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麟潜
“那依你看,这青骨天师,到底出自林玄一还是林乐一之手?”
“肯定是林玄一啊。”
“不对。我们研究过天机蝉影的工艺,写意为主,外形和内部构造都不算讲究,说简单点就是泼墨成画,顺意而为,但青骨天师不一样,每一寸零件都透着制作者的老练,其心境之沉稳没有十五年以上的刻苦练习绝不可能至此。这两具偶的制作者必不是同一位,我们担心林家留手,打算让林乐一蛰伏成年,在斗偶大会上一鸣惊人。”
“啊?为啥。他惊不惊人跟咱有啥关系?”
钦叔惊觉失言,话锋一转敷衍过去:“上一代的恩怨,你们小辈不懂。以后办事麻利点,别再捅娄子。这件事就不用告知蜉蝣了,终究不是本家人,提防着些。”
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小星星》的简单旋律缓慢敲击,钦叔拿起来,到房间外低声接听:“事情办妥了。林乐一在此处举目无亲,形单影只,我很快就能带他回去。”
电话另一端,苍老的嗓音缓声嘱咐:
“林二有位巫师护卫,虎背蜂腰螳螂腿,身手了得,形影不离随护身侧,你要多加防备。所幸林乐一未曾习武,只要把巫师护卫解决,他便毫无还手之力。”
钦叔恭敬回答:“您放心。”
*
林乐一抚摸木箱中安放的老天师,损毁的部位一直在腐蚀,用左手指尖沾染一点腐蚀粉末轻嗅:“销骨咒,同行啊。”
昭然一直躬着身,眼含歉意:“我用能力也只能维持到这个状态。老板十分愧疚,一发现就紧急派我来通知你,毕竟是在公司使用期间造成的损坏,老板会照价赔偿,如果需要材料上的帮助,你尽管开口。”
“有点麻烦啊,这具偶我打磨了许多年,许多珍贵材料已经再也寻不到了。老天师伴我长大,对我来说和家人无异,就算是金钱补偿也无济于事啊。”林乐一合上人偶箱,指尖搭在箱体上轻敲,“算了,也许地下铁与我无缘,这是上天在警示我收手。”
昭然诚恳挽留:“老板嘱咐我一定要尽量赔偿,如果还有商量的余地,还请直说吧。”
“嗯……既然如此,这样吧,我这里有份委托,一直没有时间去做,请地下铁代我完成,然后把委托金带给我。”林乐一从袖里拿出一张薄纸,上面写着【处理践踏草场的羊群,悬赏金额1冥币】。
“你应该知道袁哥小卖部的位置吧,冥币委托可以在他店里接,量力而行即可,就看孔老板的诚意了。”
昭然肩膀放松,直起身子眉眼弯眯:“好的,我一定传达到。”
他上了车,两辆黑车相继调头驶离。
“我们先回去。”林乐一锁住存放天师的人偶箱,梵塔恢复人形推着他,两人都没再开口,但梵塔心里想了很多,自己一直不觉得林乐一是个有心机的小孩,直到他刚刚突然拿出搁置许久的委托当作赔偿条件,但也许只是小孩记性好吧,心里装的事儿多,又懂得利用资源,自己应该是想太多了。
回到家后,林乐一没顾得上换衣服上药,踹了瘫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老哥一脚:“快起来。”直奔储藏室钢琴,打开暗门往楼上的人偶仓库去了。
梵塔跟着他,想看看他要干什么,应该是去修天师了。
林乐一把人偶箱在工作台上铺开,老天师半个腐毁的身子躺在绒布中,像被泼了硫酸,但腐蚀边缘看不出什么蹊跷。
老头几乎退光,灵力微乎其微,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安静地躺着,骷髅小脸面容愁苦,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疼痛。
林玄一伸着懒腰走上旋转阶梯,进入楼上的人偶仓库,活动着肩膀走向工作台:“又在折腾什么……老天师,怎么让你败成这样了?”他从瞌睡中惊醒,青骨天师是林乐一参加斗偶大会的主力,毁了就出大事了。
“得先解灵偶身上的诅咒,我才能修,你看看。”林乐一将人偶箱往他面前一推。
林玄一:“销骨咒,顶级诅咒师的拿手好戏,专门用来破坏贵重物品。下了就不怕别人解,唯一解咒方式是替死,将整个诅咒挪到一个替身偶上,再毁坏替身。但挪动销骨咒很难。”
“你做不到?”
林玄一:“生前必能一试,但现在我不过一具灵偶,我的诅咒能力是基于你的个人理解写出来的,凭你的三脚猫咒言根本还原不出我当年登峰造极的水平。”
“如果……我给你这个呢。”林乐一拿出珍藏的木匣,里面放着那颗淡金色的职业核-诅咒师。从林玄一尸骨间摸出的两枚核,一枚是幽灵幻王的盲核黑,另一枚是他生前镶嵌的一级金。
不过,这枚畸核精雕细琢过,用雪山城堡里收集的特殊金属嵌住,做成机械心脏的形状。
林玄一不屑的表情僵在脸上。
幽灵幻王从他头顶飘下来,触丝搓着下巴认真端详:“原来畸核还能雕刻,他怎么做到的,这东西不是一捏就碎吗?”
这东西根本没法根据经验来雕,畸核有能量波动,阻力大,而且波动不稳定,每一刀需要的力道都不一样,刻错一刀整个核就毁了,并非只有林乐一尝试过雕刻畸核,但这事儿如果行得通,早就形成产业链了,哪轮得到他小子。
那枚金灿灿的机械核心形状与心脏无二,握在手中,能感受到能量的震颤,就像真正的心脏在掌心搏动。这样的东西只在雪山城堡出现过,出自机械与手工之神手中,怎么可能被林乐一轻易复制。
“你怎么做到的……你怎么敢拿金核刻啊?”
“我在雪山就雕成过一次,那时候雕的是枚红核。成过一次的东西不可能刻错,我手有准儿。”林乐一淡然回答。
梵塔找了一张椅子,吹掉浮灰坐下,心说没有看到雕刻现场的人不配惊诧。这枚核是他亲眼看着林乐一雕的,就在前两天,他睡前就趴在床上雕,胳膊肘底下垫一张报纸接灰,翘着小腿哼着歌,一刀一刀地刻,甚至还能跟自己聊天。
离开雪山后,他的左手安装了神经手元件,而且没有冻僵,也没有命悬一线的压力,雕畸核就和雕一块普通的木料那么简单,普通人手里不慎即毁的珍贵金核,他可以像玩似的雕出心脏和血管,而在此之前他就只在雪山练习过一次。
这可怕的天赋,恐怕装了职业核-灵偶师也不过如此了。
动物的直觉令梵塔陷入思考,可周围似乎无人察觉这股微妙的违和感。
起初林乐一缺钱潦倒时,从未出租过任何灵偶,而从雪山回来后,居然决定租出青骨天师,出租对象还是风头正劲的畸猎公司,他难道不知道灵偶抛头露面有风险吗,如今天师险些被毁,而他又恰好准备好了一个为林玄一装配的机械核心,甚至着手准备的时间早在天师受损之前。
他的应急预案未免也太周全了。
“拿去吧,诅咒之心。”林乐一将机械核心抛给大哥,“给我直接破掉这咒,解咒反噬,我要下咒者万箭穿心,求死不得。”
第128章 举棋若定
装配了诅咒之心的灵偶林玄一重回巅峰时期,被身上咒言限制而无法施展的诅咒也重回记忆中。
“先找一个至阴之地,将阴气灌入人偶里。”林玄一说,“北郊有个槐树林,背阴积水,长年不干。”
头顶乌云嘶哑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在哪儿哪儿就是至阴之地。”幽灵幻王骤然散开,阴郁黑雾在脚下铺开,房间里立刻下降了十来度,酷暑时节,室内竟像冰窖一样冷冽。
“看不出来你还有点用。”林玄一将老天师从匣中取出,平放在黑雾弥漫的地面上,然后割破林乐一的手,食指和中指在伤口上抹了一下,蘸着他的血在天师半身残躯边缘描摹,用血在地上画出另一半轮廓。
老天师腹部的焦痕自动浮现,林玄一随手拿根毛笔,在唇边抿过聚锋,沿着焦痕中余留的咒字修补,把另一半销骨咒在地面上补齐了,无墨而书,金色咒字似在地面荡起涟漪。
他在老天师左右两侧摆上两根蜡烛,指尖引动周遭黑雾,在其中一根烛芯处燃起黑火。
“给你替身。”林乐一打开窗户,从窗外的老槐树上撅下几条枝子,三两下绑成个娃娃形状,用白绸箍出头颅和四肢,竟也活灵活现。
林玄一将销骨咒一字不差描摹到替身娃娃身上,随即轻吐气息,吹灭了燃着的蜡烛。
老天师身上的销骨咒跟着烛焰一起消失,而替身娃娃身侧的蜡烛忽地燃起,娃娃腹上的销骨咒也跟着发出血色光芒。
销骨咒就从老天师身上移到替身上了。
“顶级诅咒术,移魂替命。”林玄一将毛笔扔回笔筒,捡起老天师瞧瞧,还给林乐一,“小菜一碟,跟新的一样。”起身懒洋洋摆手:“走了,睡一会儿去,好累。你自己处置吧。”
林乐一先把天师铺到工作台上,从空间锦囊里摸材料,在福夏沙漠用来打造武器的那些材料就派上了用场。
用于打造毛笔笔杆的轻金雷击木,轻薄如纸的轻金树皮,写满护心咒,薄韧无比,以及用作笔毛的长尾仙凰尾羽,分别被林乐一打造成老天师新的骨骼、皮囊和拂尘,而这三样东西,恰好就是阴阳和神赐属性,与青骨天师一一适配。
梵塔终于意识到,林乐一将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规划得一清二楚,一步踏出早已望见千里之外的结局,想复仇的心从未冷却,甚至一直在追寻断自己双腿的真凶,不曾放弃。
他靠到椅背上,凝视工作台后静心雕刻的少年。
林乐一用柏木蛇刻刀一点一点雕出天师的新骨架,把零件排开备用,时不时轻吹木屑,裸露出刀下精密的沟壑,似乎感觉到梵塔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稍稍抬眸瞧他一眼:“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梵塔说:“只还有一点没想通,如果青骨天师被毁至完全退光,你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吗,你有把握对方只毁一半?”
林乐一手上活没停:“昭然的能力是回溯时间。我知道地下铁不想得罪我,他们想要我永远为他们所用,至少不去投奔对手,地下铁绝不会允许天师在他们租借期间出什么岔子。”
“你怎么知道他的能力?”
“我们从雪山回来后,邻居们都说我家出事了,但房间里却安然无恙,只有客厅里所有的钟表都慢了两小时,一只表慢了说明不了什么,一个房间内所有的表都慢了相同的时间,而我的对门恰好又住了一位强大的畸体,情况一目了然,昭然一定进过我家,我家并非没变化,而是被他复原了。既然昭然有这种能力,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修复天师,两个小时的余地足够他保住天师了。”
“所以你从雪山回来那天起,就想到用青骨天师钓出曾经对你出过手的人?”
“其实从遇见你开始我就在考虑这件事,从你出现的那天起,复仇不再是空谈。你带给我一双非比寻常的义肢,我想你一定拥有超乎想象的能力。现在也许时机成熟了吧,有你和灵偶们在身边,我就有一战之力。我想找到真正的幕后之人,让他承受超我百倍的痛苦。”
林乐一接着说:“万物皆可为我所用,哪怕是我的家人……因为你需要我解决翼虫部落的灾难,我才想借助你的力量复仇,长久的交情就是这样相互亏欠出来的,对吧,哥哥?我们相互喜欢着,被对方吸引,这些都会消失的,你应该知道吧,这世界上最稳定的不是爱情,也不是亲情,是共生关系,我们需要彼此提供利益才能活着,这让我感到非常安全。”
“是的。”有意思,梵塔起身走到工作台前,随意捏了一把他的脸蛋,“你我共生。”
他离开了人偶仓库,留林乐一独自进行漫长的修补过程。
寂静的房间中只剩刻刀摩擦木料的沙沙声,林乐一托起小小的一具骷髅灵偶,轻贴老天师残破的面颊:“我被仇恨蒙蔽了眼睛,您会不会怪罪我?”
伴随着一阵机关响动,干枯的骷髅小手卡顿地抬起,轻搭在林乐一头上,温和柔暖。
*
人偶仓库外,梵塔抱臂靠墙,听里面的小孩哽咽着自言自语。林玄一坐在梯子上,他也没走。
梵塔:“以为你回去睡了,原来在这儿听墙角?”
林玄一打了个呵欠:“我怕你说点什么不该说的,给他说破防了。”
梵塔:“他好像在掉泪。谁去哄一下?”
林玄一:“你不能他一哭就去哄,把他惯坏了。他小时候能边哭边给老爹下泻药,把老鼠夹子放进老爹的公文包里,然后坐地上哭,啧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挨夹的是他。他在外人面前装得不露声色,在你面前暴露本性,应该是把你当自己人了。你这时候说他点不是,他就立刻上纲上线说你背叛他,然后委屈巴拉有理有据给你扯一通逻辑,叫你以为真是你的错,然后选择退一步。我管这叫鬼打墙式pua。”
梵塔:“可是他真的很伤心吧,迫不得已破坏自己的心血,人总有情绪脆弱的时候。”
林玄一:“来吧,赌一百。”
梵塔侧身靠近仓库门,悄声向里面窥视,看见林乐一把修到一半的天师先放到一边,拿起地上的替身娃娃,捏起一根长针就往娃娃心口扎,恶毒念叨:“终于找到你了……去死。”针针穿心,没一会儿给娃娃扎成刺猬了。
“……”梵塔抽身回来,从兜里掏出一百新世界分币钞票,拍到林玄一手里。
“既然恨到这地步,不如我去把下咒者找出来吧。”梵塔说。
林玄一站起来,双手揣进袖里往楼下去了:“不必,得到了完整的销骨咒,就等于拿到了下咒者的身份证,他扎小人是能应验的,那人终有一日撑不住来找我们。走吧,得修好一阵子呢,楼下看电视去吧,大叔。”
“叫我什么?”梵塔嘴角微微抽了下。
一条绿藤神不知鬼不觉伸到林玄一脚前,他果然绊一跤,从楼上摔到楼下去了,脑袋胳膊腿分家,甩得满地都是。
一整个下午林乐一都没挪地儿,房间里的生态环境还算和谐,幽灵幻王按照林玄一给的坟地定位出去觅食了,白鸟蜷在地毯上睡觉,挂着吴表姐给做的小屁兜,省得在屋里乱拉,长赢千岁手腕挂着一张木凳子悬空练书法,蜘蛛小姐在屋顶结了一张网,但由于梵塔的存在根本逮不到小蚊蝇吃,只好吃点厨房的剩饭。
沙发上,林玄一和梵塔并排坐着看电视,前者长腿架在茶几上,手里攥着遥控器不停换台,梵塔双膝分开,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两人之间保持一个不容易发生争执的距离。
林玄一:“嗳,你这个肤色是晒的吗。”
梵塔:“不是。和你有关系吗?”
林玄一:“我了解一下你的情况怎么了,咱家就这一根独苗还让你薅了,我问问怎么了?”
梵塔:“梵音虫丘附近的旧世界人类是这种肤色,所以化人形的时候也选择了相似的颜色。”
林玄一:“你们是怎么变人的?这属于妖精修炼化形吗?”
梵塔:“高智慧畸体通过学习,可以自由挪动、扩大或缩小、加速分裂身体细胞,让身体在基因范围内变化,模仿人形只是其中一种形态,我可以让身体的任何部分螳螂化。”
林玄一:“你几岁了?”
梵塔:“三百零三。”
长赢千岁探头过来:“我满月了,提前多谢二位的红包。”
“去。”林玄一拿遥控器把长赢的脸顶走,“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林玄一继续问:“在你们那个地界算什么年纪啊。”
上一篇:笨蛋,被万人迷怎么办?
下一篇:仙尊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