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 第91章

作者:叶律酥 标签: 仙侠修真 情有独钟 玄幻灵异

说是五脏六腑里全是蛊虫也不为过。

哪里有什么奇迹降临,身体被虫子啃成这个样子,任谁来了也救不了了!

楼观的手轻轻颤着,过了半晌仍悬而未落。

似乎是被旁边的动静惊动了,榻上的人竟然睁开了眼睛,一双浑浊混着血丝的眼睛仅仅是转动就像是花光了所有的力气,缓缓看向楼观。

楼观听见那人本来微弱的心跳陡然重了几分,本来潜藏在心底的喑哑无意识的念叨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不想活了!!!”

没人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他们说不出话,他们的家人也听不见他们的话。

被蛊虫一遍遍啃噬身体的疼痛哪怕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此刻他不知道是第多少次无声地对着眼前的人嘶声力竭地呐喊,或许因为楼观看起来就不是凡俗中人,这个人的情绪也难得的激动起来。

他的心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最开始还有一些词句,最后几乎变成了不成声调的、直刮耳膜的尖叫。

他看着楼观愈发苍白的脸,眼角滚出几滴泪来,可当他再想哭,却又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他的眼角变得暗沉,微微发紫,先前淌下的一点泪花还挂在脸颊上。

楼观的手还悬在榻前,听见那人不停祈求自己杀了他。

他的手每落下一寸,那男人紧紧蹙着的眉就稍微松开些许,像是无比期待着迎来一场解脱。

楼观再也不能站在屋堂里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反应。

他的心脏在狂跳,脑子嗡嗡作响,浑身都不住颤抖着,把这些哀嚎声听得真切。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别开目光,再也不敢去看那么一双眼睛。

他不知道那人的眼睛里是不是还有泪水,是不是死死的盯着他,可是他还能听见那人几乎被啃食殆尽的心脏跳漏了一拍,心音变低变沉,变成又一次绝望又嘶哑的控诉:

“我好疼啊,我好疼啊,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让我死了啊!”

楼观的指甲紧紧捏着掌心,直到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才恍然回神似的转身出了门,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 第89章 我观人间我闻尘声3

到底为什么要他听见这些?为什么只有他能听见这些?

他从小就能听见很多别人听不见的事,那个时候很多人都觉得他在撒谎,觉得他神神叨叨,不是很喜欢他。

后来他从穆迟口中得知了尘舍之事,知道自己跟渝平真君的缘分也算从声尘而起,便暗自庆幸过很多个时日,还好自己有这么一双耳朵。

但是他走到如今,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想要放弃他的这一双耳朵。

蛊虫啃噬的咀嚼声还留在他的脑海里,一声声、一下下伴随着血肉被撕开的细微响动,没有止息的时候。

楼观连夜乘着仙法离开了城镇,去了雪山深处。一直等到他的耳边只剩下万籁俱寂的烈烈寒风,他才终于止住了脚步。

他没有用仙法遮挡铺天盖地的大雪,这里的雪远远没有雪叶冰晖温和,扑面而来的冷风打在人的脸上,像是刮过去的一道薄刃。

所以肇山白是看见了这些才要回云瑶台质问渝平?

他是色尘,那么在他的眼里,北地又是个什么模样?

那些人生病,真的和蛊术有关吗?若是真的有关,那么这些无辜受苦的人,到底要维持这种折磨到什么时候?

新染病的人或许还有救,可是他也没能力一个个去试、去探,去给病患做一个准确的界定。

可是若非如此,他们也很快就要被吃空了。

那么多的人,那么多活生生的人,最后都要变成那个下场吗?

相信人各有命真是一味解药,他能让你相信人都是有自己的命数的,你救也无用,不救也无用,都是宿命难逃。

相信修道之人不可入世也是一味解药,它可以给自己一个理所当然旁观的理由,理所当然忘掉的借口。

之后的几天,楼观绕开了所有有人的地方,他已经不能再去听那种啃噬的声音了。

在这场北山的风雪里,他只觉得比离火阵中还要清醒。

他没办法找地方休息,没法停下脑中的各种想法。即使找个避风的地方入定,他都会被那些幻听的声音惊醒。

储长老知道这些事吗?渝平真君又知道这些事吗?

楼观拿起了穆迟送给他的传音木甲,好几次想开口问一问储迎。

可是他又清楚地知道云瑶台的门规,整个云瑶台只有应淮是例外,储迎现在也背负着很大的压力,他若想私自救人,无论如何想都是触犯门规的行为。

储长老一定会阻止他的。

如果回云瑶台呢?云瑶台主张避世,如果这种蛊虫是凡人所制,与仙魔妖等无关,掌门应该不会管。

可若是真的与仙家或妖魔有关,渝平真君现在下落不明,北地心声之事又只是自己的一面之词,万一让人拿住了把柄,再给渝平添一道罪怎么办?

楼观心头一紧。

那么如果是渝平真君呢?他又会做出什么选择?

楼观不知道,他甚至没有多少机会待在他身边过。

他好像匆匆忙忙地长大了,匆匆忙忙地作为声尘来到这个世间,明明觉得自己学会了许多道理、许多仙法,却还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希望有人来告诉他怎么办才好。

在楼观不知多少次情不自禁地捂上自己的双耳的时候,他找了一个避风的山洞,掏出了他自上次炼药之后再也没有拿出来的蛊笼。

且先探探这些蛊虫的成因吧。楼观想。

他知道,他不能贸然冲动,也不能轻易承诺。

可他是云瑶台年轻一代最优秀的药修,这点事他还是做得到的。

这天晚上,楼观悄悄溜回了镇子里,去取那种蛊虫。

他用法诀尽量减少自己的听觉,他怕自己心软,怕自己动摇。

怕自己忍不住出剑。

哪怕他把蛊笼握在自己手心里,他也知道有些人没救了,多留在这个世界上一天都是在受苦。

楼观捏着蛊虫反复试了好几次,发现这虫子好像真的和仙家没什么关系,倒像是凡间人为的产物。

自然,蛊道在人间之后几经变革,不少人会拿它们来装神弄鬼。

但是这种虫子反而是被刻意养出来的,没什么灵法或者邪祟的痕迹。

这样就不算很难办,若是没有邪祟干涉,他也能为渝平真君解释,也能更好找到解救之法。

但若是这样,云瑶台就决计不会管这种事了。

仙家干预人为祸事乃是大忌,皇权争斗如此、战争战乱如此。这是绝对违反门规的行为,楼观谁也靠不上了。

楼观觉得自己得先想个法子。

可是他还答应过穆迟明年要回云瑶台,不能做的太过明目张胆。

于是他想办法装神弄鬼地吓唬了一下城镇里的官员,又假装给他们托梦,说镇上生了病的人已经要被虫子吃空了,多待一天都是遭罪,要早日避开人群,让他们解脱。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便只身去了南方大药谷边界寻药。

大药谷一带很早便设立了宗门,但是楼观现在没什么由头,实在不好贸然拜访,便只能在周边找些药来用。

当初楼观在雪叶冰晖同一众仙门弟子一起用了将近一年才给江南交上一味药,如今只有他一个人,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能有分毫差错。

没有任何参考记载,那就用自己试药吧。

楼观想,没事的,没关系的。他又不是凡人,修了那么多年道,有的是药可以给他吊命。

楼观把自己关进山谷,反反复复地试着用蛊笼养虫、解毒。

他自己尝了很多药,也尝了很多毒。

他的身体还没那么强的适应性,很快便把随身带出来的仙药都用空了。

楼观一遍一遍抹去唇角渗出的血,把肺腑之中翻涌的毒素强行压下,喉头腥甜一片。

他用银针摁在自己的穴位上,每天反复测算好几次自己的身体情况,在确保自己生命的前提下推算各种药的反应。

之后的一日,楼观仍然蜷在蛊笼前试药,却听见山洞前发出几声悉悉索索的响声。

楼观抬起眼,看着外面流泻着的一缕天光。

天光落在他右脸上,分明照着那颗小小的痣。

他本是很清冷的,一张脸干净无暇。在云瑶台穿着整洁的弟子服的时候,便是活脱脱纤尘不染的仙客。

可是他的脸颊上又生了这么一颗痣,给他白皙的脸衬出一点瑕疵来,添上了两份忧郁的烟火气。

那是他生生世世为声尘的证明,是他没法儿脱离凡尘的印记。

楼观起身走到洞口的结界边缘,这几日他太专注了,到了此刻才发现结界外的草枯死了一片,叶片被染成紫色,一些没见过的虫子在地上蠕动。

楼观这么一走动,扎着银针的穴位被牵动,喉头又一热,强忍着咽下一口血。

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几日他留了太多血了。

他试了很多药,养了很多蛊虫。这些混着毒的血渗进土壤里,竟然毒死了不少植物。

还引来了不少大药谷山中的毒虫。

楼观有些失笑,喉咙里却没发出声音。想要全凭他自己还是太过脆弱,好在他已经没有最开始那般容易受到毒素侵蚀了。

楼观轻轻化开了一点结界,谁知因为他身上的药味太重,竟然有一只毒虫朝着他爬了过来。

楼观俯下身,观察了一会儿那只毒虫,用灵法探了探,发现它比起自己前几天试的那些药柔和多了。

他不自觉地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控蛊的灵法,谁知下一刻,那只毒虫竟然自己爬上了楼观的手指,温和地停在了他的指尖。

楼观看着指尖的毒虫,怔了一瞬。

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

这东西可以用来入药么?

以蛊克蛊,是否能行?

*

淳宁四年正月,楼观终于带着一笼可以控制蛊虫扩散的蛊药回到了北地。

只靠他一个人,只靠他在大药谷边界挑挑拣拣,竟然真的让他凭借着一身毒血和对蛊虫的天赋,制出了能有一点儿效果的蛊药。

可是能有一点效果也是好的,能减缓一点他们的痛苦也是好的。

楼观深吸了好几口气,走进镇门的时候,那些铺天盖地的叫喊声又一次把他淹没了。

他们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