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弟子虽不解其意,却还是恭敬地应下:“是!”
行至半途,一名负责殿后的弟子突然快步上前禀报:“纪仙长,身后似乎有妖修踪迹,只是对方并未贸然出击,只远远跟着我们。”
纪云谏心头一沉,灵识铺展开来,果不其然,几缕妖息若有若无。
“继续前行,”纪云谏沉声道,“所有人都要提高警惕,不得擅自脱离队伍。妖修此举,怕是在等最佳的突袭时机。”
弟子领命而去,戒备再次升级。
不多说,数道黑影从两侧的荒谷中窜出,为首的是三名已化形的妖修,其余皆是中高阶妖兽。
“结阵御敌!”
弟子们立刻结成防御大阵,护持储物戒的几名弟子被围在阵心,其余人则手持法器,与蜂拥而来的妖修厮杀在一起。法器碰撞的脆响、妖修的嘶吼、修士的喝骂交织在一起,处处是飞溅的血珠与破碎的法器。
一名妖将从天而降,利爪抓向一名储物戒护持弟子。那弟子肩头被利爪划破,妖毒顺着伤口蔓延。
纪云谏见状,剑招陡然变厉,逼退身前的妖修,随后身形一闪,挡在受伤弟子身前,霜寂横劈而出,顺手给弟子塞了一枚疗伤丹药:“退守阵心!”
然而妖兽数量实在太多,列阵很快便出现缺漏。纪云谏肩头的旧伤再次撕裂,加之空气中漫散的妖毒,让他逐渐有些体力不支。
“纪师兄,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一名修士高声喊道,他名叫关越,修为虽只是金丹中期,却还算沉稳,此刻浑身是伤。
纪云谏目光扫过周遭,荒谷两侧崖壁陡峭,唯有前方有一条狭窄的出路,再这样耗下去,整个队伍都会覆灭,粮药也永远送不到东隘关。他当机立断道:“我率人来牵制住这三名妖将,其余人先行返回,有谁愿意留下?”
话音落下,阵中无人应答,所有人都清楚,留下来面对三名化形妖将,与寻死无异。
“师兄……”一名年轻弟子开口,他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敢迈出这一步。其余弟子也纷纷垂首,或是避开纪云谏的目光,或是面露挣扎。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煎熬至极。就在纪云谏准备独自留下断后、再次下令让众人突围时,一道朗声道突然打破沉寂:“我留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关越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脊背挺得笔直,手中长刀泛着冷光:“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贪生怕死?师兄,我与你一同牵制妖将,给大家争取撤退时间。”
又一道声音紧接着响起:“我也留下!”
众人再次转头,只见一名金丹期弟子施陆快步走出队列,他平日里与关越交好,此刻神情虽凝重,却依旧咬牙道:“多一人,总能多拖片刻。”
两人的主动让阵中原本沉寂的氛围开始松动,几名弟子脸上的挣扎渐渐褪去,接连站了出来。
纪云谏看着愿意留下来的数十人,心间一酸,他何尝不知留下来就是九死一生,然而此刻也只能高声道:“众人听令!由杨副将带队,从旁侧缺口突围,务必全速赶回东隘关,不得有误。剩余的人,跟我来!”
话音落下,他周身灵力暴涨,霜寂剑芒贯彻天地间,以一种搏命的姿态主动朝着三名妖将冲去。
第96章 棋
关越、施陆等人紧随其后,众妖将见他们不自量力之姿,嘶吼着迎上前,毒雾滴落在地,就连碎石也被蚀出几缕白烟。
纪云谏以一敌二,霜寂剑在他手中快速翻飞,剑法招招凌厉,挥出的光影密不透风。他旋身避开其中一名妖将的偷袭,反手一剑刺穿其肩胛。来不及喘息,他又横剑硬挡挥来的巨掌,剑脊猛烈震颤,场面肃杀至极。那妖将掌势稍顿,似是刻意卸去了些许力道。
关越等人合攻剩余一名妖将,对方却不知何时现了原型,巨大的蛇尾从半空中斜扫而来,将众人的阵型扫得七零八落。关越踉跄着后退,喷出一口鲜血,施陆见状提剑上前替关越挡下致命一击,他死死攥着剑柄不肯松手:“关越,撑住!”
局势愈发凶险,留下来的弟子接连倒下,却无一人退缩。
纪云谏目视战场,血雾沾湿了他的额发,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霜寂上,剑身光芒暴涨,剑气纵横,血珠随剑光飞舞,两名妖将默契地退开几步,并未招招紧逼,倒是给他留下了喘息的空隙。
纪云谏抬眼望向突围队伍远去的方向,眸色沉沉,他抬手抹去唇角血迹,足尖点地,再度提剑冲上前。
两名妖将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了犹豫,他们不敢违逆上面的指令,然而面前修士一招比一招凌厉,大有殊死一搏的态势。
纪云谏没有给他们迟疑的余地,他借着尚未消散的精血淬剑之灵,身形疾掠而出,霜寂剑携着刺骨寒意,直刺妖将的肩头。那处先前本就被刺了个对穿,如今被这纯净的极寒之力灌注,几乎损伤了本命妖魄。妖将痛得闷吼一声,周身妖力瞬间紊乱,竟现出了熊形。
他怒极,巨掌带着腥风迎面拍来,纪云谏眼神一凝,忙施展步法,三两下就避开了那笨重的身躯。与此同时,霜寂挽出数道繁密剑花,剑势陡然转快,直取妖将心口要害。
妖将仓促之下抬臂格挡,剑刃狠狠劈在其腕骨上,覆着层浓密黑鬃的兽皮绽裂,黑血喷涌而出。吃痛之下,妖将盛怒到彻底失了理智,另一只巨掌凝聚起大半妖力,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轰然拍落。
这一掌势大力沉,所经之处,连空气都隐隐被撕出数条扭曲的裂缝。
纪云谏体内妖毒积压许久,加之灵力损耗殆尽,难免动作稍缓。另一妖将见状,心知不妙,忙甩出一道妖力将他推出数丈开外,然而肩膀仍被掌风狠狠扫中。他闷哼一声,鲜血从唇角滑落,踉跄着跌跪在地,借霜寂支撑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半侧身体已毫无知觉,原本挺拔的肩线如今无力地凹陷下去,左臂也软塌塌地垂落着,可他咬牙抬头,眼底翻涌着战意,不肯倒下。
这份决绝彻底点燃了妖熊的怒火,他一掌朝着纪云谏的头颅狠狠拍去,势必是要赶尽杀绝。
“师兄!”关越、施陆等同时惊呼,却囿于力竭,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一幕发生。
剩余两名妖将被他这举动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阻拦。蛇妖粗壮的蛇尾狠狠抽向熊妖,试图阻拦它的致命一击;另一妖将则是身形疾闪,抬手想将纪云谏从攻击下救出去。
这一举动虽出自庇护之意,可情急之下力道没收住,猛烈的妖力将纪云谏掀至半空,差点将他拦腰折断。
就在此刻,腕间那根不起眼的彩绳爆发出柔和的光晕,一股温暖又熟悉的力量蔓延至全身,护住了寸断的经脉。
纪云谏实在力竭,他昏死过去,身躯直直地向下坠落。
妖将见状,生怕他重重摔落再添新伤,慌忙纵身跃起,伸手想去接住下坠的纪云谏。
可他尚未来得及发力将人带起,一股远比三名妖将合力还要恐怖百倍的威压,从天际狂卷而下。那气势有如上古神降临一般,空气无比凝滞,所有人都无法动弹,就连纷飞的尘埃都被定在了原处。
下一瞬,迟声身着玄色踏空而来,他墨发在凛冽的寒风中狂舞,眉眼覆满寒霜,盛怒几乎要将周遭一切生灵吞噬燃尽。在场妖修无一不是肝胆俱裂,跪伏在地两股战战。
他像是完全掌握了时空法则一般,向前一步消失在空中,下一瞬就到了纪云谏身前,将昏死的人牢牢揽入怀中。
尘埃与血沫纷纷坠落,时间终于重新开始流转。
他小心翼翼地去探怀中人的气息,确认他只是昏睡过去后才松了一口气,随即,目光扫过那染血的面庞和护住心脉的彩绳,被按捺的戾气再度翻涌,比方才更盛几分。
他抬眼扫向瘫软在地的熊妖,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不是让你们别伤了他吗?”
话音落下,不等求饶,一道墨绿色灵芒击中熊妖经脉,将其体内的妖丹碾成了齑粉,熊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眼底的猩红褪去,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没了气息。
另外两妖将被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如筛糠。
迟声的目光转向他俩:“罪同连坐。”两道绿芒分别击中脊梁与蛇尾,他俩浑身抽搐着在地上扭动,已是经脉尽损、妖力废弛,却连一句闷哼都不敢发出。
迟声目光落回纪云谏身上,晕厥中的纪云谏眉头紧蹙,却在熟悉的怀抱里本能地放松下来,脑袋轻靠在他肩头。
他心头涌起了迟疑,自己为了一己私欲,替那人行事,这般行径当真称得上是问心无愧吗?池宴在眼前魂飞魄散的画面历历在目,那所谓的魂灯,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用来拿捏他的幌子?
怀疑的种子早已种在心间,却从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真切。
他自幼以来恪守的准则就是如此:纪云谏心之所向,便是他心之所往;纪云谏要守这四海清平、天下安稳,那他便也……
不行,迟声猛地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底的动摇,试图再自欺欺人一次。这一切都是纪云谏欠他的,事已至此,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可转念一想,若是就此收手,就不必再被仇恨与执念裹挟……
心绪翻涌到极致,反倒骤然下定了决心。
迟声沉声下令:“放他们走。”
话音落下,他再不多看被俘的关越等人一眼,周身威压散开,沿途妖修与修士皆跪拜避让,无人敢抬头去看。
——
待纪云谏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到了何处,若说是阴曹地府,这漫无边际的一片黑暗,倒也贴合那阴森森的传闻。可身上盖着的都是难得一见的上好锦缎,连身下的床榻,都是整块玉石雕琢而成,再铺上十余层柔顺的蚕缎,以免躺在上面有所不适。
四面传来的触感未免有些太过柔滑,纪云谏不由得抬手上下摸索了一番,这才发现自己未着寸缕,手上还系着根织金缎编制成的细绳,末端隐匿在空中,延伸到远处。体内的灵力无处施展,也无法起身走动,不知究竟是这绳索在作祟,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好在浑身的伤口已经被妥善地处理过,肩膀用纱布裹扎着,摸着仍有些畸形。此处实在伤得太重,若是折裂伤,用上灵药,不过数个时辰就能愈合如初。可他整个肩骨都已碎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即便是用了最好的圣草,也得悉心养上数日。
四处探索无果,他只得静下心回想起昏迷前的场景。也不知大队人马有没有顺利返回东隘关,补给有没有发放到平民百姓手中?当时一起留下的其余人,如今又是生是死?
死一般的黑暗里,寂静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但是慢慢的,这原本均匀的呼吸变得一声轻一声重,最后竟拆成了两道重叠着的气息。
纪云谏的意识本有些模糊,如今猛然惊醒,房里还有其他人!
他下意识抬臂,朝那气息的来源处探去,一只有些凉的手接住了他,紧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晃了几下,带起了一股微不可察的气流。
纪云谏声音有些干哑:“你是谁?”
良久的沉默。
“纪云谏,你说说看,我是谁?”
很熟悉的声音,语气硬邦邦的,好似不带一点情绪,但仔细去听,又听得那尾调里有几分颤抖。
许是眼前太黑的缘故,纪云谏其余的感官格外敏锐,他将那只手牵到面前,仔细捏了几下,从掌心的薄茧,到纤长的指尖,再到微微凸起的指节。
他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于是轻轻亲了亲那指尖:“你是那应了我婚约、又悄悄逃走的坏家伙。”
迟声不止声音是抖的,现在就连指尖也开始哆嗦,纪云谏捉着他,不让他退开,接连追问道:“为何不点烛火?这里是何处?是你救了我?”
“你问题太多了,”迟声强行把他的手挣开,“你再睡片刻,醒了自然就知晓了。”
话音未落,他双手快速结印,一道灵力落在纪云谏眉心——是昏睡咒。确认床上的人再度陷入沉眠,迟声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快步逃出了这间屋子。
此时正是当午,难得遇上放晴的好天气,淡黄的阳光洒在殿外洁白的雪地上。
迟声却无意欣赏,只一味大步流星地向前赶,周身气场压得沿途妖侍皆垂首避让。行至主殿外,殿门已由侍从恭敬推开,殿中烛火高燃,一名男子正端坐于上位,静静等候着他的到来。
迟声不愿再与面前人虚与委蛇,压住心头的烦躁,他语气冷硬:“你昨日所言纪云谏活不长久,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仅从面上来看,纪云谏更多的还是像柳阑意,无论是那眼尾微挑的凤眸,还是柔和又不失锋利的轮廓,但若是观那整体沉凝的气度,无论承不承认,都和纪天明如出一辙。
但若不点明,鲜少有人会注意到这点。
纪天明看着匆匆赶来的迟声,心下感慨,当年随手落下的一子,如今反倒成了制胜一棋。
第97章 魇
纪天明,不,或者在此处称他为影宗宗主更为恰当,掀起眼皮看了迟声一眼:“他先天本源亏空、灵脉孱弱,本就寿元有损,如今又吸入过量妖毒,毒力侵脉。这样下去,先是五感渐失,继而四肢朽坏,若无人替他疏导,不过一月便会亡故。”
迟声牙关紧咬,他不信那普通的妖毒会伤到化神期修士,但是听纪天明笃定的语气,又有些动摇:“是不是你下的毒?”
“你在他身上留了灵识印记,我若是近身,你怎会毫无察觉?”
迟声心口一沉,近来纪天明确实未曾接近过纪云谏。
“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去寻遍天下名医,看看他们如何说。”纪天明欣赏着迟声心乱如麻还强装镇定的模样,“从小到大,我何时骗过你?”
迟声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怎么都停不下来:“那你一定知道解毒之法。”
纪天明勾起唇,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知道又如何?影宗素来与正道之人泾渭分明,我断不会为他诊治。”
沉默了许久,迟声转身走出殿门:“三日后,我拿西北关来和你换。”
纪天明看着他远去的背景,嘴角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