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他垂着头,短促地吐出两个字:“迟声。”
纪云谏眸色微沉,却并未强求,既然想跪着,那继续跪着便是。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腿脚有问题?
“跪久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此处,纪云谏久病之后本就喜怒无常,此时更是平添了些烦闷。
他将暖炉半掷到迟声怀里:“你既已是我身边人,罚跪便免了。先去找春桃在院内替你安排个住所,再去找管事的要几身冬装,就说从我份例里划去。”
怀中暖炉沉甸甸的,还带着纪云谏怀中淡淡的苦药香,这看似寻常的举动却让迟声浑身汗毛倒竖。
纪云谏没有心力去揣测他的心思,只揉了揉眉心,倦意渐起:“先下去吧,我乏了。”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但屋外依旧是刺骨寒风。
迟声撑着几乎没有知觉的身躯出了门,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
他将怀中的暖炉捧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个仔细。
直到确认炉身没有暗格、也没有藏着什么阴私诡计,他才盯着暖炉里烧的正旺的炭火,眼底闪过一丝茫然,这竟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暖炉?
不对,一定有诈。
他喉间发出阵闷响,像是野兽戒备前的嘶吼,随即猛地扬手,将暖炉狠狠扔了出去。
裹着厚实兔皮的手炉掉在地上,并未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只是顺着台阶一路向下滚落,传出几声沉闷的轻响。
暗红色的炭块接连从开口处掉出来,落在阶下积着的雪上,几缕青烟在冷风中打了个旋,便消散无踪,只余下点点焦黑的痕迹。
掷出的力道太大,连带着迟声本就僵硬的身子向前倒伏,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那翻倒的暖炉。
许久,他踉跄着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阶下。
暖炉的温度已散去大半,只残留着些许余温,兔皮上的雪粒和炭灰混成一片脏污的泥水,迟声却毫不在意,将它重新抱在怀中。
耳边的风声渐渐模糊。
天实在是太冷了。他想。
第2章 药
【系统警告,主角龙傲天爽值-10,目前爽值剩余10。】
纪云谏正陷在铺着狐裘的榻上,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他睡着时最厌被烦扰,便是天翻地覆也未必肯睁眼瞧一眼,这凭空冒出来的系统,自然没资格平白扰了他的清梦。
【系统提示,爽值降为0时,视作任务失败,即刻抹杀宿主。】
纪云谏仍阖着眼:“左右我本也活不了多久。”
系统沉默了片刻才又响起:【发布紧急任务,宿主寻回主角并带回救治。任务完成后,可即刻为宿主提供奖励。】
雪色狐裘微微起伏,纪云谏终于睁开眼:“什么奖励?”
【奖励破妄念珠一串,蕴天地清灵之气,可镇心神,摒心魔。】
纪云谏眼底的倦意淡了些许。
他并非是无缘由的先天不足。
纪母柳阑意怀孕之时,夫妻二人被纪父纪天明的仇家所追杀,在那雪原躲藏了一月有余。待到生产时,因寒气入体加上大失血,柳阑意灵脉受创、道心受损,留了隐病无法再育;纪云谏也先天不足,灵脉尽黯,连常人的身子骨也比不上。
好在他灵根至纯,天赋卓绝,虽灵脉承载之力有限,但早期修炼时所需灵力尚浅,倒也能引气入体、成功筑基,并未显露太大阻碍。
纪天明对妻儿满心愧疚,遂在青云峰寻得一处灵脉充沛之地,将纪宅迁至此地,借天地灵韵滋养母子二人,既希望能弥补过往亏欠,也盼着能慢慢修复纪云谏的先天灵脉不足。
可惜数年间情况并未好转,纪云谏的灵脉始终未能修复。
待他修行至筑基巅峰,冲击金丹之境时,暴涨的灵力席卷丹田,灵脉难以承载如此磅礴的力量,顷刻间便支撑不住,最终导致丹田尽碎,修行之路戛然而止。
柳阑意见独子遭此重创,再想到自己修为大减的境遇,心中怨怼日渐滋生,终是被执念魇住心神,渐渐生出了心魔。
心魔一旦滋生,便鲜少有彻底痊愈之法,寻常丹药法器根本无从破解。若是这系统给出的奖励,真能有摒除心魔的奇效,于他母亲而言不啻于绝境中的新生。
纪云谏起身,抓起榻边的月白外袍披在肩头。
他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正问着:“迟声如今在何处……”
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有一个单薄的身影正蜷在雪地里,原本就苍白的面庞成了片死寂的青灰。
纪云谏素来喜静,丫鬟小厮轻易都不进入内院打扰。
故迟声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细密的雪簌簌而下,身上已然覆了层薄雪。
纪云谏视线落在迟声覆着薄雪的发间,他怀中露出暖炉的一角,炭灰混着雪水在单薄的衣上晕成了一整片。
纪云谏皱了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不再上前,转而从外衫暗袋中摸出枚黄铜质地的小铃。
铃身刻着阵纹,铃舌并非寻常黄铜,而是颗圆润的小灵石。
这是柳阑意的本家炼器宗知他丹田尽碎、灵力全无后,特地为他炼制的引音铃。不像常规法器那般要用灵力催动,只需轻轻一晃,铃声便会顺着预设的阵法传至仆役房。
清脆的铃音响起,不过几息,院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春桃带着两个小厮匆匆赶来。
纪云谏往后退到廊下,避开了雪地的湿寒与迟声周身的脏污,吩咐道:“将他抬去偏院,在那里备好暖炉和驱寒汤,仔细照料着。”
小厮正打算俯身,系统声却又响起:【任务修正,禁止将迟声送往偏院,需安置在外间卧房,全程亲自照料,直至苏醒且恢复正常。若未按要求执行,奖励直接作废,且酌情追加惩罚。】
纪云谏皱眉回道:“荒谬,为何要让一个陌生仆役住进我屋内?”
【此设定为主角专属爽值机制,以公子身份照料仆役的反差将实时提升其爽值,爽值达标可解锁额外奖励。若未按要求执行,按任务失败论处,奖励作废,追加惩罚。】
纪云谏面上仍十分抗拒:“我如今自顾都不暇,又如何能照料旁人?”
【因主角身份特殊,公子亲力亲为的反差感是前期提升爽值的关键,此为任务硬性要求,不可更改。】
这几乎无异于强买强卖,纪云谏深吸一口气,他本就体弱,方才站在廊下迎着寒风,已觉胸口发闷,若再与系统在此纠缠下去,恐怕先撑不住的是自己。
他只得唤住小厮,又吩咐道:“且慢,将他抬至我卧房外间的榻上。”
两名小厮愣了愣,下意识对视了一眼。谁不知公子向来喜静又喜净,如今竟要让一个陌生仆役住进寝屋?
春桃也吃了一惊,她抬眼望向廊下的纪云谏,他面色如常,唯有目光落在迟声身上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抿成了条直线。
多年的相处让春桃瞬间就读懂了纪云谏面上的不耐,她不敢多问半句,忙压低声音催促两位小厮:“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公子的吩咐吗?快去寻张干净棉被来,把人裹得严实些,轻手轻脚抬去外间。仔细着点,莫要弄脏了屋子。”
待小厮将迟声安置在外间卧房的榻上,纪云谏只远远站在门口,让他进了屋已是破了例,更别提要亲手照料。
正当他思忖着能否继续让春桃代劳时,系统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又是连声催促:【主角体温持续下降,需尽快、亲自安排暖身措施。】
纪云谏本就不是冷漠之人,只是对脏污下意识的嫌恶让他迟迟不愿迈步。此刻见避无可避,又望着榻上人事不省的迟声,那份与生俱来的悲悯终究是压过了抗拒。
他深吸一口气,往榻边走去。
迟声嘴唇冻得发紫,睫毛无意识地颤抖,却抖不落其上凝结的雪粒。那双让人过目难忘的眸子,此刻正沉沉地闭着。
系统见他动了,不再急促地催促,而是简单地提示:【主角体温偏低,驱寒丹药与温帕擦拭可加速回暖,宿主的细致照料将大幅提升爽值与任务进度。】
纪云谏没理会系统的提示,只凭着本心行事。
他从架上取下一个素白的小瓷瓶,他生性畏寒,故屋内常备着驱寒丹药。只是看着榻上迟声气息奄奄的模样,他怕昏迷之人承受不住药力,便转身叮嘱春桃:“取一碗温水、几方细软棉帕,再拿一个干净的玉臼和碾杵来。”
春桃很快将东西备好,又细致地在榻边额外放了一盆冒着热气的清水。
纪云谏先是屏退众人,再取出了粒丹药放入玉臼中,不多时便碾成了粉末。接着舀入少许温水,制成了小半碗药汁。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着药汁走到榻边。为了尽量不碰及迟声的身体,他用干净的银簪撬开迟声紧闭的牙关,再舀起一勺药送到他唇边。
就在药汁刚触碰到唇瓣的瞬间,迟声像是本能地捕捉到了生机,急切地吞咽着,没两下便被药汁呛得咳嗽起来。
纪云谏见状,只能伸出手托住迟声的后颈,掌心贴上冰冷的皮肤,连带着颈后细小的绒毛都能感知到。
这触感是如此陌生,纪云谏已记不清上次与人这么亲近的接触是在何时。他微微用力,捏着迟声的后颈将他往后带了带:“慢点。”
一旦迈过了心中那道坎,接下来的照料反倒容易得多。
他边喂药,边低声安抚着,直到一碗药见了底,迟声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嘴唇也不再是先前那般干裂。
纪云谏看着迟声裸露在外的、仍是青紫色的皮肤,无耐地叹了口气,又拿起方全新的棉帕,浸入那盆温水中。
第3章 擦拭
待帕子浸透了,再拧至半干,轻轻包裹住迟声那只沾了脏污的手,从指尖到手腕,一点点擦拭干净。
他的手格外瘦小,与十三四岁少年该有的模样相去甚远,纪云谏总觉得手感有些异样。
鬼使神差地,他将迟声的手翻了过来。
掌心竟然布满了细密的陈伤,新旧交错的疤痕堆叠在苍白的皮肤上,竟比自己早些年习剑时磨出厚茧的手还要粗糙。
纪云谏擦拭的动作顿了顿,这般多的细小伤口,绝非寻常磕碰所能留下,倒像是经年累月的虐待累积而成。
他不自觉放轻了力气,隔着帕子反复揉捏着那冷硬的手指,直到看到青紫色慢慢褪去,变成了淡淡的红润,才换了块新帕子,继续擦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亦是同样的光景,纪云谏的目光下移,落在迟声破损的领口上,隐约能瞥见锁骨处一道浅淡的疤痕。
他掀开那衣领,少年瘦弱的肩头、颈侧,乃至胸口的肌肤上都布满了疤痕。
有划伤,有磕碰伤,还有绳索的勒痕,格外醒目。
迟声作为孤儿,想来肯定是常年流浪街头,风餐露宿,免不了与人争抢,遭人欺凌,才会落下这么多伤。
这般想着,被系统逼迫产生的烦闷消散了几分,纪云谏渐渐生出了些怜惜。
待到将迟声的双手都细细擦拭干净,皮肤重新变得柔软红润,纪云谏才收回手,自觉已是仁至义尽。
他自幼养尊处优,从未这般屈尊降贵地照料过旁人,更别提触碰陌生人的皮肤。
若是再让他擦拭迟声的脖颈、小腿,或者是更加私密的部位,属实是强人所难,好在系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再难为他。
他将用过的棉帕细致地叠放起来,只见迟声的眸子勉强张开一条缝,目光涣散,不过几息又无力地闭上。
他喉咙里不住地溢出小声的气音,像是小猫的呜咽般断断续续。
纪云谏皱了皱眉,伸手想探他的体温,刚碰到额头,便被他突然抬起的手紧紧攥住。
纪云谏正想甩开,却被迟声全身剧烈的颤抖给唬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