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 第128章

作者:叶律酥 标签: 仙侠修真 情有独钟 玄幻灵异

“不。”肇山白斩钉截铁道,“有些事不需要那么多期盼,有些人是看不倦的。我不信。”

祝千辞这次没回答他,她知道她这个师弟有时候是很喜欢认死理的,她说也无用。

所以只有她腿上趴着的蜈蚣抬起了头来,轻轻蹭了蹭肇山白的衣摆。

半晌,肇山白松开了些许,唯独指尖还攥着她的衣角,低声问道:“千辞。”

祝千辞看着他的眼睛。

“我已经和你一起看过山外之山,山外之海。”他道,“若我也想替自己求得一个走出群山的机会,你会愿意答应我吗?”

“如何求得?”她问。

“把你生命的重量……分给我一点儿吧。”肇山白道,“不会让我总是畏惧明日,不会让我总是渴求过往。”

“千辞……若你愿意……”

祝千辞抬了抬眼,用指尖堵回了他剩下的话。

她其实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是她不敢做下这个保证。

那双眼睛又变得那么平静,浮不上水面的波光。

于是肇山白终究还是没有等到一个答案。

他终究还是没能走出困住他的群山,而祝千辞到最后也没能逃出别离。

等到她最后一次离开他的岁月的时候,云瑶台后山的贞白檀仍在安静地落着花和叶。

樱花长久地开在这里,仿佛这一百多年从来都没有变过。

肇山白找到经久在外的沈槐安,问他道:“你曾经跟我说,你永志不忘师父大恩,永远铭记师途大道,若我问你愿不愿意再为千辞多做一点儿,你答应么?”

沈槐安那时候感到些许莫名,可还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他承蒙师父教诲,祝千辞又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自然不会拒绝。

肇山白看着他的脸,跟他道:“好,若有用的上你的时候,我希望你不要反悔。”

祝千辞的魂魄已经留不住了,这世界上的事情都是留不住的,岁月倏忽而逝,拥有才是奢望。

肇山白扫过云瑶台的长阶旧景,又看过他目之所及的山河万里。

他想起那个古老的法阵。

梨云梦暖。

那里的时间不会朝前赶,所有遗憾都未曾发生,所有缺口都被补上圆满。

最重要的是,梨云梦暖里的故人一如当年,这里本就是一场幻梦,若把祝千辞的魂灵安置其中,她再不用担心魂魄的消磨。

“五尘舍身……”肇山白这么喃喃了一句。

独自探索建立梨云梦暖是极其耗费心神的一件事,从芸芸众生里找到其余四个尘舍很难,因为尘舍自己也不一定知道自己是尘舍,不知道哪一世才能懂得自己的天分。

除此之外,拿到尘舍也很难,养护残魂更需要缜密的手段。

这云瑶台他是没有功夫去管了。

可是让他完全割舍也没必要,毕竟云瑶台是他亲自建设的仙门,这么多修真者握在自己手里,总比握在别人手里的强,说不定哪一天就能派上用场。

所以,他要为云瑶台选一位靠得住的继承人。

当初他们师门中三人,除了祝千辞和肇山白之外,修为最高的大师兄清徽先生已经隐世,只留下了四个徒弟。

赫连殊是个说一不二,信念感和执行力都极强的人,既果敢又自主;储迎爱笑爱闹,不慕名利只爱造各种机甲,没事就喜欢爬到山顶去看星星。

他们最小的那个师弟叫应淮,他年龄太小了,肇山白不太认得他,只知道他好像在剑修一道上很有天分。

所以最后,肇山白选了看起来沉静,在师门中又不算特别突出的贺临。

他的资质不差,但总被师弟师妹们压上一头。既没什么太过出名的事迹,又不是某一道上尤为传奇的天才。

肇山白私下里找到他,问了一个足以改变他一生的问题:“师侄,你想做云瑶台的掌门么?”

后来,云瑶台的立派掌门肇山白突然交出了掌门之位,自己做起了隐居长老。

清徽门下弟子贺临接手掌门之位,把他的三位师弟师妹都接进了云瑶台,成了名副其实的“掌门师兄”。

落月屋梁被悄悄埋入了一个法阵,弟子簿为每一个人拴上难以察觉的约束。

再之后的百年又百年,云瑶台甚少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白发仙者。于是,他所住的梅居被弟子们起了个雅名,叫做“不见雪”。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继续打决战!

◇ 第123章 山与海花与雪2

木樨和应淮分别握着伞和剑,灵光所到之处,炸开一片霜雪。

天光忽明忽暗,没了血祭,肇山白得用自己的魂灵反哺法阵,可他此刻分不出太多心神,只能硬扛。

祝千辞看了一眼天际,又回头看了一眼同晏鸿和卫峰主缠斗的沈槐安,闪身护到肇山白之前,从袖中抛出一只蛊虫。

楼观的反应也很快,他的银针已经先于他的脚步飞了出去,挡下祝千辞抛出的蛊。

而后他也停在了应淮前面,看着这位本该死在数百年前的先辈。

祝千辞给肇山白渡去一点灵力,又把蛊虫种进他的身体里,温声道:“别硬扛。”

木樨脚尖一点,又要从侧面攻上,好几只虫子从雪地里钻了出来,逼得木樨突然腾空飞了起来。

楼观转着刺针朝下一扫,堪堪拦住蛊虫的轨迹。冰凌又在他身后长了出来,被应淮扫过来的剑招击碎。

楼观看出那些蛊虫的毒性其实很弱,又看见祝千辞扶着肇山白,其实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攻击欲望。

于是他对身后的两个人道:“先等一等。”

若真的逼得祝千辞动手,只靠楼观一个人很难敌得过。肇山白肯定会拼死护着祝千辞,到那时候他们的局面又会变得很被动。

所以她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一时之间几人都没再轻举妄动。

祝千辞一直给肇山白渡着灵力,被肇山白一拦,开门见山地问道:“何必做到如此程度?”

“什么?”肇山白道。

“构建梨云梦暖,靠你一个人可完不成。”祝千辞看着那双眼睛。

肇山白雪青色的眸子暗了一瞬,随后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眼尾的梅花痕迹像是随着他眸子的开阖轻轻一颤。

“你知道了。”他说。

“其实曾经有过猜测。”祝千辞说,“可是你瞒得太好了。”

拿到声尘之后,五尘之中就只剩下味尘了。

祝千辞其实不怎么吃东西,肇山白可以把阵中其他灵体做的没有破绽,而关于祝千辞为何尝不出味道这件事,他也可以找理由编上。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到她了,而那个穆迟还被渝平真君杀了,应淮自己也不见踪影,天大地大又不知道去哪儿找这最后一个尘舍。

所以……

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他提前安置了祝千辞的魂魄,细心地处理了可能虚假的每一个细节。而他若是有意想瞒,是绝对不可能让祝千辞知道此事的。

“梨云梦暖是禁术,要想强行维系那么多尘舍为你所用,你没少供祭品吧?”祝千辞又问。

木樨方才进阵的时候还没能想明白所有事,等她听到祝千辞这么说,思路立马就串起来了。

想起贺临生前的所作所为,木樨忍不住道:“祭品?整个云瑶台恐怕都给他陪葬了!”

“闭嘴!”肇山白厉声道。

有祝千辞拦着,两边暂且还没有继续打起来,木樨继续说道:“怎么?我说错了?天音寺的血祭品被你拿来供这个法阵,云瑶台恐怕也是你用来供这个法阵的吧……师叔祖,云瑶台死了一千多名弟子,他们明明都是你的门生,你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肇山白冷冷扫过木樨,“楼观今年才多大?你师父恐怕也为他养了百年的魂吧?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

“你这么说就不地道了,师叔。”应淮道,“我养魂最多烧了些自己的修为和魂魄,可没打过别人的主意。”

“那又如何?”肇山白道,“你以为我当初没有试过只烧自己的魂魄吗?你不过是运气好……生来就能看见别人的魂灵,生来就是世界上最适合给别人养魂的人!你不过是仗着天资,没吃过那些苦,没受过那些罪,倘若楼观真的死了,你又会如何?”

肇山白苦笑了一声,继续道:“应淮,连沈确都能变成那般模样,当年你双手沾满血污的时候,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么?不过是因为还有人在爱你,还有人在等你,你占了那么多命中注定的运气,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应淮的眉头压得很低,看着肇山白紧紧握在手中的剑,片刻后忽然舒展了表情,冲他道:“对,我就是幸运,我就是天生如此,就是有人爱,就是有人等。”

木樨抬起头看了一眼应淮,她觉得她师父好像琢磨清楚了该怎样让肇山白破防,并且已经彻底沉浸在自己的发现里了。

因为肇山白,应淮亲手杀了云瑶台满门,亲眼看过无数遍楼观所受的苦,独自行过百年。如今肇山白还要说应淮不配,他是“不得不为之”。

应淮简直要气笑了,自然怎么犀利怎么说。

肇山白又抬起了手,他的剑身微微颤着,眼看着就要朝着应淮劈斩过去。

祝千辞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肇山白!”

锐利的攻击猛然刹住,肇山白没敢转过头,最后只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不知道是在说给他们听,还是说给师姐听:“你们凭什么置喙……

“这个世界上的事就是不公平的,你自以为能这般活着,可是对那些已经无可挽回的人来说呢?师姐也想过救世,沈槐安也想过救世,可结果呢?

“就算是你、你们,现在拥有的所有的一切也都是短暂的,所谓的追求凡尘美满也都是不切实际的,所有人都会奔袭在路上,然后死在路上。战争、疾病、纷争,哪个不比梨云梦暖可怕?永远留在梨云梦暖里不好吗?我们只需要牺牲少数人的命,就能为所有人编织一场永远存在的、不用醒来的梦,你们也可以留在里面的,我也可以把一部分人接进来,等到那一天……”

“哦,所以你还要标榜自己是想建立一座永远不会改变的理想国是吗?”应淮问。

他挑起眉笑了一下,跟他道:“你说梨云梦暖不可怕?你算过有多少人因此而死吗?”

肇山白道:“云瑶台的人本就是……”

“好。”应淮并不想听他说这种话,“可是这个世界上的人本就不是单独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你会因为祝千辞生出许多执念,那些云瑶台弟子的家人呢,就不会因此发疯吗?

“你为沈确拼魂,把沈确折磨疯了,沈确被迫去利用石家人,石家人享用了本不该属于他们的运数,又因为生死难料,所以很多人信奉及时享乐,再去折磨当地的人。

“如此传递下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又有多少人因你而死呢?”

肇山白也笑了一声,说道:“杀都杀了,我还要算背后藏着多少人?就算没有我,他们就能安稳地活下去吗?”

他这么说着,周围的风雪又大了起来,木樨用伞面罩住铺天而来的大雪,霜刃蹭出刺耳的响。

肇山白回了个头,那一双雪青色的眼睛看着祝千辞,跟她道:“师姐,别拦我了。梨云梦暖被我养了四百多年,若是任由他们留在这儿闹,我很快就撑不住了。”

他划出一道剑光,这次,几人背后的大雪像瀑布一样滑落下来,远远看上去,像是横亘在天地之间的一把长刃。

不过是转瞬之间,那把刀就直直朝着应淮他们落了下来。

晏鸿在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这道大到惊人的雪刀,偏开沈槐安的攻击,朝着楼观道:“楼观,看你们身后!”

应淮甩出手里的剑意,蓝色的灵波在他的剑刃上荡开一层,不断往周围延伸着,像是生造了一片海面。

巨大的刀刃撞在海平面上,发出鲸鸣一般的闷响,崩落的雪哗啦啦地撞进“海面”里,巨大的冲击摔在蓝色的灵流上,像是从中割开一道海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