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可下一秒,回春露的药效再次发作,被洞穿的骨骼以更快的速度再生,强行穿凿又反复拼接起来的痛苦,比断裂时更甚数倍。
池宴有如掌控生死的邪祟般,灵药与虫豸交错生效,纪云谏在极致的痛苦与短暂的修复中煎熬。
他的肉体承受着断肢碎骨的折磨,神魂也在锁魂咒的作用下不断被撕裂,汗水与鲜血混杂在一起,却始终一个字都未吐露。
纪云谏的意识已经濒临极限,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喘息与啃噬声。
池宴看着昏过去的纪云谏,眉头紧蹙。
“倒是个硬骨头。”池宴低声自语,收起了秘术与灵药。
蚀骨虫瞬间消散,回春露彻底修复了纪云谏的身体,让他从濒死状态恢复如常,仿佛一切折磨都未曾发生。
第66章 陡增变数
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和灵药香。
池宴一身素衣,连半分血腥都未曾沾染。若是让不知情者撞见,怕是要误以为他只是偶然闯入的旁观者,而非这酷刑的主导者。
他垂眸看着纪云谏,眼前这人即便反复昏厥,手上仍死死攥着那枚玉簪。簪上沾染了暗红血渍,与雕工拙劣的红梅纹路相融,透着几分可笑的凄艳。
锁魂咒加蚀骨虫,本是他对待叛徒常用的拷问之术。法术贯穿神魂,虫豸啃噬经脉,纵使是嘴再硬的人,也撑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可纪云谏就这样硬生生扛了下来,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有误,难道这人对小迟真的没有半分歹意?
池宴心神不宁,不自觉看向纪云谏弯折的手臂。他虽已撤去了其余术法,却并未解开束缚,无形的灵力将纪云谏捆在石架上,双臂被弯折成一个可怖的角度,仅靠关节承住全身重量。若不是有回春露的药效支撑着,怕是手骨早已折断。
待小迟醒了,看到纪云谏被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会是什么反应?以他的性子定然会生气,说不定还会因此再次与自己生分。
纪云谏虽垂着头,意识却已经慢慢清醒。浸满血污与冷汗的发丝黏在脸颊上,遮住了他的眼眸,只露出紧抿的、苍白的唇瓣。
手臂处无休止的剧痛,反而让他的思绪越发清晰。
许久,他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是迟声的哥哥,对不对?”
池宴蓦然僵住,他抬眼看向纪云谏:“你在胡说什么?”
纪云谏摇头,一字一顿地推导道:“你手段狠戾,却始终避开了我的要害,事后又用灵药稳住我的伤势,不让我彻底垮掉。既不取我性命,也不只是单纯的折磨。”
纪云谏本有些纷扰的思路,在这层层拆解下愈发清晰:“你对我动手,是迁怒;可你又不敢真的杀我,是怕迟声醒来不好交代。我说得对吗?”
池宴的脸色沉了下来,纪云谏的话让他分外愠怒,却无从辩驳。
纪云谏的思绪猛地一跳,又回想起母亲骤然软化的态度,那冰魄兰的来处显然不简单,只是自己之前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冰魄兰是小迟取来的?”纪云谏抬头,血污也掩不去锐利的目光,“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受伤了?”
池宴依旧不语,指尖微动,束缚着纪云谏的灵力枷锁骤然消散,失去支撑的纪云谏猝不及防地摔在石面上。
池宴看着他倒地不起,方觉得心头那股郁气散了些:“小迟的情况,轮得到你来问?”
纪云谏见池宴态度,知迟声必然是受了伤,但是性命应当无忧,若非如此,他此刻哪还有心思在这里和自己周旋?
纪云谏的手早已扭曲到使不出力气,他用尚且能勉强发力的肘部抵住地面,慢慢撑起上半身。膝盖处似乎还残留着虫豸啃噬的剧痛,他下意识地微屈起膝,反应过来后,才咬着牙支起一条腿,接着是另一条。
膝盖依旧忍不住发颤,却再也没弯下去半分。
池宴垂眼看着他,目光不复单纯的冰冷,带上了几分探究和惊诧。眼前这人动作狼狈得可笑,却偏生像一根拧不折、压不弯的顽竹,凭着一股执拗的韧劲,硬是站直了身。
待到纪云谏终于挺直腰杆、平视着池宴的时候,他神色淡漠,眼底没有丝毫脆弱与怨怼。破碎的衣衫和淋漓的血痕本该是弱者的耻辱,此刻却更像是池宴的呈堂罪证。
他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等小迟醒来时,你打算如何向他解释?说你怀疑我要害他,所以对我用刑?”
池宴手中的灵力散去,他语气依旧冰冷,话语间却多了一丝松动:“你想说什么?”
“信息交换。”纪云谏直截了当,“我对小迟的心意你已知晓,那你也理应告诉我你和他的过往,以及他这次遇险的细节。”他抬眼,“迟声从来不是需要谁圈在羽翼下的弱者,你我本就目标一致,何必相互猜忌。”
池宴沉默了许久,纪云谏的表现远远超出他的预料,既没有因刑讯而心神崩溃,也没有因无端受辱而心生怨怼,反倒依旧能保持清晰的条理。
他又想起迟声昏迷前嘴里反复念着的“公子”二字,再怎么怀疑,眼前的人也是迟声如今最为信任依赖之人。自己总是下意识将迟声看作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孩子,可二人分离已有十余年,正如纪云谏所说,迟声早已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终于,他缓缓点头:“好,那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对迟声到底有什么企图?你若敢有半分隐瞒,我日后必定饶不了你。”
纪云谏坦然道:“我承认最初救下小迟,确实有自己的考量。可如今我与他已经互通了心意,打算再过些时日,便结为道侣,相守一生。”
“你说什么?!”
池宴猛地拔高声音,若只是一时兴起玩玩也就罢了,迟声竟然真打算和寿命短暂、目光短浅的人族过一辈子?
“你若还想当迟声的哥哥,最好是早日接受这个事实。”看着池宴语塞的模样,纪云谏的语气稍稍缓和:“如今该你了,告诉我迟声幼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他当年是如何分离的?”
池宴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褪去大半。他对纪云谏仍留了几分戒备,话语半真半假:“小迟幼时,我带着他外出历练,遭遇了影宗的袭击,我当时修为尚浅无法抵抗,只能看着他被掳走。我追查了十几年,才终于找到他的下落。”
纪云谏沉思道:“影宗为何要掳走他?你又如何得知是影宗做的?”
池宴心底天人交战,当然是因为影宗宗主当年掳走迟声后,并未痛下杀手,反倒以迟声的灵丹为要挟,逼迫他替影宗做事。若不是因为迟声没了灵丹的缘故,自己又怎么会十几年都寻不到他的踪迹。好在迟声重新结了丹后,自己又能感知到那熟悉的气息。
可这种事情一旦说出口,以纪云谏的聪颖程度,自然能猜到迟声的身份并不寻常。正如同纪云谏无法将系统之事对他全盘托出一般,他心中也有着自己的盘算,他暂时还未信任纪云谏到可以将灵族身世和盘托出的程度。
池宴下定决心隐瞒到底,他迅速调整了思路:“影宗技法诡异,但凡是知晓的人,都不会认错。至于为何要掳走他,我并不知晓,你若实在是好奇,大可以自己去问影宗宗主。”
“宗主?”纪云谏暗自记下,他察觉到池宴话里的避重就轻,却没当场戳破,只是顺着话题追问:“那你们二人,为何姓氏同音不同字?是本就如此,还是小迟被掳走之后,才换了姓氏?”
他自然不知,灵族本是顺应天地灵气而生的族群,族中向来不以寻常姓氏为名,而是以诞生地为姓,按诞生次序为字,简单直接。
“池宴”二字从不是池十三的本名,不过是当年为了在凌仙阁立足行事,方便融入人族修士圈子,随口取的一个代号罢了。
而迟声,按灵族的辈分排序,本应唤作“池十五”。在他之前,族中曾有一位幼年灵族不幸夭折,排行顺延,才轮到了这个序号。
这事本就算不上什么关键秘密,池宴皱了皱眉:“巧合而已,他本名并非迟声。”
过往的种种陡然串联起来,纪云谏心中窜出一个猜想,这想法让他禁不住浑身一寒。幸好系统此刻不在,而且这猜想本就无凭无据,他既无从验证,也不敢继续深想,日后只当从未发现过就好。
只是不知系统这次回去,是否与此事相关。纪云谏眉头紧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没有要问的了吧?”池宴也算松了一口气,比起纪云谏,他还是更喜欢和与蠢笨之人打交道。
“还有一事,”纪云谏从沉思中回过神,“你为何一直觉得我另有所图?”
这话里有话,若是池宴真的知晓系统的存在,此刻一听便能知晓言外之意。纪云谏紧紧盯着池宴的脸,看他脸上的神色是否有所变化。
池宴也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这缘故也简单,当年他与那影宗宗主周旋时,对方曾轻飘飘提过一句,说已将迟声送去了一个“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地方。如今迟声偏偏落在纪云谏手里,他怎能不疑心,这两人本就是一伙的?
撒了一个谎,就只能用别的谎言去圆,池宴不愿暴露身份,索性强词夺理:“你若是问心无愧,又为何对当初救下小迟的缘故闭口不提?”
纪云谏仔细看了他片刻,知晓这其中若真有猫腻,必然和影宗宗主逃不开关系:“那就到此为止吧,该知晓的、能说的,我们都已说清。现在,可以带我去见小迟吗?”
池宴盯着他半晌,忽然冷声道:“手伸出来。”
纪云谏一怔,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抬手。下一秒,只听“咔擦”两声脆响,池宴毫不留情,一把便将他先前扭折的手骨正了位,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见了小迟,不该说的别说。”
纪云谏抬眸看了池宴一眼,缓缓点头。随后,他问池宴寻了间偏室,换了身洁净的外衣,又仔细洗净了身上残留的血污,确保什么痕迹都未留下后,才跟着池宴踏入传送阵。
阵芒亮起,二人抵达了一座隐秘雅致的居所。屋内药香浓郁,灵气充裕,显然是专为疗伤设置之处。
正中一张晶莹温润的玉床,上面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迟声。
他面色苍白,唇瓣毫无血色,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
第67章 谜团
池宴转身退开,只留纪云谏独自守着迟声。
纪云谏走近,俯身将指尖搭在迟声的手腕上,运了股灵力顺着脉络寻探。他的目光落在迟声脸上,睫毛长而密,唇瓣苍白却线条利落,哪怕昏迷着,浑身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感,半点没有寻常伤者的脆弱。
灵力探遍全身,纪云谏心中已有数。外伤被池宴用灵药好生调养着,大都已痊愈,只需再静养几日便能消散,唯有灵气依旧稀薄,看起来像是耗损过度。
梁上悬着一只栖笼,底部特意为幼凤铺上了一层柔软的朱红绒毯。笼身象征性地做了半圈镂空鎏金围挡,缝隙宽大得足以让幼凤自由进出,正中还悬着串空心玲珑玉坠。
幼凤本懒洋洋地耷拉着脑袋,见纪云谏来了,无精打采的模样一扫而空,兴奋地扑腾了几下翅膀,径直飞了下来。动作带得那串玉坠左右晃动,碰撞出一阵叮铃的脆响。
它精准地落在了纪云谏肩膀上,偏过头轻轻啄了几下他的脸侧,没用什么力道,反而像是在撒娇。
纪云谏被它逗得唇角微扬,伸出手理了理它较之以往黯淡了许多的羽毛:“小声点。”
幼凤像是听懂了,叫声变成了细碎的啾鸣,却依旧兴奋地用脑袋蹭着他的指尖,金瞳亮晶晶的。
一人一凤在床边闹着,迟声的眼睫颤了一下。他缓缓睁开了眼睛,墨绿的瞳孔有些涣散,像蒙着层薄雾,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一点点映出纪云谏的身影。
他盯着纪云谏看了许久,目光带着几分恍惚,像是在分辨眼前的人是真实的存在,还是昏迷中反复出现的梦境。终于,他又眨了眨眼,眸底的混沌彻底褪去,他没说话,只是抿紧了唇,试着动了动胳膊。
刚一用力,右肩就传来一阵刺痛,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动作,飞快地瞥了纪云谏一眼,以为自己的伪装万无一失。
可那瞬间的僵硬,还是没能逃过纪云谏的眼睛。
纪云谏轻轻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如今知道痛了?一人去取那冰魄兰的时候,怎么不害怕?”
迟声的身体一僵,有些心虚地别过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开口,声音透着几分理亏:“我有分寸。”
纪云谏没再说话,只是轻轻覆上迟声未受伤的左手,用力摩挲着他的指节,力道不像安抚,反倒像在确认他真的好好待在自己身边。
两人沉默了片刻,空气里只剩幼凤偶尔清脆的叽喳声。
迟声耳根慢慢泛起了一层红,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硬邦邦的,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语气里却藏着些不易察觉的期待:“冰魄兰,你收到了?”
纪云谏没立刻回答,反而慢慢收紧了握着迟声的手,待掌心的温热交缠在一处才开口道:“收到了。”
简单三个字,却让迟声松了口气,他眼里闪过丝光亮,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只轻轻哼了一声,尾音却藏着压不住的雀跃:“比那些世家送的,强多了吧?”
纪云谏指尖一顿,下意识收紧了手,迟声是如何得知世家送了东西过来?纪云谏垂眸看着迟声,将他所有的神色变化都收入眼中:“是我母亲逼你取来的?”
“是我自己想去。”迟声刚苏醒不久,意识都不甚清醒,他下意识提高了音量,话没经过思考就说出了口:“千年雪莲算什么?柳夫人不就是觉得我身世不明,比不上那些世家富贵,送不出像样的东西吗?我偏要拿更好的给你!”
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把偷听的事情全抖搂出来了。他瞳孔一缩,耳根瞬间红透,连带着脸颊都烧了起来。
纪云谏见他如此神情,回想起往日种种,哪能猜不出前因后果。背后偷听本是为人不齿的事,可对象换作是迟声,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抬手捏住迟声发烫的耳廓,用了几分力道以示训诫:“日后无需做这些危险的事情。”
耳朵被触碰的瞬间,迟声瑟缩了一下。但是听到纪云谏所言,眉毛蹙起,语气坚定了几分:“我有分寸,不会出事。”
他没说的是,为了精准找到冰魄兰的位置,过度催动了灵族特有的灵识,这才导致了气息紊乱,给了妖兽可乘之机,落得这般重伤的下场。他不允许自己在纪云谏面前露半分脆弱,更不愿让对方知道自己是因逞强才陷入险境。
纪云谏看着他这副嘴硬到底的样子,手顺着细腻的皮肤一路滑下,最后落在迟声的脸颊上。他指腹轻轻拧起块软肉,语气带着点明知故问,像在逗弄一只嘴硬的猫:“那小迟说说,你是如何得知那些世家送了什么?”
迟声最受不住纪云谏这种哄骗的语气,明明想硬着头皮反驳,喉间却像堵了团湿漉漉的棉花,半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避开纪云谏的目光:“我……我渴了。”
纪云谏也没戳破他,只是顺着他的话,起身倒了杯水递到迟声面前,再开口时,语气却多了些郑重:“先前的事我也不再深究,但你以后若是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行。”
迟声没辩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氛围沉静下来,只有幼凤偶尔叽喳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