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 第80章

作者:叶律酥 标签: 仙侠修真 情有独钟 玄幻灵异

他替楼观把樱花簪在发上,偏过头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生辰喜乐,楼观。”

说话间,楼观忽然感觉到袖口一沉,未来得及摩挲那是什么东西,就听应淮道:“给你备的生辰礼,回去再看。”

高堂之下,应淮起了身,长佩高冠集翠裾,华途落落仅题舆。

徒留满心惴惴欢喜,无凭无依,无可藏匿。

◇ 第78章 落月屋梁相思无量3

今天楼观簪樱礼,穆迟自然来观了礼,晚上也没回观星阁。

他俩终于不用再偷偷跑去落月屋梁找吃的,穆迟顺了观星阁小厨房的东西回来,说是要再来给楼观贺一贺。

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他明明就看见渝平偷偷往楼观袖子里塞东西了!

他修为不低了,离得又近,不可能看错!

他高低得来看看渝平给楼观送了什么。

两个人围坐在案前,案前还摆着楼观小时候放着的那个花瓶。

那朵花被他养了好多年,一直养得很好。

穆迟看着楼观道:“拿出来看看。”

楼观眉头轻微蹙起,手里掐了个诀,施展了一半的灵法忽然顿住了。

穆迟疑惑:“怎么了?”

楼观认真道:“好像不止一件。”

穆迟:“?他要给你进货啊。”

楼观:“?”

他没理穆迟,先解了第一个法诀,掌中逐渐幻化出一个白玉盘来。

这个白玉盘一看就很贵,但是穆迟完全看不出这是用来干嘛的。

“算卦的?还是用它来装东西吃能增进修为啊?总不能是摆着来看的吧?”穆迟看着那盘子,开始乱猜。

楼观认真看着眼前的白玉盘,也是一怔。

可他刚眨了眨眼,盘底的景色却忽然变了。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小院,院子里已经被种满了菜,大门被翻修过,窗前隐隐可见屋内之景。

“这是……?”穆迟道。

“我家。”楼观道。

穆迟睁圆了眼睛:“你家?你之前住在……”

他的话忽然止住了,想起楼观刚入山的时候连件行李都没有,虽说他知道楼观出身贫寒,如今亲眼所见,到底还是有些惊讶。

楼观一眨不眨地看着白玉盘里的情景,小小的院落前停着一个挑着担子的女人,那人擦了擦汗,正跟远处的人说着什么。

楼观认得出来,那是他表姑。

五年的时间已经让当初年轻的女人变得有些苍老了,与楼观印象中的那个人有了些不同。

但是她的精气神看起来还不错,面颊红扑扑的,跟人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视角一点点拉远,楼观看见了一条熟悉的河,小的时候他经常去河边挑水。

那时候觉得那条河很长很长,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上元节的时候,他会拿落花当花灯,听说河川皆能归海,他会想象自己送入河里的花能飘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现在回想起来,都已经有些恍如隔世了。

他看见河边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的树冠遮翳了一片阳光,当初他废了好大力气才爬上去的枝丫,如今看起来也没那么高了。

“这是你们村前的河吗?”穆迟问。

“嗯。”好多年之后得见故人故景,楼观的嗓音有些闷,说道,“这里,算是我第一次见到渝平真君的地方吧。”

至于先前在家里的那一回,他当时都已经晕过去了,自然不做数的。

穆迟道:“怪不得都说渝平真君重情重义,这的确是有心了。他还给你塞什么了?”

楼观摩挲着眼前的白玉盘看了一会儿,这才从袖子里掏出了第二件东西。

穆迟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琉璃球,思忖了片刻,忽然道:“嗷,这个我知道!”

楼观刚刚还陷在思绪里,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问道:“什么?”

“这个琉璃球最早就是渝平真君做出来的,最开始是说,它可以显现出所想之人,方便描述能力拙劣的弟子们在人间找人。”穆迟道,“但是你也知道,凡是跟渝平真君沾上的东西,总是门窍又多传言又多,很快就生出了一堆逸闻。”

穆迟一本正经道:“反正……有人道,渝平真君的琉璃球可以浮现思念的人。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

“你知道的,这世界上没有遗憾的人太少了,单凭可以从中看见故去之人这一点,就有许多人千方百计求得一见。”

思念之人?故去之人?

楼观捧着眼前的琉璃球,脑海里忽然不可自抑地想起两个人。

下一刻,本来透明无暇的琉璃球里无数色彩相互交融,慢慢浮现出两个身影。

楼观的眼瞳骤然颤了颤。

他的双手也跟着一颤,险些就拿不住手中的琉璃球了,鼻腔和眼睛俱是一酸。

穆迟看见楼观双手一抖,眼疾手快地捧过了那价值连城一面难求的琉璃球,小声道:“祖宗!你当心些!”

但是当他捧过那个琉璃球,看见那两张跟楼观长得有五六分相似的脸的时候,他好像又忽然明白了什么。

楼观怔愣了片刻,而后曲着双膝,把头埋在袖子里,拼了命咬着唇才咽下哽咽。

进云瑶台五年,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忍不住眼泪。

那夜的火焰声仿佛又回响在他的耳侧,连日不绝的大雨、邻居百姓低声的哀哭、风吹在树林里有些可怖的鸣啸。

还有那些日子一直缠绕着他的,敲棺材的声音。

他握着这些年一直被他贴身带着的、他娘亲亲手给他缝的护身符。这么多年过去,粗糙的针脚已经磨开了线,又被他笨拙地补上。

当初他痛苦无助别无他法,后来沉舟侧畔他竟能向死而生。

那些孩提时期最无可言说的记忆在看见母亲的那一刻汹涌决堤。

穆迟知道他难受,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从一旁倒了杯水搁在桌子上,说道:“喝口水吧。如今你在云瑶台过得好,就是最好的结果了不是吗?”

楼观闷声“嗯”了一句,慌忙用巾帕擦了把脸,试图别开泛红的眸子。

穆迟把琉璃球放回楼观手里,知道自己在这儿楼观多少有点不好哭了,可是这个时候转身离开又很奇怪,只能转移话题道:“渝平真君还给了你些什么吗?虽然这两件已经贵重到离谱了……”

楼观默然片刻,被憋回去的眼泪噎到喉咙发痛。

他修道多年,还算能稳住自己的情绪。他清楚地知道修道之人不可太过沉湎于过去,渝平真君应该也是相信他,才会把琉璃球给自己的。

能够再度得见故人容颜,给自己的思念留一个开口,便已经十分足够了。

楼观低头悄悄看了一眼爹娘的脸,在心里暗自背了几遍经文,直到心绪稳定得差不多了,才握紧了那个琉璃球,问穆迟道:“你要看看吗?”

穆迟一怔:“我?”

他心里倒是确实没什么想法,他家世还算不错,在这照琉璃球还不如回去看看爹娘。

但是这小玩意儿确实是个稀罕物,穆迟接过来,仔细瞧了瞧。

琉璃球里的景色纷繁变化,好像迅速地流转了许多个映像,但是没有一个影子留下。

片刻后,那颗琉璃球又变成了一片澄澈。

穆迟把琉璃球拿到眼前看了看,说道:“这玩意儿怎么没变化?”

楼观看了他一眼,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所想,说道:“或许是因为你心里没有很确定的那个人吧。”

“是吗?没有很确定的人难道就不行?”穆迟有些失望,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心没肺也是件坏事,把琉璃球放进了楼观手心里,“既然看不出什么,还是先算了吧。”

楼观接过琉璃球,一时不知道该收到哪里,便不自觉地垂落了目光,又打量了那琉璃球几眼。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并没有一个确定的所思所想,那个在穆迟手里澄澈如初的琉璃球却忽然有了变化。

一张明媚又舒朗的侧脸映在其中,偏过头冲着楼观微微一笑。

楼观心头重重一跳,“啪”的一下就把琉璃球捂上了。

穆迟刚刚才看见里面有个人影,还没待看清就被楼观盖上了,指着那琉璃球道:“刚刚那里面是不是有个人?”

楼观立即道:“你看错了。”

穆迟明明就看见了,辩驳道:“不能吧,我觉得我眼神没问题。你刚刚只是扫了两眼,忽然就……”

“没有。”楼观打断了穆迟没说完的话,嘴唇紧紧抿了起来。

他的心脏兀自乱了拍,他知道他真的看见了。

出现在琉璃球里的人,分明就是渝平真君。

可奇怪的是,他刚刚并没有在想着他。

穆迟支着一条胳膊,托着下巴问道:“楼观,你最近夜不能寐的真是因为簪樱礼么?我怎么觉得不对呢?你是不是喜欢上哪家仙女了?”

楼观立刻否认道:“你莫要乱说。”

穆迟却道:“这个琉璃球在云瑶台弟子间有很多传闻的,你不喜欢听八卦可能不知道,但是有师兄师姐说,琉璃球一般不会轻易显现幻影,除去心中很确定要见的人,往往只有在‘思念尤重,自成寻常’的时候,才有可能在没什么预料的情况下,对上目光便显现影像。”

楼观愣道:“什么?”

“还能是什么?”穆迟直觉得自己和楼观五年的兄弟情受到了欺瞒,问道,“你到底把谁这么放心上啊?连我都不知道?”

殊不知,这位“欺瞒”他的人自己先懵住了。

他的大脑有些空白,只有一双手还死死护着琉璃球。

见楼观不说话,穆迟推了推他,问道:“楼观?”

楼观这才回过神来,说道:“思念亦是常事,很多事萦绕心头不得解,自然多思多虑,不见得是你所言那般……”

穆迟撇了撇嘴,道:“行,你有理。既然不是我说的那样,你还护着干什么?”

他着实很想偷偷看一眼楼观到底在护着谁,谁知楼观已经眼疾手快地先把琉璃球收了起来。

“真不给看?”穆迟问。

楼观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