还做过什么吗?”

“除了给那个人使了几个不咸不淡的小绊子,他还做过什么?”

情绪起伏过大,蒋又铭的脸迅速涨红,一阵猛烈地咳嗽过后,他缓慢抬起头,死死盯着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看他的白恪之:“我以为上次我说的你听懂了,你跟他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以前你的腺体还有点用,现在你还有什么用?哦对,你还有可能成为联盟大少爷政绩里轻飘飘的一笔。”

“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白恪之终于开口,声音毫无起伏。

蒋又铭停了停,接着说:“以前那些小动作有用吗?不死人他们不会把我们当回事。”

“符玉成的主意。”

“不全是,开了会一致通过的。”蒋又铭露出一丝嘲弄的笑。

白恪之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他:“我没有参会。”

“是啊。”蒋又铭脸上的笑意更大,“如果你不是忙着跟联盟少爷约会调情的话,你就有时间参会了,但你没有……你现在摆出一副大善人的样子给谁看?”

“蒋又铭……”邵光小声提醒。

蒋又铭充耳不闻,凹陷的眼窝泛青,眼球突得仿佛随时会掉到地上,他死死盯着白恪之,笑容变得扭曲:“如果你去参会,那些人可能就不会死了,他们就是因为你死的,或者如果当时我没救你,这些人也就不会死了,说来说去,你才是害死他们的人。”

白恪之走近,阴影笼罩在蒋又铭身上,岩兰草的味道扑面而来,不适感袭来,邵光下意识将抑制项圈的档位提高,他往前走了一步,试图挡在白恪之和蒋又铭中间。

“滚!”蒋又铭伸手用力把邵光推开,仰着下巴,另一只手撑着沙发坐起来。

“怎么?你现在想杀我?”蒋又铭迎着白恪之的视线,“我救了你,是我给了你跑去跟姓江的厮混的机会,你现在想杀我?”

白恪之抬起手绕到身后,掏出手枪利落地打开保险,子弹咔哒一声上膛,但枪口并没有对准他。蒋又铭愣愣地看着丢在他面前的手枪,头顶响起白恪之冷漠的声音:“你救过我,现在我还你。”

蒋又铭呆坐在沙发上,四肢仿佛灌了铅一样重。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直到面前的枪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重新拿起来,顺着那只手抬起头,蒋又铭看着白恪之的脸,只听见白恪之说:“你放弃了这个机会,我们两清了。”

“现在。”白恪之举起枪,漆黑的枪口对着他的额头,一字一句像打穿水泥墙壁的子弹落在客厅里,“你滚出去。”

蒋又铭脸色白的像纸,像是丧失听力,他呆坐着没动。邵光往前走了两步,仿佛下定决心,主动开口劝和:“别冲动,我们……”

“你可以跟他一起滚。”白恪之直截了当地打断,黑白分明的眼看着蒋又铭。

客厅里安静的吓人,直到蒋又铭弓起身子,两只手捂着脸,有些骇人的笑声在客厅里响起,邵光站着不敢动。

“白恪之。”指缝里漏出声音,蒋又铭哑着声,很慢地说,“你别后悔。”

蒋又铭没有多少行李,全部家当收起来一个手提箱也装不满,邵光扶着他走到门口,看了蒋又铭好久,还是开口问:“你打算去哪儿?要不你还是服个软吧……白恪之不会真的赶你走的。”

“跟你没关系。”蒋又铭抬起头,视线掠过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白恪之,咬着牙撇过头,看着邵光,冷笑着丢下一句“你就继续当白恪之的狗吧”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码头。

蒋又铭生病后很难进食,每天除了流食之外,最多就是几块饼干。黑夜里,蒋又铭一步步往前走,背影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夜晚。邵光不忍心,他看着蒋又铭越来越小的背影,忍不住说:“白恪之,他会死的。”

“如果不是救过我,他刚才就死了。”

一个月后,联盟下雪了,第一场雪比想象中来得更早,但区区一场雪依旧无法与中城的那场爆炸相提并论,伤亡和失踪信息依旧在晨间新闻滚动更新,截止到现在,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了50人。

客厅外邵光正在准备早餐,顺便跟白恪之讲今天的安排,背景音照旧是晨间新闻的机械男声,白恪之擦完最后一把枪,把枪放在盒子里,抬脚走出卧室到时候,忽然听见电视里传来“紧急新闻”四个字。

【惊爆!联盟长江赫独子江徊被曝实为Beta,为篡改第二性别,竟私建非法实验室,大规模绑架Alpha进行活体腺体实验!】

据本台获得的内幕消息,日前一项隐秘而骇人听闻的指控浮出水面:联盟高层人物江赫的独子江徊,其公开的Alpha身份疑似为精心编制的谎言。有知情人士揭露,江徊实为Beta。为将其“打造”成Alpha,其背后势力不惜铤而走险,暗中设立违规实验室,并已绑架、拘禁数量不详的Alpha,进行惨无人道的腺体移植与改造实验。

据悉,该实验室运作极其隐秘,实验手段触及法律与伦理底线,已在暗处形成一条庞大的黑色产业链。此事若查证属实,将不仅是一桩骇人听闻的罪案,更可能牵扯出权贵阶层利用特权与资源,肆意践踏生命与法律底线的惊天黑幕。

目前,相关指控已引发舆论巨震与司法系统的高度关注。本台将持续追踪此事进展。

第107章 Ch107 月光梦I

公寓大门被记者堵得水泄不通,江徊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缝隙垂眼看下面乌压压的人头。

“没话说我就挂了。”

“别、别啊。”联络器那头的多弗连忙制止,但他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在看见那个新闻的瞬间就马上给江徊打了过去。多弗几乎是看着江徊长大,看他穿着黑色西装和过分成熟的皮鞋,笔直的站在江赫身后。

江徊过于瘦小,上学的时候就比身边alpha的同学低小半个头,碍于身份或是体型差距,江徊没有什么朋友,下了课就有司机和警卫在教室门口接他回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江徊突然就长得比他还要高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呢,多弗想不起来。

犹豫许久,多弗结结巴巴地问:“你还好吧?”

“不好。”江徊收回撩着窗帘的手,身体靠着沙发,“公寓大门已经出不去了,对面楼有偷怕的记者,我现在再不出门,就赶不上今天的晨会。”

联络器那头的多弗沉默了几秒,开口说:“我来想办法。”

十五分钟后,一辆消防车停在消防梯下,江徊翻过窗台,紧贴着墙壁小步走到消防梯。多弗站在底下,朝江徊挥了挥手,无声地做了个“小心”的口型后,示意江徊把消防梯扔下来。

尽管下面的人已经尽力去接梯子,但沾了锈迹的金属关节还是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动,江徊回头看了眼已经开始朝这边移动的人头,几乎是一路半滑下去的。身后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一拥而上,江徊一步跨上车,多弗伸长手臂拦住车门,大声喊:“不要挤不要挤!”

“新闻报道的消息是真的吗?江徊你不是alpha是吗?”

“联盟长把你改造成alpha是为了巩固在联盟的地位吗?

“江徊你现在一共接受过多少次腺体移植?”

门关上,声音隔绝大半,有人冲上来,镜头贴在玻璃上,闪光灯高频地闪着。江徊低下头,看了眼被划破的袖子。多弗废了很大的劲才上了车,司机一脚油门冲出去,很快把身后的人甩开。

“妈的,这些人劲儿比牛大。”多弗揉了揉脸,回头看了江徊一眼,“没事吧?”

江徊没回答,只是问:“那边怎么样?”

多弗自知说谎没用,所以如实讲:“办公室乱成一团,舆论已经控制不住了,除了尖塔下面在戒严,围栏外已经被堵死了,从博曼大桥到尖塔,到处都有示威和游行的队伍……估计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下来。”

江徊靠着椅背,消防车拉响警报,刺耳笛声让他们一路畅通无阻。

“大选票型现在也持平了……符玉成那边的支持率还在涨,我看这事跟他脱不了关系!”多弗低声骂了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在这个节骨眼能爆出这种消息,我看联盟里是不太干净了。”

“不过没关系……舆论公关那边已经在想办法了,最迟今天中午就能出公告。”

“有用吗。”江徊轻声说。

多弗愣了一下:“怎么没用?”

“多弗,你有怀疑过这个新闻的真实性吗。”江徊抬眼看着多弗,脸上挂着疲惫又苦涩的笑。多弗怔在那儿,嘴巴张了张,但最后又闭上。像多弗这样的老实人都相信了,还有什么可公关的余地。

消防车驶进尖塔大楼时,身后快门声像雷雨似的撞在车上,江徊没往外看,下了车后径直走进大堂。

路过的工作人员照常跟他打招呼,但身后的窃窃私语密的像蛛网,江徊走进电梯,原本后面准备上电梯的人见他在里面,脚步顿珠,接着露出夸张的笑容说让他先上。

江徊没拒绝,笑着说了谢谢后,按下关闭键。

电梯上行,映在电梯门上的影子被分割成两半,江徊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直到电梯门缓缓打开,江徊站直身体,重新睁开眼,大步朝会议室走去。

晨会已经开始了二十分钟,门内声音嘈杂,听着像是吵起来了,江徊一把推开门,声音顿时停滞。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朝他看过来,江徊点了点头,一边往空位上走一边说:“抱歉,我迟到了。”

在位置上坐定,坐在主位的江赫朝他看了一眼,视线停在江徊被刮破的袖子上。

“出门的方式不太体面,刮破了。”江徊笑了笑,“会开完我回去换。”

江赫很罕见地弯了嘴唇,摘掉眼镜,江赫身体向后靠着椅背,平静地开口说:“刚才说到哪儿了?大家继续。”

“好,中校在场正好,现在话说到这儿了,我也顾不得话难不难听。”男人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如果指控属实,这可不是违规这么简单,这是犯罪!利用职权私设实验室,进行活体实验,这不是挑战法律底线吗?”

“你冷静一点。”多弗皱着眉,把刚点燃的烟放到一边,“现在信息来源都没核实你扣什么帽子?联盟长这么多年的功绩不用我提醒你吧?现在证据什么都没有,你就准备靠舆论定罪?我看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成立调查组,而不是在这儿开始道德审判。”

“道德审判?多弗,如果是你的儿子被抓走做实验,我看你还能不能在这儿装高尚!”

多弗脸色涨红,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反驳,手拍桌子就要站起来。

“多弗。”江赫突然叫住他,多弗愣了一下,重新坐回去,江赫扫视一圈,停了停才说,“都说完了吗?”

江赫看向坐在左手边,始终沉默的李从策:“刚才秘书长好像还没发言。”

“不管最终调查结果怎么样,现在的舆论已经是失控状态,多数主流媒体也开始联动报道,外面的游行队伍大家也都看见了吧?他们举着抵制联盟特权的大旗,估计现在已经快走到尖塔了。”李从策手握着杯子,然后抬起头,和江赫对视,“我们不能让这件事演变成对联盟整体信誉的冲击,我建议现在应该立即启动公关应对,一方面释放一些惠民政策转移注意力,另一方面强调依法彻查,绝不姑息。”

“您觉得呢?”李从策盯着江赫,“联盟长。”

李从策声音不高,最后三个字似乎随着会议室的白烟缓缓飘在半空,对于指控也好、维护也罢,江赫始终沉默,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江徊喝了口水,拿起杯子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放下杯子,江徊坐直了一点。

“江联盟长到现在也没有回应,这是对于程序的尊重,但是现在坐在这儿的各位,好像没有人在意这件事的真假。”江徊看着坐在对面,以往满脸堆笑站在江赫办公室的人,露出很淡的笑容,“那我就不得不怀疑,这是一场针对联盟长的政治构陷。”

“请问在座的各位,谁手里没有未被公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