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律酥
淳宁四年二月廿六,赫连殊协掌门令迅速调遣,详细转述了贺临生前所做之事。
他们把云瑶台面临的情况尽可能简短地讲述清楚,而后,赫连殊下了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掌门令。
尽可能地完成未竟之愿,而后从容赴死。
云瑶台弟子总计一千二百七十九人,应淮握着剑走进雪叶冰晖,把所见之人尽数杀尽。
一个不留。
年纪小的孩子会哭,看着周围被杀的人,他们会在渝平真君的剑光下忍不住颤抖。
年长一点的孩子有些很有少年意气,会把剑扔在地上,朝着渝平真君深深一礼。
有人不信赫连殊的说辞,想跑出云瑶台,有人拿起剑抵抗,也有许多人安静地朝着渝平真君致意。
雪叶冰晖的冬天很冷,永远都没有逢春的时候。
大雪掩盖了数不尽的血迹,温热的血液融化了终年难融的雪,竟然也烫出一片大地的本色。
应淮的剑出得极快,尽可能地保全他们的灵魂,尽可能地减少他们的痛苦。
他没有看他们的脸,他需要盯着他们的魂魄,只盯着他们的魂魄。
只敢盯着他们的魂魄。
对低阶弟子来说,大多数反抗和混乱都是不管用的。应淮握着三生剑而来,就像位绕不开的杀神。
鸣泉的泉水声终年不歇。
应淮提剑杀到这里的时候,鸣泉所有弟子卸下武器,给渝平行了最后一次师生礼。
这里不乏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相逢于微时的旧友。
应淮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出剑的了。
只记得后来的泉水叮咚,鸣泉却从来没这么静过。
笑闹声、谈论声、练剑声都消失了。
他站在鸣泉入口的山路上,好像还能听见有人唤他。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身后竟真有个人喊了一声:“渝平真君。”
应淮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一望。
穆迟站在鸣泉入口的白玉阶上,脸色有些苍白。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琉璃球,看着应淮剑尖滴下来的血,脸上没有一点惧色。
“渝平真君。”他又喊了一声,“打扰您了。只是有些话我一定想要与你说。”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脸上没有惧色,也没有过往的笑意,只是认真道:“楼观是为了救我才解了你下的咒,你千万不要怨他。”
应淮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来跟他说起此事,刚想回应他,嗓子里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只能清了清嗓子,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嗓音,答道:“我知道。”
“楼观是为了您下山的,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他其实很在乎您。”穆迟道,“这次他没回云瑶台,如果可能的话……”
“我知道。”应淮道,“我知道。我会护着他的魂魄,竭尽所能。”
穆迟捏着手里的琉璃球,指尖微微泛起白色。
此前的数年,他从来都看不见琉璃球里的身影。而如今,在生和死面前,他也能从中看见某个自幼一起长大的玩伴了。
小小的琉璃球里,楼观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
春风微微拂过,花瓣落了满地。
绳子很轻很轻地晃着,仿佛坐着的人不小心睡着了。
穆迟给他行了弟子礼,他最后看了一眼云瑶台缥缈不歇的云,示意渝平真君动手:“多谢。或许我们来世还会相见。”
手起剑落。
三生剑上又添了一个人的血。
云瑶台有一千二百多人。
也只有一千二百多人。
以应淮出剑之速,以一当百之能,若他们只是瓮中困兽,用不了很久,也就杀完了。
等到应淮在这片仙山上再看不见一个活人的时候,濯樱池的花,雪叶冰晖的雪都被缺了祭品的阵法所反噬,笼罩在一片铺天盖地的灵火之下。
云瑶台七十二楼阁在灵火里烧尽,无数的奇珍和典籍被付之一炬。
这座百年仙府一直以避世而闻名,最后发现所谓的“避世”不过是困住他们的囚牢,而他们也什么都没剩下。
仿佛这里从来就没存在过什么。
应淮提着剑孤身一人站在山脚下,不知道站了多久。
眼前是烧不尽的仙火,亭台楼阁都变成了记忆中的虚影。
他真的什么都不剩了,真的孑然一身,真的空落落的。
一直到云瑶台上什么都不剩,应淮才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可是摸到的竟不止是血,还有自己浑然未觉的眼泪。
应淮怔愣地看着指尖的一点泪花,早已不记得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
可是他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终于有些崩溃了,行走人间几百年的仙君对着一座空无一物的仙山,扶着旁边的一棵老树,闷声落下泪来。
眼泪有些咸,过度消耗修为之后的对身体的损伤让他喉头腥甜。
诸般滋味淹过喉头,却淹不干净这浑浊的感受。
火光焰焰,月影沉沉。天步多艰,性命难誓。
生若朝风,死犹绝景。
◇ 第110章 千万次千万年
月影之下,应淮伸出手看了看自己。
其实他一早就发现了一点端倪,只是此前事态紧急,他到了此刻才能沉下眸子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灵魄。
跟他自己所感受到的一样,他的魂魄完整,没有任何要分散或消散的迹象。
他本想杀了人之后立刻自裁。
他亲手杀了一千多人,满身罪业污秽,哪怕入了轮回也是罪孽难赎之人。
或许他应该等着分魂阵生效,经此一役,他可以真的和云瑶台同生共死。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他的名字明明也在弟子簿上,他却成了那个被剩下来的人。
为什么?
总不能是自己此前被贺临归为叛徒,所以弟子簿不认这个人了?
可是贺临理应是很恨他的,怎么可能放他走。
应淮想过各种不同,觉得问题可能还是出现在北地的那个阵里。
如果云瑶台的祭品是用来供养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法阵,那它们之间应该是有许多联系的。
而自己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也还是硬闯过一次沈槐安镇着的法阵。
他破了阵,强行从中闯了出来。
恐怕是因为自己那次在阵里闹事,切断了他和主阵之间的联系,让他从“祭品”中除名了。
阴差阳错,祸福难料。
应淮轻轻敛了敛眸。
云瑶台的大火带走了占据他大半生的东西。他现在什么都不剩了,只从云瑶台带走了一个残魂。
应淮把贴身揣着的楼观的魂魄捧在手心里,看着那熟悉的魂魄。
魂魄缺损了一部分,少的是魂魄的主人亲手割下的尘舍。
可是那魂魄还没有消散,像莹莹一点般驻足在这世间,成为他触之可及的遗憾和念想。
那一瞬间,渝平真君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看过了太多生死。
他无数次告诫自己人死如灯灭,无数次告诫自己轮回之后物是人非;他独自面对过许多他人不知道的前世与今生,看过他人看不懂的执念和遗憾。
他会为了别人长久的幸福去换取一个旁人都看不见的来世,亲手把云瑶台的弟子都送入轮回。
可是又有什么是留给他的今生的呢?
明明一开始,他行走世间,参与罪己台,说的都是不要来世,只在今生。
只在今生。
这一次,这一刻,即使他什么都没有了,即使他已经做好了自尽的打算,可他竟又有了时间,还揣着一个破碎的残魂。
也是在那个瞬间,看着那个黯淡又鲜活的魂灵,他竟心生眷恋,心生担忧,心生不忍。
唯独这次,他固执地想再留下些什么,为自己留下什么,哪怕只是一隅可供追忆的思念也好。
淳宁四年二月廿六的深夜,空荡荡的仙山之下,应淮带着楼观走了。
云瑶台在这个春天死了太多人,云瑶台在此后只会是一个古老的传说,所有故去之人都被应淮安然送上轮回之路,除了楼观。
期间他去擎兰谷看过木樨,见她还沉在一场梦里,知道这定然是赫连殊的手笔,倒叫他不忍惊了这场不会复现的好梦。
他现在带着随时可能消散的魂魄,还有别的事要做。
况且他也不知道要如何跟木樨解释发生的所有事。
起码现在,他还没办法云淡风轻地告诉她云瑶台上突如其来的一切。
期间他也怀疑过从未露脸的肇山白。
他不知道肇山白对尘舍之事知情多少,不过凭借肇山白的修为,还远远不到他这个师侄该担心的地步。
而后渝平真君又开始行走于世,没有自尽,没有露面,而是带着另一个自私的目的。
他要用自己的修为和能力强留住楼观的魂魄,替楼观养魂。
楼观的魂魄生前受过伤,伤口处残损得厉害。生前他又经历了太过浓烈的感情波动,魂魄常常黯淡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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