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下油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
一道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则法尼亚睁眼,只见纳尔已挡在他身前,手里握着那柄从他腰间抽出的长剑,稳稳格挡住了鞭击。
纳尔的力道极大,竟将菲斯姆亚震得后退两步。
“松手。”纳尔握着剑柄,紫眸淡淡地望着他。
“你是谁?”菲斯姆亚拧眉。
“松手吧,菲斯姆亚。”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含笑的嗓音从长廊另一端传来。
众虫循声望去,利拉公爵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看似笑意盈盈,却让在场的虫都屏住了呼吸。
菲斯姆亚脸色一变,立刻收鞭垂首:“公爵阁下。”
利拉没理他,径直走向纳尔。
则法尼亚目光紧紧跟随,指节下意识蜷起。
利拉要做什么?他认识纳尔?
“小纳,”利拉在纳尔面前停下,“我昨日说的话,永远作数。你随时都可以重新考虑。”
纳尔明白他的暗示,摇了摇头,将剑递还给则法尼亚,没有半分犹豫:“多谢阁下好意,不必了。”
则法尼亚怔怔接过剑,视线在纳尔和利拉之间来回。
他们竟然真的相识?什么时候?他为什么不知道?
被拒绝后,利拉转头看向则法尼亚,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剑柄,语气轻柔却字字冰凉:
“如今索里不在,尼亚,你可要更加谨言慎行才是。一步错,步步错,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则法尼亚的小腹上:“况且,若我所知不差,你与纳尔之间是不是要……毕竟,这可是虫皇的旨意,你敢违抗吗?”
则法尼亚瞳孔骤然收缩,他听懂了那未尽的暗示。
利拉不仅知道虫皇的旨意,还是被雄父叫来监视他们的!
羞愤、恐慌与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则法尼亚死死攥着剑柄,脊背微微颤抖。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拽住纳尔的手腕,转身往回走。
纳尔任他拉着,一路沉默。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大得发疼,可他没有挣扎,只是默默跟着。
*
回到房中,门“砰”地一声关上。
则法尼亚松开手,浑身肌肉紧绷,控制不住地发抖。纳尔见他脸色惨白,下意识想伸手去碰碰他的肩,安抚他。
然而他的指尖刚触碰到则法尼亚的衣角,雌虫却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向后瑟缩,眼神惊恐地盯着纳尔的手。
纳尔的手僵在半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则法尼亚,竟然连他的触碰都这么抗拒。纳尔慢慢收回手,心底泛起一股酸涩。
“则法尼亚,你怎么了?”
过了好几秒,则法尼亚才从那阵惊悸中回过神来。
“雄主,你怎么能认识他?”他急切地开口,难得的有些失态,“你知道他是谁么?利拉公爵可是连雌父都敢算计,连虫皇都不放在眼里的虫。”
“雌父如今的处境,说不定就和他有关,你怎么能与他接触?这太危险了!”
“则法尼亚,冷静些。”纳尔试图安抚,“他是我祖雄父的旧识,我们之间只是偶然相遇,并无过多接触,你不必担心。”
“他说的话你也信?”则法尼亚迫切地继续说道,“他与雌父积怨已久,若他知晓你的身份,必定会利用你、欺骗你,甚至会拿你来要挟我。”
“你不能信他!半分都不能!”
“……”
纳尔静静地看着他宣泄情绪,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透着一种则法尼亚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指责,也不是失望。
而是一种极致的平静。
“则法尼亚,那你呢?”
则法尼亚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怔怔地望着他。
“你也有需要瞒着我的事,不是么?”
纳尔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则法尼亚,看着这个曾经在七十星区的小屋里与他相拥而眠的雌君,看着这个如今连他的触碰都会提防的雌虫。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你也把我当成了需要被隔绝的危险。却始终不愿意告诉我原因。
两虫在死寂的空气中对峙着。
最终,纳尔率先垂下眼帘,转身走向卧室:
“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去吧。”
则法尼亚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纳尔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
直到那扇门关上,他才像被抽去所有力气般,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耸动。
*
自那日争执后,纳尔只觉得身心俱疲。
可他无法就此离去。则法尼亚腹中的虫崽还需要他的信息素滋养。
于是每隔几日,则法尼亚仍会按时来到他房中。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往日的温存,只有沉默的靠近。
空气总是僵硬的,寒冷的,像结了一层薄冰。
纳尔无心再做那种亲密无间的事,只依照索里教授的方法,沉默地将信息素渡给则法尼亚,不带半分情。欲。
二虫公事公办,谁也没有多说一句,结束后便各自分开,不多停留片刻。
第一次这样的仪式结束时,则法尼亚在离开前犹豫了一下,手在门把上停留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
纳尔看到了,却没有开口询问。最终则法尼亚还是默默离开了,门被轻轻带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纳尔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才缓缓走到窗边。他看着则法尼亚的身影穿过庭院,步伐有些虚浮。
纳尔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问: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就在那一刻,已经走到庭院另一端的则法尼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这扇窗。
他们的目光隔着玻璃和庭院遥遥相碰。
那一刻,纳尔没有选择和他对视,而是默默地垂下了眼。
等再抬头时,则法尼亚已经转身离开。
那之后的每一次,他们都重复着同样的流程。则法尼亚准时到来,沉默地接受,结束后沉默地离开。
有时候纳尔会注意到,则法尼亚的脸色越来越差。原本白皙的皮肤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他的腹部逐渐隆起,孕期的负担让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
有一次,结束之后则法尼亚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纳尔本能地伸手扶住他,指尖触碰到则法尼亚的手臂时,能感觉到那层衣物下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
“抱歉。”他低声说,不敢看纳尔的眼睛。
纳尔的手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放下:“你还好吗?”
“没事。”则法尼亚迅速回答,“只是有些累了。我先回去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纳尔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知道则法尼亚在承受什么,孕期的负担,失去雌父依靠的恐惧,来自虫皇和利拉的压力,还有他们之间这层冰冷的隔阂。
当然,纳尔并没有真的决定放弃则法尼亚,但他知道,现在的他们必须要保持距离。
于是,他学会了在则法尼亚到来时,只是平静地履行义务,然后目送他离开。
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周。
终于,在临近预产期时,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天清晨,纳尔照例望向窗外。往常这个时辰,则法尼亚早已静候在门外,可今天已临近午时,却迟迟不见他的身影。
纳尔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他想起医生曾说过,则法尼亚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而且由于他体质特殊,生产会格外凶险。
犹豫再三,纳尔还是第一次动用了雄虫的身份,质问守在附近的军雌则法尼亚新迁宫殿的位置。
军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告诉了他。
“殿下现在住的地方比较偏僻,”军雌低声说,“陛下说……需要静养。”
纳尔得知地址后,什么都没说就出发了。
穿过几条寂静的小路,沿途花草正盛,却看不到几个虫影。守卫也寥寥无几,整个区域都透着一股被遗忘的冷清。
约莫十分钟后,纳尔停在一扇门前。
这里离他的住处其实并不远,步行不过十几分钟的距离,却因为位置偏僻,显得格外孤寂。
纳尔很快找到了那扇属于则法尼亚的房门,正准备敲门时,门内却隐约传来低语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我明白。陛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是则法尼亚的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纳尔的动作一顿,静静地听着。
门内似乎不止则法尼亚一个虫。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话,语速很快,听不清具体内容。
然后,则法尼亚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我知道后果。如果我不配合,陛下不会放过雌父,也不会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