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不足道 第48章

林乐一双脚平稳落地，环视四周和头顶，这里更像一个超大空旷的仓库，天花板和四面墙都由铜墙铁壁封死，地上堆了半人高的破铜烂铁碎片，必须像跳水沟一样从这些垃圾之间的间隙中跳着走才不会踩到摔倒。

“巨型垃圾场？”梵塔是紧随林乐一下来的，与林乐一前后脚抵达此处，走到林乐一身边，顺手抬起小孩的脸看看有没有划伤。

林乐一听话仰起脖子，但眼睛一直向各个堆成山包的垃圾堆瞟，迫不及待跑向一堆破烂，坐在地上拣起一块铁质零件认真摆弄：“叫垃圾太武断了，都是很好的材料，只不过碎了点，迷宫主人很有钱吧，这块是超轻纤维合金，光这一小片就能卖好几十，要是能搬走就好了啊。”

一阵喧闹的鸟叫和争吵声沿着身后来时的滑道接近，迦拉伦丁先摔了出来，白鸟和背着摄影器材的学者缠绕在一起冲出滑道口，迦拉伦丁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就被撞出两三米，梵塔轻轻侧身让出一条道，让那三个家伙畅通无阻地撞到墙壁停了下来。

学者匆忙检查设备有无损坏，白鸟跳起来满地乱跑，迦拉伦丁没好气地站起来摸摸自己的脸受没受伤，埋怨道：“这儿的空气里一股金属管子味，对皮肤很不好。你们真会选约会的地方，爬什么雪山。”

“没人叫你来。”梵塔说。

“别装了，我在看着你们，你们给我注意点保持距离。”迦拉伦丁举起两根手指分别指指自己的眼睛和对方两人，压低嗓音说。

“嗯。”梵塔抬手搭上迦拉伦丁的肩膀，和蔼地说，“我会和你的准契定者保持距离。之前给你看的那支有趣的螺旋弹射武器还记得吧，淬炼就交给你了。”他将林乐一制作的树皮卷卷棒交到迦拉伦丁手中，“我希望他拥有一件称手的防身武器。”

他突然的动作让迦拉伦丁浑身一震，警惕挑眉问：“你不是最讨厌别人贴到你吗？”

“我讨厌粘腻的皮肤贴到我的皮肤，德尔西弥克总是很热和潮湿。”梵塔说，“现在冬装还算厚，而且小螵蛸总是这样做，他会柔软地说出不容拒绝的请求，从结果来看我确实无法拒绝，所以我想这种方式是正确的。我在模仿正常的人类活动，你觉得我这样亲切吗。”

迦拉伦丁收下树皮卷卷棒放进口袋：“他也会搭配一些求人的表情吧，比如黑溜溜的眼珠诚恳地望着对方……你的金色螳螂复眼特别特别吓人，就像凑近琥珀看发现里面裹了一只苍蝇。”

“不敢当，你的复眼也像蓝莓果酱里掉了一只蛆进去。”梵塔调整自己的眼睛形态，幻变为金瞳和黑色眼白，“这样如何？”

“还不如之前的呢，别费劲了。”迦拉伦丁从垃圾堆里捡出一块镜子碎片照照，调整自己的复眼状态，让紫色的瞳仁泛起点点闪烁星光，“紫色是高贵的象征，你看到星空了吗，这才是约会的眼神。”

梵塔的学习和模仿能力极强，站在迦拉伦丁面前看着他，同时调整复眼状态，将小部分能量调动到眼部神经区，瞳仁发亮，也泛起碎星般的细碎闪光。

习得完毕，今天的颅内知识库也更充实了一些。

白鸟的长脖子伸到两人之间，鸟头两侧的两只眼睛刚好各盯着一只发光螳螂看，嗷大叫一声，一边叨一下。

林乐一扑在破烂零件堆里入神地玩小垃圾，谁也不在乎现在处在什么样的情势中，只有学者先生检查完设备后，擦净眼镜审视了一遍四周。

他们是从身后的拱形门洞里滑出来的，墙壁上的门洞大约一米宽两米高，开在距离地面半米高处。

四人一鸟所处的空间很辽阔，从地面到天花板至少十五米高，他们正面面对的那面墙壁，在近十二米高处开了另一道拱形门。

看起来高不可及的那扇门就是出口，然而两道拱形门之间并没有任何阶梯，墙壁光滑，就算有攀岩设备也没有攀爬的可能。

学者举起相机摄影记录下这次意外的发现。

“要不要试着飞上去看看那道门？”学者托起眼镜，向梵塔礼貌询问。

“不要那样做。”林乐一躺在杂乱零件的凹陷中，双手举起心爱的碎片，慢悠悠哼笑，“跳下来脚踏实地的瞬间，我感觉到地面以下轻微的颤动，这个房间的外壁遍布机械机关，我们应该处在一个机械匣子内部，见过掉进绞肉机里的老鼠吗？乱动会触到开关。”

说话的间隙，一声警报拉响，滋啦响声在辽阔的空间内回荡，和来时同样的木牌从天花板上缓缓下降，钢铁滑轮组随着木牌一起移动下降。

木牌中央的电子屏上突然显示出倒计时十秒，同时滋啦警报不停，屏幕上方红色警示灯闪烁，林乐一放下碎片零件，坐在地上仰头张望悬空的电子屏，既警惕又好奇，眉头微皱，跟随倒计时心中默数，隐隐期待秒数读完会发生什么事。

梵塔预感到危险接近，靠到林乐一身边，分出一只手护着他，眯起眼睛仰头寻找杀意产生的位置。

迦拉伦丁慌忙从垃圾堆里找到一块大铁板，奋力抬起来搭到墙边，自己躲到铁板和墙之间三角阴影里，冒出半个头窥视，白鸟歪着头在旁边看热闹。

最后一声警报停歇，倒计时归零，红光熄灭，周遭重归寂静，房间里无人出声，大家都听到一阵机关齿械相互咬合滚动的动静。

大约十米高处的某一面墙壁上移开一道圆窗，突然从黑洞洞的圆窗内滑出一颗闪耀的灯球，沿着轨道移动，灯光闪烁，嘈杂的音乐声震耳欲聋，在这样的环境下，人们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直径一米的灯球缓慢旋转着从众人头顶掠过，遍布表面的方形小块依次掀开，密集的铁刺从内部刺出表面，灯球瞬间变成海胆，向四周发射铁刺。

迦拉伦丁缩回铁板下面，铿铿铿铿，铁刺连续撞击厚重的铁板，震得他双手抱头捂住耳朵。

白鸟满地狂奔，幸好它双腿发达，跑得比刺射得还快，但鸟毛和尾羽上的梅花满天飞。

学者也拼命挤到了迦拉伦丁躲藏的地方，可还放不下外面的设备，伸手想去够摄影机的带子，一道铁刺无情射穿他的小臂，他惊声惨叫，迦拉伦丁探身帮他拔出钉在地上的铁刺，他才得以抽回血淋淋的手缩回铁板下。

“哇！蹦迪。”林乐一吹了声口哨，一骨碌从垃圾堆里爬出来，梵塔背身翻跃，靠着与生俱来的反应速度躲过数道擦身而过的铁刺，绽开鲜艳的黄绿色膜翅向林乐一追逐：“我带你逃！”

不过一会儿，他就发现林乐一居然躲得比自己还轻松，用本不灵便的假肢在地上跳来跳去，身体轻盈，像被风吹拂的气球，在针刺雨中飘浮弹跳，却不被刺破。

这不可能，不论反应速度还是对危险的预判，林乐一只是个人类而已，没有镶嵌畸核，没有特殊能力，他不可能应对得了这种全覆盖型的武器。

他怎么做到的。

梵塔惊诧又困惑，同时又一次闪身避开飞来的铁针，没想到林乐一在躲避之余还有工夫回头朝他笑，单脚站立，张开双臂保持平衡，花蝴蝶似的满地飘舞，轻松嘻笑着说：“你可以看地上的影子。”

梵塔低头看地，终于发现他的诀窍。

海胆灯球会发出强光，而每根尖刺上膛后会挡住发光的位置，所以可以根据地面上变暗的地方来预判尖刺的落点，林乐一踩着光点移动，跟着暴烈的音乐节拍打响指，在音乐推向最高潮时，海胆灯球的射速增加，林乐一翻身单手撑地，跳到垃圾堆最高处，张开双手仰起脸谢幕。

最后一波铁刺从他身侧射过，深深钉入地面，音乐终止，梵塔气喘不已，心脏也跳得很快，林乐一玩得很爽，跳起来躺进零件碎片的海洋中：“好耶。”

梵塔抬手打歪他的脑袋低骂：“你属虱子的？到处蹦跶，差点成烤串了都。”

灯球沿着轨道移动回窗口内关闭，滑轮下方的木板电子屏重新显示出十分钟的倒计时。

这意味着刚刚只是热身运动，给各位挑战者一个适应游戏的过程。

学者捂着受伤的小臂从铁板下爬出来，剧痛导致面如土色，声音发虚：“他们玩真的……弄不好真的要死人的，我们必须尽快出去，登上对面高处的拱门里去，否则十分钟后还不知道有什么机关等着我们呢。”

梵塔也赞同他理智的选择，打算找一个角度飞上去看看。

“等倒计时快结束时你再上去，我们现在用这些零件来搭建阶梯，快。”学者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扎住手臂止血，然后跪到零件堆中，找出形状适合搭建的挑出来，从基础开始建造通往高处出口的阶梯。

林乐一枕着双手坐在一边，叼着糖棍看热闹，完全不打算参与。

学者见他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心中更慌，愤怒大吼：“你不怕死吗！什么人偶师的考验，我们现在陷在什么有钱人的杀人秀里了吧！弄不好真会死在这儿啊！”

“是的眼镜老师，会死的，很好的判断。”林乐一欣然应道，指指一旁被铁刺炸开的破铜烂铁堆，有一滩白骨被盖在下方，穿着登山服，现在骨头被崩得乱七八糟，左一块又一块。

林乐一掏出啤酒，单手启开拉环，顺手搂起地上的登山服骷髅，风化的颅骨从脖子上掉下去，摔成两半：“正好我带了啤酒，来庆祝我们找到这么好玩的地方吧，兄弟们。你的相机还好吗，咱们六个拍张合照。”

学者的表情像被得狂犬病的狗咬了。

梵塔愣了半晌，似乎从踏上这趟旅程开始，林乐一的喜悦没有一刻不发自内心。

他走过去，接过一罐啤酒启开拉环，与林乐一的易拉罐相碰：“这也是约会的一环。”

第51章 多谢款待

学者没有理会林乐一的干杯邀请，搬起地上的零件搭建通往高空门洞的阶梯地基，但零件细碎，而且拱门出口所在的位置距离地面十二米高，凭一己之力不可能在十分钟内搭完这座逃脱天梯。

“你们不过来帮忙么？”学者脸色阴沉，藏在镜片后的双眼些微充血，“如果你下来就是为了送死，那我无话可说。”

林乐一擦掉唇角的啤酒泡沫，悠闲坐在地上看着他忙活：“可是十分钟不够搭上去啊，几个人帮忙都没用的。”

“哦？你有什么高见？”

“至少享受迷宫主人的游戏吧，每个人都愁眉苦脸求生岂不是拂了主人家的面子吗？玩得开心才礼貌啊。”林乐一扔掉易拉罐，拿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包，开始用十字螺丝刀拆卸假肢脚腕处的螺丝。

“只有十分钟，能干什么？”见他根本没有起来帮忙的打算，学者恼火道。

“如果是人偶师，在这里就有做不完的事。”林乐一低着头说。

梵塔在他身边蹲下，看他抱着脚拆螺丝：“不舒服？”

“没有，看这个。”林乐一举起两块拳头大小的钢灰色弹簧，“刚刚从被铁刺炸开的零件堆里捡的，是螺旋形的气压弹簧，居然这么小，密封性还很好，想不出来怎么生产的，反正技术工艺很先进，我逛过很多国内的仓库都没买到过。”

“要装进腿里吗，有空隙吗？”

“你没看过这双腿的图纸吗，我预留了很多改装空间，脚腕这里直接用螺栓上进去就行了。”他卸掉双脚，把气压弹簧扣进脚和小腿的连接处，用四周预留的螺孔固定，再接回双脚，从外面看基本和从前没什么差别，但由于要给气压弹簧留出足够的形变空间，因此脚和脚腕之间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

学者看愣了，他一直没发现这少年的双腿是假的。

“ok，正合适。”林乐一站起来，轻轻颠跳，再活动活动脚腕，结实灵活，断肢截面处贴了止痛贴纸，怎么跑跳都不会刺痛不适。这时候才过去五分钟而已。

梵塔也站起来，摸着下巴从头到脚打量林乐一，忽然长高了大约三四厘米，现在起码，187……

他不经意挺直脊背，抱臂审视面前的巨型牛奶小狗，突然需要略微抬高视线才能四目相对还真不习惯。

“还有壁虎吸盘！这都什么高精尖的零件啊。”林乐一又跑去翻垃圾堆了，嘴里嘀嘀咕咕念叨，“你知道壁虎靠什么在墙壁上行走吗？就是刘德华力，帮我再翻一片出来。”

“范德华力，也就是分子间作用力。你一点课业都不学吗。”梵塔蹲下帮他一起翻垃圾，林乐一坐在旁边脱掉鞋子，抱着脚往前脚掌上钉圆形黑色吸盘。

“给你，我找到几个小的。”梵塔把翻出来的都扔给他。

林乐一照单全收，嘴唇抿一排细钉，用小羊角锤把小的圆片吸盘钉在脚趾下方，看上去像小动物的黑色爪垫。他挽起裤脚，露出细长的脚腕和骨感的双脚，抬起一只脚踩住墙，试着摩擦，果然能稳稳吸住，只要踮起脚尖就能从边缘开始与墙分开。

他在独属于自己的游乐园里扑腾玩乐，兴高采烈翻找宝贝，甚至连梵塔的存在都被削弱了，林乐一的眼中闪烁着比依恋和脆弱更精彩的光，整个人都散发着无以伦比的生命力。

寒风吹来野草的种子，正在破土而出。他炽热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挪走的瞬间，梵塔有些不习惯。

见他们翻垃圾翻得快活，迦拉伦丁也忍不住加入进来，对探险者的骸骨发起探索，从还算完好的背包里翻出一些罐头和铁盒装扑克牌。

“你的尸体在被我触碰，应该是你一生最大的慰藉吧。”迦拉伦丁抠开铁盒，里面的扑克牌保存完好，“美妙，人类占卜之牌。”

梵塔提醒：“塔罗才是，而且你不会占卜，讲这一课那天你旷课去和花行家族的开房去了。”

“运气啊，指引我前进吧。”迦拉伦丁闭眼抽牌，“啊，JOKER，我果然是王牌。”

梵塔搜寻垃圾从他身边路过：“小丑，大概。”

白鸟用脚爪刨开地上的冻土，叨地里冬眠的肉虫吃，没什么危机感，因为智商不够，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儿要干什么。

学者不想理会他们，自己按部就班搭建通往出口的阶梯，十分钟时间迅速流逝，比课间休息过得还要快，阶梯只垒到了两米来高，距离最高处的出口还差得远。

进入最后十秒倒计时，警戒笛声滋拉震响，炫目的红光在整个垃圾场上空闪烁，人们纷纷抬起头，红光让每个人的脸都沐浴上一层血色。

最后五秒清零，警戒声戛然而止，这一次是天花板，机械声轰鸣。

学者这一次没有在原地站着发呆，也找了一块厚重的铁板搭在墙角，给自己撑出一片藏身之地，搬着重要设备一起藏进角落里，透过缝隙观察房间内的动向。

林乐一赤足蹲在垃圾堆最高处，面向头顶开启的机关翘首以待，眼神浮现狂热：“再放一次海胆灯球会很无聊啊，主家一定会上新菜的吧。”

寂静无声几秒后，天花板陡然响起铁链绳索摩擦轴承的动静，接缝处向两侧分开，如同拉开帷幕，整个天花板全部移开，露出房顶上错综复杂的轨道和电机。

轨道上垂吊着五颗铁球，铁链顶端连接滑块，滑块可以在轨道上随意移动，带动铁球运动，每颗铁球都和一张圆凳差不多大，电机启动，给五颗铁球连通高压电。

安装在轨道各处的电子眼开始搜寻下方的垃圾场，扫描到林乐一的脸后，锁定目标。

各处的电子眼同时锁定场内五个活动目标，分别向目标俯冲下去。

“来了！”林乐一惊叫，“铁球通电了，别被球身和铁链擦到。”

梵塔抖动翅膀，黄绿色膜翅炸起，随时准备飞行闪避。他是第一个被锁定的目标，轨道上的滑块瞬间弹射到他头顶正上方，通电的沉重铁球缓慢加速荡了过来。

其他四个铁球也开始了追踪。

麻烦的是，通电的铁球相互错开时会产生一些吸引力，它们晃荡的方向就会改变，五颗铁链球一起大幅度摇晃，几乎覆盖了整个仓库的所有死角。

凭梵塔的反应速度，在交错的铁链之间穿飞不在话下，可林乐一要怎么躲，就算能预判位置又怎样，他的行动力受限，比普通人类还要差。

飞行速度太快，被晃动的铁链扰乱了视线，他忽然找不到林乐一了，四处搜寻忽然听到一声口哨，循声望过去，竟看见铁球朝林乐一的脸砸了过去，沉重的巨型铁球如果击中了人，高压电就会把人体吸附住，直到电成焦炭为止。

“哟！来得好。”林乐一站在垃圾堆最高处，手扶散碎零件，身体前倾，双腿微曲，铁球冲过来的刹那他一跃而起，脚腕的气压弹簧压缩形变，紧接着一股弹力助他跃上三四米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