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声 第118章

作者:叶律酥 标签: 仙侠修真 情有独钟 玄幻灵异

“师父,你一会儿喝醉了我可不伺候你!”

“瞎说,你见我喝醉过?”

耳边吵吵嚷嚷的,楼观却把每一句都仔细听着。应淮又喝下一杯酒,分出的目光一直落在低着头的楼观身上,分了一块糕点给他:“尝尝?”

楼观略微抬了抬眼:“多谢。”

应淮沉默了片刻,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怎么这样客气。”

楼观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抬起脸来问他:“渝平真君。”

应淮:“嗯?”

楼观:“你说,什么样的人会进罪己台?”

应淮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笑着问道:“怎么突然对罪己台感兴趣?”

楼观看起来非常锲而不舍:“有些想知道。”

杯底的竹叶被茶水盖上,轮廓模糊了些许,反而少了几分虚假。

“人会遗憾,会后悔,会有不想等到来生再赎的罪,会有哪怕付出巨大代价,也想亲手递给亏欠之人的福泽,就会进罪己台。”应淮答。

“那进了罪己台,要做什么?”楼观又问。

“很多。有的是历经艰难的赎罪,有的是在赎清自身罪孽后,舍弃自己攒下的福泽,留给亏欠之人,为其求得来生福报。”应淮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一百二十年前,渝平真君亲手屠了云瑶台。而后的一百年,为了把他留在这个世界上,应淮为他养了百年的魂魄。

楼观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袖口,只是他现在穿着云瑶台弟子服,袖口并没有熟悉的竹叶纹饰。

再之后的十九年,渝平真君又立刻自贬罪己台。

那是应淮在罪己台中马不停蹄的十九年,为了早些出来,他日日夜夜都在奔忙。

见楼观不说话,应淮伸手在他耳边虚虚刮了一下:“小小年纪,想这些有的没的。”

楼观觉得他没有想有的没的,若不是应淮把他的灵魂洗净,什么罪责都一并担了,依照他死前在北地杀过的人,他也得去罪己台待着。

况且,若不是牵涉到尘舍的事,若不是要给他养魂,他这百余年也不会过的这般辛苦。

诸多因果缠绕在他心里,而他刚在忆灵阵里看完这一切,不知道该如何言说,更不知道该如何对这个只是幻影的渝平真君说。

所以他只是把杯盏边沿贴在唇上,把那些愧疚的、隐秘的、期许的心思全都压在心底,同茶水一起咽下去。

穆迟也陪着师父干了两杯,酒过三巡,他转过头来对楼观道:“对了,明日我们下山,你跟我一起去吧?顺道回去见见你爹娘。”

此话一出,楼观的头脑霎时间嗡鸣了一下。

“什么?”

他险些没反应过来,从凳子上站起身子:“你刚刚说什么?”

穆迟直感觉莫名其妙:“下山啊?你不去见你爹娘了吗?”

“我……爹娘……?”楼观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双眸里写着翻涌不歇的情绪。

穆迟是什么意思?

这里是他的梨云阵,所以……

所以他的爹娘没有死在宣佑三十六年的暴雨里,他的爹娘还活着,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的爹娘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章在包饺子……

◇ 第114章 何以为假何以为家2

楼观听见自己的心脏闷在胸腔里,耳边嗡鸣了两声,到最后只余下自己的心跳。

他眨了眨眼,努力回了回神,然后立刻朝着门外走了过去。

“楼观!”

他已经听不清是谁在叫他了。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楼观几乎未经思考地留下这么一句。

他想伸手御使自己的刺针,但是他突然反应过来此刻在他身边的还是他的仙剑。于是他踩上剑身,头也没回地直朝着南方飞去。

这里不是真正的云瑶台,他也并不打算真的遵循这里的规制。他一路飞着,出了云瑶台就开了道阵门,稳稳当当地把阵门的另一侧开在了自己住过的村落。

他回了他在这个世界里的“家”。

日暮时分,村子里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往回赶,河边的树长得高大,村口仍旧有人支着拐杖晒太阳。

楼观踏在村子的小路上,一颗心怦怦狂跳。

回家的小路依旧未变,他全然无视了周围投过来的目光,也听不见村子里吵吵嚷嚷的话语。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院门前,看见当初高高的门环如今已经变得低矮,看见那个院落闪开了一道门缝。

楼观抬起手,整个人都微微颤抖着。

似乎是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一个女人从门后把门推开了。木门发出一声轻响,来人盘着发髻,眉眼同楼观有七八分相似。

她只是抬起头看了楼观一眼,漂亮的眼睛倏然间烁动了一下,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出声喊道:“……小观?”

见楼观没动,女人上下打量了他片刻,而后伸出手握住了楼观悬在半空的手,温声道:“天凉了,怎么穿这么少?手都冻得冷了。快进来,给娘看看你。”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楼观直觉得手心很烫、很暖和,把他指尖的颤抖也稳稳托着,一并承接住了。

他其实很早就记不清娘亲的模样了,在云瑶台的那些年,他还会在琉璃球里看一看母亲的模样,后来在疏月宗的二十多年,他不知道自己的娘亲是谁,也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家。

直到此刻……直到此刻他看着眼前的人,儿时躺在榻上,趴在母亲膝上的画面突如其来地翻涌上来,夏天的蝉鸣、夜里母亲哼唱的小曲儿都从岁月里剥落出来,过往的岁月潮汐般把他卷起,又狠狠落下,留下布满沙滩的、无可藏匿的空落落的潮湿。

楼观连眼睛都不敢眨,伸手回握着那人的手,半天才哑声答了一句:“娘……”

家门之内,女人看着已然长成少年的楼观,从他淡淡的眉眼里看出浓的化不开的愁绪来。

她心疼坏了,把楼观拉进门内,左看看右看看,扶着他道:“儿啊,在外面受委屈了?给娘说说。”

这个狭窄的小院一如当年,连楼观小时候垒起来的筐子都还堆在墙角。

墙面的一角仍旧藏着他儿时悄悄涂鸦过的笔迹。

只是那时候总觉得太阳很高,院子很宽,从屋前到院门可以走好多步。

现在的院子看起来不过是那么狭窄的一片,而他的娘亲还站在他的面前。

她不问他还好,她这样一问,楼观的眼眶倏然就红透了。

受委屈了?

他在外面受委屈了吗?

是离开爹娘之后,再也没办法听火焰燃烧的声音;九岁多的楼观一个人在院子里敲着棺材,好几次尝试给自己下葬?

是他一个人在云瑶台长大,第一次下山时便犯了大错,第二次下山时便被迫杀了人,叫人给剁了手指?

还是他浑身被毒虫啃得破破烂烂,亲自挖了双耳、割了魂魄,月余的时间连一碗稀粥都吃不起,伤口反反复复化脓,伤口出沁出来的血连草木都承受不住。

他甚至一个人死在外头,悄无声息地死在那片被火烧云笼罩的荒野之下。

楼观看着那张脸,一遍遍描摹着她的模样,想要把这许多年、许多许多年的岁月一并补上,一并填写在他心里。

可是他的心里好疼,他忍了又忍,唇角抿了又抿,还是感觉到脸颊湿润。

楼观哑了嗓子,直到眼前再也看不清母亲的模样,他猛然抬起手抹了抹脸,又看见母亲像是小时候那般,轻轻把他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

“小观,别哭。娘在呢。”

楼观微微低下头,不敢靠得太紧,又不敢松手,他喑哑着嗓子,半天才挤出一句:“阿娘……”

“我在,小观,我在。”

“娘……”楼观猛然吸了一口气,各种话哑在嗓子里,到最后他颤着声道,“我好像走不出这场梨云梦暖了。”

“什么梨云梦暖?”女人问。

楼观轻轻把下巴搁在娘亲的肩膀上,像是把这好多好多年一并搁下。

那些痛苦的、酸涩的、两难的,混着药味和蛊毒气味的岁月,把他困在天上人间的一百多年,实际活着的二十余年,轻轻放在母亲的肩膀上。

传闻总说,梨云梦暖是没有解法的。

走进一场梨云梦暖,就再难出来了。

傍晚的宅院很昏暗,小小的烟囱冒起了烟,那是一对平凡的夫妻为了迎接远归而来的儿子升起的烟火。

楼观的父亲是个秀才,家里没钱,供不起他继续念书,便留在了村子里。

他从小会教楼观习些字,也不必干太重的农活。他看人的时候也显得有些冷淡,楼观和他很像。

楼观的母亲是个很温和的女人,她似乎很久没有见到楼观了,不停询问他在云瑶台遇到了哪些人,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事。

问他能吃些什么,课业忙不忙,过得好不好。

楼观这么些年话都不是很多,面对母亲事无巨细的盘问显得有些局促,把她逗笑了好几次。

她忍不住揉了揉楼观出落得越发清俊好看的脸,说道:“长这么大了,怎么反倒不爱讲话了?”

楼观用手指捏着袖角,只认真听着母亲的嗓音。

她又笑了笑,说道:“这么闷,以后怎么追小姑娘?”

“娘……”

“都这么大了,你害羞什么?”

楼观叹了口气。

在楼观进云瑶台以前,他的母亲或许也想过很多次,她的小观长大之后会出落成什么模样,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度过什么样的一生。

现实里的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弥留之际,她知道楼观攥着她的手一直在颤抖,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握不住她,就像人间总在嘲笑爱的无能。

梨云梦暖里的她看着长大后的小观,静静看了一遍又一遍,满眼都是欢喜。

她跟楼观说道:“我们不常在你身边,你若是找个心悦之人相伴也是很好的。虽说你们修真之人不拘泥于这个,可你如今这么优秀,我都快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我的小观了。”

楼观垂了垂眼,答道:“在修真界,我的资历很浅。”

“被云瑶台掌门收去做弟子还算资历尚浅么?”母亲温声道,“而且我听说,渝平真君也对你多有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