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白百
他放下谢砚,毫不犹豫地一脚踹了上去。
剧烈的响声让谢砚一阵耳鸣,不得不缩着脖子抬手捂住了耳朵。
铁门焊得很死,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银七并无迟疑,反身又是一脚。
伴随着又一声巨响,顶部一道光亮射了进来,让谢砚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被焊住的部分依旧巍然不动,但整个门框却已是摇摇欲坠。
银七紧随其后的第三脚,在“哐”地一声后,伴随着震动的余音,很快又接连响起了更多破碎的杂音,最后是“砰”地一声巨响。
整个门连着门框一同向外倒塌,明亮的光线映入了这个原本漆黑的入口,四周烟尘弥漫。
对比谢砚,银七对突如其来的阳光适应得更差一些。
他后退着一手遮住了眼睛,另一只手非常熟练地捞起了还缩着脖子的谢砚,往前一步塌在了倒塌的大门上,冲了出去。
耳畔是呼呼风声,谢砚在颠簸中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祝灵应该就在前面了。”
银七“嗯”了一声。
谢砚又回头看了一眼。
被祝灵暂时中断的电力应该很快就会恢复,除了手术室,这个巨大的地下工厂会再次正常地运转起来。
在沈聿看来,这大概更像是不孝子的一场孩子气的胡闹吧。
“我一直担心你会不明白我昨天跟你说的话。”谢砚感叹。
银七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他昨天对谢砚说的那句“没有地方困得了我”也并非虚言。当电力设备突然中断,设施陷入慌乱,自然不会有人能顾得上阻止他的暴力破门。
他们很快离开了牧场的地界,又往前赶了一阵,视线中终于出现了建筑和道路,路上时不时有车经过。
顺着路再向前,不一会儿,远远在一栋破屋旁看见了一辆深黑色的轿车。
车前盖上倚着个人,捕捉到他们快速靠近的身影后立刻站直了身体,抬起手来轻轻地挥了挥。
被人扛着快速移动其实很不舒服。
终于被放下了地,谢砚浑身酸痛,甚至觉得有点儿晕车,俯身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
一旁程述看向他的眼神担忧又欣慰。
“没事吧?”他问,“看你一副想吐的样子。”
谢砚抬起头,才刚看清他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下巴还没好呢?”
程述苦笑,抬手摸了摸下颌处的固定装置。
谢砚站直了身体,问道:“祝灵呢?”
程述朝着身后的车子示意了一下。
祝灵正坐在驾驶座上,见程述看向自己,毫不掩饰地翻了一个白眼,扭过头去。
“……还在跟你生气?”谢砚问。
程述耸了耸肩,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说道:“记得帮我说两句好听的。”说完,又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也表情,转身道:“赶紧上车吧。”
和银七一同坐上了后座,谢砚低下头,从自己下衣摆处拆下了一个小小的纽扣,朝着副驾驶的程述递了过去。
程述伸手接过,表情和语气都显得郑重了不少:“谢谢,辛苦你了。”
“也是多亏了有祝灵帮忙,”谢砚朝着后视镜里依旧绷着脸的祝灵看去,“要不是我才断联两天她就立刻找到我,这一切不会那么顺利。”
“既然约好了当然会做到,”祝灵说,“……我和某些人不一样。”
在来到这座牧场之前,谢砚就提前拜托了祝灵,若自己连续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向她打卡,务必前来找寻。
直到祝灵循着谢砚提供的定位找到那栋木屋,才了解到程述究竟瞒着自己在做些什么。
程述的隐瞒并非全无道理。
祝灵性格不够圆滑,演技的最高境界也不过是在工作时保持假笑,太容易被看出端倪。也正是多亏她当初在怒极下的一拳暴击,程述才彻底获得了监视者的信任。
察觉到那根本是一场苦肉计,祝灵并没有为自己出手太重而心疼后悔,反而有点恼羞成怒。
“早知道就该彻底打烂他的脸。”她嘟囔。
明明人就坐在身旁,却非要使用第三人称,多少显得有些孩子气。
程述笑眯眯地点头:“嗯,我知道你当时手下留情了。”
祝灵不理会,谢砚也没有帮着劝。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想着,若是沈聿知道自己并非只是单纯破坏,还用针孔摄像头带走了大量证据,那一刻会不会选择开枪。
这是一个无法获得答案的假设。
“能让他体面一点吗?”他轻声问,“他毕竟是我的……恩师。”
程述告诉他:“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车厢安静了几分钟,他又说:“……我尽量吧。”
久违地回到住处,谢砚第一时间联络了宋彦青。
他的手机还在沈聿手上,没有通讯工具,直到摸到电脑,才终于勉强和整个世界建立了链接。
在他被困在那座牧场的时间里,互联网上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有人声势浩大地为谢远书平反。
和之前无人问津的那个校园网论坛贴不同,这一次,这个发布在公众社交网站上的帖子因为内容详尽又解释得通俗易懂,吸引了不少关注。
发帖人的账号被平台标记为已实名,任何人都能看到他的个人信息。
研究院高级研究员的身份让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显得很有分量。
谢砚查了照片,发现竟是不久前在研究院接待室内同自己闲聊了一下午的中年男人。
中年人用简练生动的语言解释了谢远书的研究内容,又搬出了当年的判决书。他强调,谢远书的实验确实游走在伦理的边缘,但绝对不像世人以为的那般丧心病狂。
分析完毕后,他还讲了一个小故事,说自己学生时代曾有幸去Aether参观过,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在那个兽化种尚且没有基本人权的时代,那里甚至有兽化种以研究员的身份参与工作。
多年过去,他依旧记得那是一个有着金色眼睛、深色皮肤上长着浅色雀斑的女性银狼种。
她知性且优雅,对研究充满热忱,无比敬重着让自己有机会走上科研道路的导师谢远书。
他在Aether见到的每一个兽化种,看起来都非常健康,甚至显得很有朝气,没有半分被虐待的影子。
在最后他写到,因为怯懦,他当年不敢公开声援,如今多年过去,眼见谢远书又一次被人提起,依旧深陷污名,实在是不吐不快。
正如他所说,那之后人们对着判决书反复研究,发现列出的罪行确实显得模棱两可,最后却莫名遭受了顶格判罚,十分诡异。
于是,无数阴谋论随之兴起。
第二天,当宋彦青见到谢砚,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恭喜啊!”
这女孩看起来非常开心,整个人精神奕奕。
“原来你爸也是我们的同道中人嘛,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呢?”她问。
谢砚苦笑,心想,因为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前段时间麻烦你了,”他对宋彦青说,“多亏有你,帮了大忙。”
银七那么大个人,自然不可能凭空蒸发。
在那几天里,他始终藏身在宋彦青的别墅,直到收到谢砚的联络,才独自前往郊区牧场。
宋彦青虽不理解谢砚究竟想做什么,却还是很积极地提供了食宿。
“所以,你的麻烦已经解决了吗?”她问。
谢砚看着她含笑的眼睛,欲言又止。
“怎么了?”她从谢砚的表情中意识到了不对劲,“结果不好吗?”
“结果……算是好的吧,”谢砚说,“但有一些已经无法挽回的过程,有点……难以启齿。”他看着宋彦青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有一件事,和我的一个朋友有关,我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她知道以后一定会非常痛苦,但如果不说……或许是可以瞒一辈子的。”
宋彦青蹙起眉来。
她思忖片刻,说道:“如果我是你……大概不会说。”
谢砚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但……”宋彦青继续说道,“如果我就是那个朋友,你说吧。”
谢砚忽然有些不敢再看她,不自然地低下头去。
宋彦青的家人与沈聿的交易就发生在不久之前。东窗事发后,一定会被追查到。
指望宋彦青届时依旧能被蒙在鼓里,未免太过乐观。
倒不如让她在有心理准备的前提下接收这个消息。
“……你的父母有没有告诉过你,提供给你心脏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他问。
宋彦青摇头:“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对双方而言都是绝对保密的信息。不过,我给他的家人写过一封信,拜托医务人员转交了。”
她盯着谢砚的表情,不安地问道:“怎么了?你……你认识这个人?”
谢砚摇了摇头:“……不算认识。”
不等宋彦青追问,他又说道:“我打听到了蓝玉的下落。”
“下落?”宋彦青不解,“他不是一直被融管局关着吗?”
“……他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谢砚说。
宋彦青一愣。
“他当时受到了返祖素的影响……这种东西对兽化种伤害很大,他也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谢砚说得十分委婉,有意地想要减轻宋彦青的负疚感,“基本上……就算活下来,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宋彦青一时有些消化不了,沉默了好一会儿,问道:“……你刚才还在跟我聊心脏的供体。这之间……应该不可能有关联吧?”
“或许吧,”谢砚站起身来,“若真的有,我建议你不要告诉红珠。”
“……”
“你只需要让她慢慢接受,她的哥哥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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