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麟潜
他推门走进林乐一的卧室,想拿一些干净衣物带去医院,拉开一扇门,以为是衣柜,却是储藏室,里面的东西吓人一跳。
门后摆了一架漆皮剥脱的老钢琴,一具男性等身球形关节人偶坐在琴凳上,身穿卡其色家居服。
人偶五官雕刻得惟妙惟肖,垂眸神态安详,和林乐一眉眼相似。
梵塔在照片上见过,他是林玄一,为人交口称赞的天纵奇才玄一公子,林乐一的长兄。
这人偶的脸绝非林乐一平时只求神似的写意雕法,而是精雕细琢后翻模,再用色粉和细节笔描摹妆色,手工植入的睫毛和发丝根根分明,花费的心思远超平时千万倍。
从这具人偶上,梵塔打心底对林乐一的制偶技艺生出一股敬意。即使不考虑灵性,他的手艺也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林玄一的人偶手指也极长,轻触在泛黄的琴键上,面前摆着五线谱。
轻旋人偶颈侧的发条钥匙,修长的手指便被发条带动,球形关节手指在发黄的琴键上灵活跳跃,循环弹奏李斯特的《钟》。
美妙的旋律实际上来自装在钢琴内部的小型音响,循环播放同一首曲子。
钢琴边紧挨着一台缝纫机,是林乐一平时给娃娃做衣服的地方。
梵塔靠在门边倾听了一会儿,他没拧太多圈发条,所以音乐很快就停了,不过人偶面前摆放的五线谱和弹奏的曲目对不上,琴谱翻在了最简单的《小星星》这一页。
他没再碰什么,退出储藏室关上门,从床边抽屉里翻出一身干净的贴身衣物,将假肢一一擦净,装进林乐一在袁老板那买的大容量锦囊里,一起带出窗外。
——
林乐一躺在病床上,身上缠着绷带,脸上和手臂上缝过咒线的伤口也包扎了纱布,他一直醒着,瞳仁失去焦距,看着窗外高悬的月亮。
为什么没有直接摔死?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如同一条待宰的芋虫。
到了该销毁的时候了。
他抓住床边的扶手,想要站起来,至少坐起来,但完全做不到,现在的他只剩一只右手,连翻身都困难,和仓库里那些做坏了的娃娃没什么两样,只能堆在尘封的角落,永远无人问津,没有人愿意花钱买一团垃圾,丑陋无用。
为什么月亮可以高悬天边,永远皎洁,让它所照耀的腐土臭虫自惭形秽。
他抬起右手,想狠狠扯下弯月,掰碎它,蘸满脏污,再还回天上去,别再假模假样假圣洁,既然照耀污秽,就变得和我们一样污秽。
弯月前飞出一只虫影,黄绿色的翅膀纹路在深空中格外鲜艳,穿过漂浮的乌云和林乐一指间的缝隙,越来越近,停落在窗台外。
梵塔抖掉膜翅表面的露水,收拢薄翼,拉开玻璃窗,轻盈跳进病房里。
翅膀收拢,光芒也跟着消失,但那闪烁的微光留在了林乐一眼中,他急切伸出右手,向梵塔的方向。
梵塔不由自主俯身靠近他,林乐一用仅有的右手紧紧揽住他的脖颈,和他身体相贴,哭着说:“哥哥。”
梵塔不介意替代一会儿他故去的兄长,抱着他,坐在病床上,轻抚脊背和头发。
林乐一挡着脸孔,他也知道丢脸,但眼泪自己向外淌,遏制不住哽咽:“针线……带了吗?帮我一下。”
“还要缝咒?不怕身上的皮烂了。”
“那笔墨也可以。”
梵塔从他装针线刻刀的锦囊里翻了翻,里面也有写符纸用的毛笔和墨汁。
“我没法给自己写,你帮我写。定心咒。”林乐一解开病服纽扣,袒露出苍白胸膛,指指痛苦震动的心口。
梵塔没练过书法,但模仿力还算强,依照着林乐一给的符咒上的字迹,毛笔蘸墨,以他胸膛作纸,摹写咒言。
林乐一右手轻搭他的手腕,带着他压笔抬笔,掌控着轻重缓急,黑字一列列呈现在皮肤上,写满了林乐一半个身躯,最后一笔落在胯骨处,白月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体上,肌肉线条光影移动。
咒字落成,他的呼吸也趋于平静,惨白的面孔恢复了些血色。墨字成咒,再也擦不掉,除非解咒。
梵塔扶他坐起,在床沿边坐稳,拿出擦净的球形关节双腿,蹲下来,接在林乐一截肢处,一只手托着腿下,一只手环扣边缘的镂空花边,拧紧螺丝钉。
林乐一浑身伤痕累累,烧伤和擦伤在纱布下若隐若现,密密麻麻,好像被扔进过绞肉机里,与莹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帮他装完双腿,再装左臂,陶瓷小臂接在断截处,用银色发条钥匙拧紧,启动内部机关,手指便可以灵活控制。
林乐一的上臂很有弹性,形状也很漂亮,长期训练未曾让肌肉萎缩。
才刚把这破烂娃娃组装起来,林乐一就揽住了梵塔的脖颈,带他躺到床上,抱着他的腰,把头埋进他怀里,鼻息间充满淡淡的枯叶香味。
“别钻了,你挺大一只。”梵塔问,“你这样动,不疼了?”
“疼。”
“那你还?”
“对不起。”林乐一闷声道歉,他还想让梵塔继续像一开始那样摸摸拍拍自己,但梵塔一直没动。
“哥哥,你借我一块钱吗。”
“干什么用?”梵塔摸摸口袋,正好有一块,放到林乐一手里。
林乐一拿到硬币,又塞回梵塔兜里。
“投币给你,再摇五分钟。”
“……”梵塔反应了一下,摸摸他的头发,精明哼笑,“你以为我不了解人类的物价?一块钱只能摇一分钟。”
第19章 大祭司的教导
梵塔坐在病床边,膝盖弯曲分开,长腿从容踩在地面上,让林乐一跨坐在自己身上,双手搂着脖颈,脑袋垂得低低的,时不时拱一拱,让身体贴得更紧。
在家乡偶尔也会帮忙照料螵蛸,或其他虫的卵,卵孵化成幼虫,笨拙地在怀中爬过,酥麻的触感和现在的感觉相似。
只不过那些低智慧的小虫没有情感可言,相比之下,这条小“芋虫”感恩戴德的依偎更能激发保护欲和成就感。
其实想知道他的腿伤是怎么造成的,可他一定不愿回忆。
脆弱的生物,不堪一击,如果他是蜈蚣,就不会因为失去区区两条腿而如此狼狈。
林乐一抱了他很久,终于攒足力气,愿意开口说句话:“你……真是畸体?”
虽然能清晰感觉到梵塔并非普通人,但也很难将他归纳到和魇灵相同的类别。
“是人类称我们为畸体。我来自新世界中部,德尔西弥克高原,翼虫部落。女王陛下曾任命三位祭司,吾为高原祭司,主掌交、合、往生、刑罚和预言。”
“啊,原来是祭司大人……失敬了。”林乐一勉强从他肩头抬起下巴,只与他分开一点,并没有下来与圣洁的神职者保持距离的意思,只悄声问,“我还能抱吗?”
“在德尔西弥克高原,不会有谁敢提出这种无理要求。”
“只有我可以吗,哥哥。”
“受伤破例可以,下次不行了。”
“只要受伤就可以破例吗?能破很多例吗?”
梵塔的视线从林乐一微微抖动的嘴唇上移开:“……只能破一点点。”
林乐一艰难地跪立起来,膝盖在病床被褥上压出两个窝,捧着梵塔的脸,偏开一点角度,低头含住他的嘴唇。
虚弱的舌尖探入唇内,撬开齿关,按照幻想中接吻的方式勾引对方的舌尖,但迟迟无法把舌尖勾进自己口中,错误的技巧反倒让自己力竭喘息。
腿痛得厉害,其实浑身都痛得厉害,但到底该怎么缓解?除了去死还能怎么缓解,遍布在全身每一处关节的剧痛仿佛永远不会消失,只要身体还在运转,这些损毁的零件就会一直刺痛下去。
他已然对一切消除疼痛的办法都产生了耐受,能做的唯有不停转移注意力,可是为什么亲吻也这么难,怎么努力也得不到回应,他痛苦得不停掉眼泪。
梵塔推开他的脸,手掌捏住他的下巴,眯起双眼审视面前正胡乱找刺激的小孩。
林乐一抿起薄唇,舔了舔唇珠,为刚才的莽撞行为解释:“祭司大人总是看我这里,我以为是需要我供奉的意思。”他脸孔苍白,身体虽然跪立着,却摇摇欲坠,精神恍惚。
“我很讨厌撒谎成性的人,吾为时间尊主轮回之龙柯罗斯的传谕者,再有一句胡言乱语,你就会被神明抛弃。”
林乐一跪坐在床上,怔怔望着他,双手扶着膝盖,忏悔的姿势。
“可是我已经被抛弃了,”他垂下眼皮,睫毛湿润。
“祭司大人,我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十天了。整整超过十天了。”
“成年不是好事吗?”
“对别人是好事,那些家庭美满载着期待的孩子,或者家庭不和渴望脱离单飞的孩子,都是好事,唯独对我没有一点好。”
“成年意味着未来没有人再能领养我了,我和宠物店里超龄的狗一样没人愿意要了。时间、空间、血缘、感情,我在所有的维度上都被遗弃,我和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一点儿关联。”
称呼不再是“哥哥”,于是唯一虚无的纽带也斩断了。
他身体虚浮地跪坐在床上,胸前衣襟敞开,半面身躯写满墨笔行书定心咒,手臂和腰间缠着绷带,脸颊也贴着纱布,浑身层层叠叠修补的痕迹。
“我只是想,也许能和你有些细微的联系,就算是金钱债务也好,我现在还活着就是为了还欠你二十多万,比起永远还不上,我更想知道还完之后我还有什么念想?我很想找一个理由活着,但我找不到。”
林乐一终于崩溃了,趴在床上恸哭:“按照故事的惯例,我是不是应该踏上寻找灭门真相的征程?从此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报仇二字就能支撑我战无不胜几百章?”
“可我至今也没有报仇的能力,没有强大的信念,我打小就知道我是大哥的陪衬,是他们卖破烂找回来的几毛钱。你到底为什么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遇到了长着翅膀的仙子,难道连这么扯的事情都不能证明我是主角吗……!”
“你光芒万丈。”梵塔伸手搭在他抽动的脊背上,托着下巴叫他抬起脸注视自己,“时间尊主、轮回之龙柯罗斯降下谕言,翼虫部落面临灭顶灾难,魇灵之灾、山火之灾、虫草之灾、战争之灾、祭司之灾,每一种灾难都会带来无尽的伤亡,我在预言中看到了你的脸,因此穿行万里来找你,翼虫部落的英雄。”
“……”林乐一嘴唇微张,愕然望着他,眼睛亮了一瞬,又立即黯淡下去,举起球形关节左手,做出抓握的手势,“我是芋虫,你忘啦。我走路都走不远,还能指望我解决连你都处理不了的灾难?”
“你的纯熟技艺,你的诡计手段,我已经见识过了,你就是天才。”梵塔抬起他的脸,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正因为你是‘芋虫’,才至今坐井观天,困在虫茧里虚度光阴。作为酬劳,我会带你见识这世界上有多少值得的风景等你活着去看。”
“我想听诚实的话,你到底想要什么?”梵塔捏着他的下颌,把人拽到自己面前,“我可以破例允准,仅限今天。”
林乐一仰着脸,轻微气喘:“我希望你是我的。”
“重新提。”梵塔摇头。
林乐一深深叹息:“想接吻,说不清缘由,也没有目的的那样,可以吗。”
梵塔站起来,一侧膝盖跪在床沿边,俯身咬住他的嘴唇,舌尖轻易撬开齿缝,勾缠对方呆滞的舌头,引着他进入自己口腔,吸吮,舔舐,再轻微摩擦他舌底的神经。
原来真正高超的技巧可以让人感受到生理上的幸福,强势老练的亲吻让林乐一招架不住,涎水顺着唇角淌到下巴,轻哼出声。
分开时唇舌间拉起一条黏腻的水丝,林乐一都被亲懵了,耳根慢慢漫上一片血红热晕。
病服很薄,两腿之间的布料被鼓胀起来的东西顶起一大块,并且顶端湿了一圈,林乐一尴尬得无地自容,合起双腿依旧挡不住,只能拉来薄被盖上。
“还没谈过恋爱?”梵塔手掌搭在他发顶嘲笑。
“谁愿意亲近我这样的人。”林乐一抱着膝盖把脸偏向另一边,尽量不看他,“我这副未来堪忧的样子,能不能生活自理都是问题。”
“你兄长理应教你些知识吧,你不是很喜欢他吗?”梵塔翘起唇角,语带讥讽,“他什么都没教你,让你沦落到只能跟外人学,是吗?”
“我和他怎么可能讨论这些?”林乐一终于恢复思考能力,追问道,“你为什么这么会?大祭司怎么可能……”
“我不会,怎么教导信众?我教它们的事情更多,这是我的工作,我早就和你说过。”梵塔曲起一条腿踩在床沿的铁架上,手搭在膝头,“我忘了,人类视交、合为肮脏淫贱之事,我的教导工作在你眼中大约也是如此。”
“原来刚刚是在教我。”林乐一扶着伤处艰难爬起来,蹭到梵塔跟前,讨好地舔他唇角,“哥哥,你也教导我,我脑子笨,学得慢,没有天分,你可以每天都教我吗。”
梵塔稍微把头偏过来一点角度,林乐一知道他已经默许,伸着脖子亲吻他的嘴唇,舌尖轻触齿关试探,这次没有遭到拒绝,梵塔抬手压住他后脑,用实操来无言地教他。
林乐一的舌尖随着他的接引游走,对方教到哪,他就跟到哪儿,只不过不知不觉接过了主动权,并且不断举一反三,加深亲吻,梵塔的喉咙开始无意识颤动,他趁着一瞬间的空白压了上去,把梵塔按在,床上,顺势骑上他的腰,俯身吻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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