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不足道 第28章

作者:麟潜 标签: 年下 玄幻灵异

迦拉伦丁叉着腰目送豪车从门前开走,再回头看看林乐一,他仍站在玻璃专柜前,盯着拿走相机后空缺出的位置,失落发呆。

“我还以为你会和他抢相机,我差点准备动手了。”

“反正都不属于我,给他就给他吧。”也许是在看到价签的瞬间醒悟的,也许是因为对方得体的谈吐,林乐一忽然有了些目标。

如果没有健全的身体以挣脱命运的摆布,那么他想要钱,和更多权力。

——

楚先生乘车去往谈判现场,他的客户正在大厅里暴跳如雷。

其实楚先生是来道歉的,因为自己负责那一批畸动装备在运输时出了问题——由于道路塌方,运输车被迫多等了两天才通行,正赶上暑热极端天气,导致这批装备的某种熔点较低的晶体零件变形了。

现在客户已经疯了,在工作人员面前破口大骂,把楚先生也骂得狗血淋头,谁去劝都得挨顿脏话。

目前客户无法沟通,楚先生也束手无策,想等他冷静下来再谈,但助理紧急得到消息,说这位客户不仅有轻微躁狂症,还有心脏病。

他无奈摸烟,恰好摸到那张被自己随意塞起来的皱巴符咒。

助理欲言又止:“您该不会真信……”

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情况不会更糟了。楚先生做出递烟的动作,搂住客户老爷的肩膀,随手把顺心符拍在对方背后。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以为总裁终于癫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助理更是梗着脖子,险些发出一声惊呼,生生憋了回去。

客户突然冷静下来,高昂的叱骂声戛然而止。

“这问题其实是多方导致的,有自然灾害的因素在里面,我来给您提供一个解决方案吧。”楚先生游刃有余应和,揽着客户的肩膀引他去饮茶室就坐,带他绕开有镜子的区域,对方根本没察觉自己身上贴了东西。

——

迦拉伦丁靠在玻璃柜边抱着手机,他查了刚才截胡相机的那位西装男人,捂嘴惊讶:“哎,你知道刚刚那人是谁吗?楚氏集团的大佬,你居然和他攀上话了,你小子脑筋转得挺快啊。”

林乐一站久了腿痛,只能坐在地上,姿势变成了仰望,对着空了一块的货架出神,店里陆续来了几位客人,人们进进出出挑选商品,袁明昊忙前忙后招揽,他也无心注意。

再次有人登门,袁明昊热情招呼:“VIP客户来啦?您定制的货品已经做好了。”

“拿来看看。”声线低沉磁性。

那嗓音很特别,林乐一可以在嘈杂的环境中一下子辨认出来,没抱任何希望地回头寻觅,居然看见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原来那件黑色半袖T恤,衣摆破损处绣着绿色绒线小恐龙。

在这里见到他,梵塔也有些意外,自然而然向他走近。

林乐一第一反应是捂住手臂上的臂环印记,但迦拉伦丁的印记和他本人一样绮丽夺目,衣袖也遮掩不住,在灯光照映下像变色油墨色彩变幻。

他脑子里只剩空白,完全失去思考能力,什么随机应变的本能,什么察言观色的天赋,在这一刻全部关机摆烂。

不过,梵塔最先看到的是他乱糟糟的头发,发丝里插了几根木屑,脸上沾了不少灰,本应清澈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瘦了一圈,皮肤也不如上次见时细腻白得发光了,像只被熊孩子糟蹋过的炸毛小鸡。

“你去哪儿弄这么脏?”

第25章 捡起

他这么快就回来了,算着时间,他连常规夜宴都没陪女王陛下一起出席,陛下没有留住他么。迦拉伦丁没出声,脑子里权衡了许多事,听到梵塔问话,他才注意到林乐一憔悴的样子。

呃,确实脏了点,好像还瘦了一圈,这没办法,这属于正常损耗。迦拉伦丁趁没人关注自己,悄悄蹭到出口,抖动翅膀溜了。

林乐一扶着手臂,倚靠着玻璃展柜艰难站起来,薄唇微张,凝望梵塔很久,才哑声问:“你是落了什么东西回来取?”

“什么东西,你吗。”梵塔走向柜台,听到他这么问于是朝他那边瞧了一眼。

林乐一怔愣半晌,眼睛慢慢燃起光亮。

袁老板在柜台后翻找一通,从保险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长方形的黑色绒面礼盒,向梵塔双手奉上,眯眼微笑:“您的定制物件完成了,您拿好,欢迎下次光临。”

“好,多谢。”

包装精致的礼盒从袁老板手中递交到梵塔手中,整个过程在林乐一眼前变成慢动作,望着幸运的盒子被领走,他的精神也跟着萎靡下去,扶着玻璃展柜转过身,若无其事浏览货架,情绪统统用背影掩饰。

“加热柜的熟食给我装一点。”梵塔挑了几样竹签串的丸子,不同口味各拿一支,交给袁老板打包,提上东西向出口走去。

林乐一还站在原地,远远地张望他。

“你在那里等什么,又有什么想要的?”梵塔回头叫他,“不买。回家了。”

林乐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匆忙追到梵塔身边,兴冲冲想去牵他的手。

但梵塔没有等他,提着东西走在前面,迈步的幅度也不似往常悠闲,走得很快。

林乐一的心情坐着过山车跌宕起伏,强忍腿痛紧跟在后面,走快了皮肉摩擦更严重,骨头断面刺着肉的感觉越发强烈,只能扶着墙,渐渐被梵塔落下一段距离。

经过一条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梵塔提着购物袋站在人行道前等,林乐一才赶上他,在他身边撑着双腿膝盖弯腰喘息。

红灯边的倒计时还剩四十多秒,梵塔没有看他,也一句话都没说。林乐一忍不住伸出右手指尖触碰他的手,想牵他,但梵塔躲开了。

明确的拒绝和嫌弃让林乐一瞬间红了鼻尖,道路上往来的车流突然模糊,路灯和车灯在夜幕中闪烁,嘈杂喇叭引起一阵耳鸣。

绿灯亮起,梵塔独自迈进人行道,林乐一下意识跟上,但越走越吃力,两人之间距离再一次拉远,短暂的绿灯计时结束,林乐一才走过半程,启动的汽车不耐烦按喇叭催促,远光灯集中在他身上,身体每一处残缺都在强光下无处遁形。

车流不会等待他自己慢行,从他身边快速穿梭经过,挡住他的道路,切断他的退路,让他困在中间难以挪动半步。

就地躺下的念头从脑海里升起,最好让车轮碾成碎片,再也没有抢救的余地。

聒噪的喇叭声中,左手被牵起,梵塔折返到人行道中间,拉着他快速穿过路口。

他牵的是陶瓷制作的左手,虽然能活动,却无法感受温度的球形关节手,对林乐一来说,其实他并没有牵住自己,他只是在“拿着”自己。

才牵过马路,梵塔就松开手,两人拐进通往龙湖小区的小巷,巷子里灯光幽暗,就算面对面也只能看到模糊的黑影轮廓。

他又尝试着用右手触碰梵塔的指尖,梵塔仍旧抽手躲闪,这一次,梵塔的举动引起了他强烈的反应,他忽然转身用力一推,梵塔后背撞在窄巷过道坑坑洼洼的墙壁上。

林乐一向前迈步,踩在梵塔两脚之间,让他不能轻易脱离:“哥哥,你回来做什么?是来带我走的吗?”

梵塔的黄金瞳在黑暗中散发暗光,似笑非笑冷哼:“带谁走?朝三暮四的低级生物么。”

“你扔掉的易拉罐子不能怪别人捡。”

“谁说我扔了,不是好好放在这儿么。我有洁癖,反感别人喝我的酒。哼,现在倒是该扔的时候了。”

“哥哥,你上司没给你复职吗?对骨干手下居然这样冷漠无情,多让人心寒。”

“复职了。”

“复职为什么还能回来?”

梵塔眼睛眯成一条线,扬起唇角讥讽:“回来捡罐子。”

林乐一有些诧异,双手搭在他腰侧,倾身靠近触碰他的下唇。相同位置的触碰提醒梵塔回忆起圣湖水的烧灼感,心有余悸,抿唇避开他的索吻。

“你是不是觉得随意装可怜我都看不出来?”梵塔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背靠水泥墙面,“林大师,你是什么脆弱的白色小花吗?你的诅咒术在哪儿,对上迦拉伦丁那张脸就下不去刻刀了?”

“我不想要的,有哪一项可以反抗?”林乐一怔然反问,“我沦落至今有多无力你还不清楚吗?”

“我可以共情到宠物狗在人类面前有多被动,给它吃什么,它就只能吃什么,送它去谁家,它就只能住在谁家。没得选择,因为实力不对等,甚至不在一个层级。”林乐一抚摸右臂上方的臂环印记,“你嫌我脏了?可是这只是我身上最不值一提的遗憾,我一身斑驳,以为多添一道划痕人们也看不出来。”

“刚刚你把我抛在身后,我拼命追着你,我想问为什么连你也这样对我,现在又不想问了,因为我就应该是这样的,易拉罐就应该被踢来踢去。”

“但你能不能回答我。虽然你只是回来拿东西,但有没有一点点想我?不用‘想念 ’,只是‘想到’,‘想到’也算啊。”

梵塔眸光一沉,视线不自觉移到林乐一动个不停的嘴唇上。和这小子言语交锋能讨到什么好处,他会楚楚可怜地把人逼入死角,他只有闭上嘴才有可能落入下风。

“有吗,有没有想我?”林乐一环住梵塔的腰,趁着深巷漆黑无光,贴在梵塔身上,“哥哥,你快说想我,求求你了。”

不是想亲吻,只是想让他闭嘴而已,真的。梵塔捏起他的下巴,衔住嘴唇深吻。

林乐一也立即回应,扶着梵塔腰侧返还一个更缠绵的吻,舌尖灵活,技巧提升得极快,但不会像经验老道的男人那样加上手的抚摸,他很乖,手只会听话地搭在衣服外,全身心沉溺的亲吻使他浑身走过细小的电流,指尖时不时不受控地隔着衣服抓一下梵塔侧腰的肌肉。

梵塔揉揉他乱糟糟的头发,没有认真打理,胡乱在脑后扎了个揪,身上衣服也脏兮兮的,也不知多久没吃饭,抱起来比前两天瘦弱了一点。

接吻结束,林乐一仍旧抱着他的腰不放,红着鼻尖解释:“我不想要这个印记,哥哥。”

梵塔给出一个不夹杂个人情绪的判断:“你去契定他成功率还高些。契定翼虫部落荒原祭司,是多少人类梦寐以求的愿望,迦拉伦丁的人形相貌很符合人类审美吧,旧世界还能找出不被他那张脸吸引的人类吗。”

林乐一困惑地问:“他长得美,我就要契定他?我为什么要契定他?听说契定畸体是件九死一生的危险事,我也不是为谁都愿意以身犯险。”

“契定是相伴一生的羁绊,你们将会成为亲人、挚友、恋人、主仆,什么都可以,形影不离。”

“所以这是你的安排?没有通知我,就指派我去和什么荒原祭司相伴一生?”林乐一下巴搭在他肩膀上,歪头问,“翼虫部落的灾难不指望我了?你们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我可没有安排过,全是那该死的东西自作主张。”梵塔无奈解释,不过才开口就发现自己又落入到林乐一的语言陷阱中,主动权莫名其妙更换到他手里,甚至说不清问题是从哪一步开始出现的。

谈话就到此结束吧,梵塔隐隐意识到,继续被他牵引下去有可能以自己割地赔款作结。

回到家,林乐一让梵塔在客厅稍坐,自己迅速去浴室给泡澡桶接上热水,在梵塔面前很难放下包袱,不立即恢复整洁他浑身难受。

他摘下脖颈戴的银色钥匙,插进腿部发条孔松开锁扣,解开环绕大腿处的掐丝金属装饰,把水行木双腿拿下来,放到干燥的架子上。

普通人轻轻松松抬腿迈进浴桶里的动作他做不到,只能靠手臂撑起上半身,挪进桶里。他的身材其实很漂亮,朝气蓬勃的脊背流线,腰腹利落削薄,总是强撑着走路和锻炼,断肢毫无萎缩迹象,旁人看到他的残躯也只会气愤是谁敲断了雕像的手。

但水池沿湿漉漉的,陶瓷手掌撑在上面用力时突然打滑,林乐一重心不稳,后背着地咣当摔在地上。

林乐一痛得爬不起来,但由于此类情况经常发生,他也摔习惯了,没什么大事,深吸一口气,爬起来重新撑起身体,全身浸入热水下,趴在桶沿边,把陶瓷球形关节左手也摘掉,放到毛巾架上去,小心偷瞄浴室门,万幸自己出丑的样子没有被发现。

浴室外,梵塔懒洋洋背靠门边的墙,清楚听到浴室里小林摔在地上的沉重闷响,抬起头,但没去管他。

等到浴室里水声暂停,听见林乐一艰难爬出桶外的声音,梵塔才动动手指,唤醒一株植物的种子。

粗壮的木质藤破土而出,钻进浴室门里,快速生长并分叉,一部分长进水中形成阶梯,一部分盘绕在浴桶和水池之间变成栏杆,恰好能抓住借力。

第26章 人偶之家

蜿蜒生长的木质藤挤满浴室,水雾氤氲,绿叶茂盛,小小一方浴室改造成亚马逊热带雨林的一角,林乐一扒开茂密的藤条钻出脑袋,一脸懵,试探抓住一条弯曲成栏杆的细藤,那藤条突然生长,把林乐一整个人从水桶里捞出来,在空中甩两下,水沥到地上,将他架在与洗手台持平的高度。

林乐一知道是梵塔在帮自己,低头坐在藤木上,唯一完好的右手拽来一条毛巾,沉默擦拭身上的水珠。心想窘迫的样子还是被他发现了,他在门外吗,很近的地方吗。

擦净身上的水后,他伸手去拿放到毛巾架上的双腿和陶瓷左手,但藤木突然拉长了,承托着林乐一一起移动,他和毛巾架的距离突然拉远了十厘米。

林乐一只能把上半身角度拧更大,用力伸长右手,指尖快要碰到毛巾架时,藤木又开始滚动,让林乐一始终够不着。

他艰难扭动身子,趴到藤木上方,用右手抓住枝条突起,向毛巾架一点一点地爬。

就在他指尖将要碰到毛巾架时,枝条猛地大幅度震动,而他只有一只手能用来保持稳定,指尖打滑,惊呼一声从藤木缝隙中央掉了下去,半身悬空,只靠两条手臂紧紧抱着藤木让自己不摔到地上去,下方则正对瓷砖尖角。

浴室门忽然被拉开,蒸腾的热气从开启的门缝中散出,梵塔走进氤氲的热气里,抓住林乐一,把他拽回藤木上,然后靠在藤木边看他笑话。

深巷里那场架吵得不爽,没发挥好,被这小子险胜一局,现在终于出了口气。

林乐一坐在藤木上,他垂着右臂,左手、左腿、右腿都没有假肢装饰,使他更加接近一具未完工的人偶,经受过孤立和霸凌,他迟钝地转头望向梵塔,呆呆地问:“哥哥,你是在欺负我吗。”

他白皙的皮肤上,墨黑字咒只洗掉了最表层的墨汁,咒文仍完好无损,从林乐一的胸膛一直写到胯骨,他右手小臂泛红,被洗手池的尖角擦破了一块皮,十分钟前新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