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 第121章

作者:叶律酥 标签: 仙侠修真 情有独钟 玄幻灵异

所以他必须出来,必须放下。

可是应淮呢?

可是应淮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啊。

他还会在阵外等着他,他的身体里还埋着他的蛊,他还会跟他有一场相逢。

他把自己的私心小心地藏了这么久,会在这个阵里开出花来,即便自己小心避开,也掩盖不了他期盼过的爱意和永恒。

而应淮现在还看着他,握着他的手腕。

要他怎么把他放下?

楼观抬起另一只手抵了一下应淮的肩膀:“你先放开。”

“不行。”应淮这次没顺着他,“就算能从这里出去,走出自己梨云梦暖的瞬间是非常痛苦的,我得帮你……”

应淮话还没说完,只感觉自己握着的腕子在极轻地颤抖着。

楼观垂着眸子,依旧是微微蹙着眉,依旧是一张冷冷淡淡的脸。

可他觉得楼观好像在绷着表情,像那年他把楼观从北地接回阵里,临别时他的目光落在旁处,也是这样的表情。

剩下的话被囫囵吞了回去,楼观在这个时候开口了:“我走不出去。”

“你若帮我,我便走不出去了。”

他哑着嗓音这样道。

那点喑哑磕碰在人的心头,应淮低声问他:“为什么?”

梨云梦暖可以颠倒岁月,其中的人不知真假。

梨云梦暖会动摇人的心神,楼观已经困在里面太久了。

紫竹叶飘散在他身后,变得有些模糊。

应淮说得对,紫竹林比不了云瑶台,楼观在这里拥有过许多存留至今的幸福,此情此景也就更难在梨云梦暖中存在得长久。

这里或许很快就会散去,他又会回到弟子堂的那个小院里。

他到底该怎么把他放下?

那一瞬间,楼观挣了挣腕子,把手心朝后退了退,握在应淮的手心里。

应淮的手心因为刚刚的触碰被他暖得温热,已经不似曾经那般冷了。

楼观说道:“应淮,我……”

他抬起眼看着那双眸子,带着深浓的情绪和眷恋,没有任何回避地看着那双眼睛。

哗哗的竹林声中,他忽然生出些勇气。

他琢磨了许久,跟他道:“应淮,你看看我。”

这几乎是楼观跟他提出的第一个,不为了旁的什么、只为了他自己的要求。

“你这一辈子应当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事。许多人会把自己的前世今生都忘了,只有你还记得、还能认得出来。”

楼观有些不知道从哪儿开口,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宣佑三十六年我初见你的那次,我知道,我不过是……”

他微微哽咽了一下,又迅速稳回语调:“不过是你救过的许多人里的一个,不过是你带回山的许多人里的一个。我从来都明白,若是我能从这些‘许多’里分到一点儿,就足够改变我很多,我应该满意、应该知足。”

“可我……”

楼观看着应淮的眼睛,他现在只看着他了,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可我明知故犯,我不能自已。”

楼观又垂下眸子,极轻地眨了一下眼。

潋滟的水光泛在他的眸子里,虽不至于挂下泪来,却足以分割一点映照在他眼睛里的细碎的天光。

“渝平真君。”楼观又像最初那般唤他,破罐子破摔一般道,“你在这儿,我走不出来。”

应淮看着他的脸,怔了又怔。

紫竹叶飘落在他的肩膀上,被楼观抬手抚去。

“楼观,你……”

应淮话还没说完,楼观阖上眼,冲他摇了摇头。

他的头脑还有些发懵,等到脱口后才觉得后背僵硬麻木。

交握的掌心被应淮微微撑开,他的指尖掠过楼观的指缝,扣上了他的手。

“楼观。”他又唤他。

楼观:“……你可以不用回答。”

应淮:“不行。”

楼观:“那先放手。”

“不行,你先听我说。”应淮道,“为什么觉得你只是其中的一个?这么多年来,你竟都是这般想的?”

没等楼观答话,他又问:“楼观,你知道你第一次强行开启忆灵阵的时候,为什么完整地看到了自己的记忆吗?”

楼观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他记得应淮之前还说,忆灵阵需要阵引。而云瑶台已经不在,所有事物付之一炬,他很难剩下什么。

“因为忆灵阵本来就是因为你而诞生的法阵。”应淮答道,“在我为你养魂的一百年里,反反复复看过那些往事,反反复复看过你的魂魄,忆灵阵本就是从你的往事里诞生的。

“所以去年秋天在擎兰谷,你会被悄无声息地拉进忆灵阵里;而看过你全部过去的我,一直都是你最完整的阵引。”

楼观看着那双眼睛,哑着嗓音道:“那你,还瞒着我……”

应淮的目光落回去,看过他颊边的那颗小痣:“我留在云瑶台三百多年,亲手屠了云瑶台满门,等到我离开那里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能留下。

“那天我只带着你的残魂走了。在我最无处可去、辗转痛苦的那一百年里,自顾自把你留在世界上这件事,并不仅仅是支撑着我走下去的念想……”

应淮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在你的魂灵里,你的记忆里,你无数次拼着性命也要证明我的理念,哪怕头破血流也要走一遍我的道路。”

“楼观。”他也喑哑了嗓音,“我曾经确实救过许多人,可是你才是对的,我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能把我从尸山血海的过往里拽出来,而这个人仅仅是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足以填补我一路上所有怀疑和犹豫。”

“你是我看过最特别的魂灵,是我读过最澄澈的眼睛。

“楼观,现在还觉得你是那许多人的其中一个吗?”

楼观猛然眨了眨眼。

他几乎快要理解不了应淮的话了,这里是梨云梦暖吗?这个应淮也是梨云梦暖之中的吗?

难道为了永远困住他,这个世界里的应淮会和他说出这样的话语吗?

应淮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点儿怀疑,几乎是立刻懂得了楼观犹疑的理由。

于是他道:“楼观,我不是梨云梦暖中的幻象,我可以跟你证明。”

他握着楼观的手心,把人朝怀里带了带,而后轻轻低下头去,咬破自己的唇,吻在楼观唇角。

腥甜的血在舌尖散开,这是楼观在梨云梦暖中第一次尝到“味道”。

他吻得很轻,像是一遍遍轻柔的叩问。细密的吻落下来,把他这么久以来的别离和怀疑都打乱。

而后楼观甚至在口中尝到了一丝咸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是自己在恍惚间落了泪。

紫竹林蹭着他的额发飘落,楼观微微退开些许,哑声唤他:“应淮……”

“嗯?”

两个人都哑着嗓子,楼观问道:“你对我,究竟是?”

他的话没有问完,应淮没再避过这个问题。

他用指尖接着楼观眼角的泪,跟他道:“如你所见。我对你……不敢细想,不忍细想。”

“我心悦你,楼观。”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表白了!

◇ 第117章 许君万安故人千辞1

淳宁四年的春天,这个世界上多了许多足以被人津津乐道的传闻。

渝平真君成了云瑶台唯一留下名字的人,也成了那个被剩下的人。

说来有些讽刺,云瑶台避世多年,应淮的本名也不会被人记住。

可正是因为他常年行走人世,人们才给他起了个尊号叫作“渝平真君”。

到最后,这个名字成为了一段或令人遗憾、或令人畏惧的传说。

云瑶台的人安然走回轮回,新献祭的声尘没能稳固下来,为了稳定梨云梦暖,肇山白也很久没有现世。

而应淮带着楼观的残魂,在忆灵阵里躲了一百年。

在楼观离开这个人世之后,应淮才开始一遍遍回顾他的人生。

为了让他在今生有个圆满,他尽可能地替他把魂灵养得干净,为了不让他因为记忆的丢失感到不适,他希望他能重新当一遍孩子。

人的一生中,能当孩童的岁月不多,偏偏楼观是匆忙长大的那一个。

所以他想给楼观补上这段岁月。

楼观前世死于蛊毒,他亲手为他编织了天赋,让他在今生百毒不侵。

他听穆迟说,楼观喜欢竹子,半夜里讲梦话,说自己想住在一个有竹林的地方。

当时穆迟还同储迎开玩笑,说楼观日后定然是要去鸣泉的。

可是这个愿望没能达成,于是在打算建立疏月宗的时候,应淮便委婉地和木樨提议,说要在疏月宗附近种些竹林。

彼时木樨皱着眉问他:“你是要在疏月宗再建个鸣泉么?我觉得怀念过去也不是这么个怀念法儿。”

应淮却摊了摊手,跟她道:“怀念过去倒是无所谓,我想让楼观从小就能听见竹林的声音。”

木樨沉默,木樨无语。

可是木樨还是照做了。

于是,疏月宗以竹叶为象征,山上种满了竹子。

而楼观的这一生,从他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开始,他的天分、他会遇到的人、他会走过的路、即将拥有的未来,都被应淮小心地安置,紧密地编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