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渡南归
考虑了片刻,纪云谏缓缓开口:“心悦一个人就是,一辈子和她待在一起,也不感到厌烦。”
若是一辈子都和公子在一起……迟声脸颊微微发烫:“这样就是心悦吗?公子和我一直待在一处,有感觉厌烦吗?”
纪云谏一愣,失笑道:“这不一样。小迟你现在年岁尚小,等以后见了更多的人,就会知道兄弟之情和夫妻之情的区别。而现在——”他指了指已经煮好的浴汤,“你首先要做的是把身上的瘴气除尽。”
他将擦身的干布和新衣都放在一旁,嘱咐道:“今晚不要再睡在浴桶里了。”离开时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兄弟情和夫妻情有什么区别?迟声不明白。他躺进浴桶里,任由药汤没过头顶。
纪云谏回到自己房内,桌上正停着一只内门传来的纸鹤。他送了道灵力进去,明承长老的声音便从中传来:“云谏,明日来议事堂一趟。”
明承长老负责天隐宗内历练任务的分派,纪云谏早些年常下山行走,多次承接任务,和他也算是旧识。这次回宗后,纪云谏虽无以往那般积极,但若遇上棘手难题,明承也会亲自寻他一同商议。
也不知这次会是什么任务。
*
第二日,议事堂内。
明承长老端坐于桌旁,一袭素雅的青袍。他虽年岁渐长,却依然精神矍铄,此时正忙碌地审阅着桌上铺开的任务玉牌。桌旁还立着二位亲传弟子,负责替他记录和分类。
见纪云谏从厅外进来,明承也不多做寒暄,将身旁二位弟子遣开后,直白道:“云谏,这里有一个外出任务,不知你可否感兴趣?”说着,将特意单独放在案旁的一张红光玉牌递给了纪云谏。
纪云谏接过一看:近日京城多地报有孩童失踪案,失踪时间集中、地域分散,且失踪者大多为乞儿,据案宗记载,上一次类似的事件发生与影宗相关。
他再看了几遍,除了提到可能和影宗相关以外,并无其余特别线索:“长老,不知这个任务有何难处?”
“宗内起初也觉得无甚特别,故当作下品任务去分发。然而宗内共有三波弟子去调查此任务,目前无一人归来,任务难度便提升到了上品。”明承面色凝重。
纪云谏皱眉道:“他们的身份令牌呢?其上所附魂令是否安好?”
“魂令安好,暂时无性命之忧,但是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联系上他们,是故宗内打算寻细心谨慎之弟子再去探查一番。老朽思量多时,觉得云谏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纪云谏将玉牌收下,微微颔首:“这个任务我应下了。”旋即转身离开:“告辞。”
“等等。”明承喊住了他:“上品任务向来由两个以上的金丹期弟子组队完成,我知晓你不喜与他人同往,但是此事需慎重。”
纪云谏离去的身影略顿了顿:“好。”
迟声此时有伤在身,若是喊他去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不如叫上应昭一道,纪云谏下定主意后往练武场走去。
果然,应昭此时正在练武场上。纪云谏观他周身灵力较之昨日有所增长,不由欣慰道:“你突破了?”
应昭闻声蓦然回首,阳光照在他小麦色皮肤上,显得神采熠熠:“纪师兄!”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前日师兄指导了一番后,我自觉大有裨益,昨晚就突破至二阶了,多谢师兄。”
纪云谏由衷地替他开心,这些年应昭的挣扎他一直看在眼里,可惜修行之事需本人悟性高,旁人再怎么着急,最多也只能提供一些助力。他微微笑道:“是师弟自身水滴石穿之功,我最多算是赶巧了。”
此时,傅雪盈不知从哪窜了出来:“纪师兄,迟声的瘴毒今日如何了?”
见到傅雪盈如此关心迟声,纪云谏更是觉得任务有望完成:“小迟的伤势已经有所缓解,雪盈你若担心,等我谈完事后,可随我一起回去。”
谁担心那个讨厌鬼了?傅雪盈心中暗道,面上仍不显:“师兄你找应师兄有事吗?”
纪云谏从锦囊中取出玉牌:“有个历练任务打算邀请应昭一起去。师弟,你看看是否感兴趣?”
应昭正想拿过牌子细看,却被傅雪盈中途截了过去:“上品任务?纪师兄你怎么不和迟声一块去?”
“他瘴毒在身,我怕打扰了他静养。”
“噢——”傅雪盈拉长了声调。迟声啊迟声,若是你前日不曾惹我,我此刻还愿意帮你一把,可现在我只能——傅雪盈将手中的玉牌递给了应昭:“应师兄,我觉得这个任务非常适合你。你和纪师兄一道,也算有个照应。”
应昭接过玉牌看了眼:“既然能有机会和纪师兄一道做任务,哪里有推辞的道理?”这便是允了的意思。
三人又寒暄几句就分开了,应昭继续留在练武场练剑,而其余二人则是一同回了小院。
“迟声!”刚到院口,傅雪盈便喊道,她迫不及待地想和迟声分享这个好消息。然而,一道碧绿灵力倏地从院内飞出,傅雪盈根本来不及反应,灵力就精准地冲向她脸部,将她的嘴堵了起来。
傅雪盈气急,转头看向一旁的纪云谏:“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纪师兄,你快管管他啊!
纪云谏手轻轻一抬,淡蓝色的灵力便将那抹碧绿完全覆盖,无声地消融在了空气中。
“纪师兄,这次你可不能偏心了。我什么都没做,迟声他却这样对我……”傅雪盈假意委屈,心里却暗喜,这次终于抓住了那个讨厌鬼的小尾巴,他可算要栽个大的了。
纪云谏亦觉得迟声此番行为有失体统,全无君子之风,他向来知晓世间有心性顽劣之辈,偏以捉弄心上人作乐,但他未曾料想到迟声也是其中一员。
弟弟顽劣,自然是为兄的没有尽好教导之责。
“迟声,出来。”他已有许久未曾连名带姓地唤过迟声,一时竟觉得有些生疏。
院内安静了片刻,半晌后,房门才慢慢打开,迟声耷拉着脑袋走出来,面上覆了一层薄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第20章 随行
迟声垂着头站到二人面前。
纪云谏问道:“你自己说,何处做错了?”
“……我不应该戏弄傅师妹。”迟声的头更低了。
“该不该道歉?”
“该。”迟声难堪又委屈,却也明白今日确实是他错了,只得抬起头,转向傅雪盈:“对不起。”
“这就对了嘛,我还有个小道消息要告诉你哦。”傅雪盈伸手在面前比划了下,对迟声使了个眼色。
可惜迟声心情不佳,不愿搭理她:“公子,若是无事我便先回屋了。”
傅雪盈伸手一拦:“你确定不听吗?”
纪云谏见迟声神色恹恹,忍不住拉起了偏架:“既然小迟已经道歉了,就饶了他这一回吧。若是还有下次,你只管来找我替你主持公道。”他实在是不知晓为什么这俩冤家凑到一块就会开始掐架,只能归结于孽缘。
见迟声径直离去,傅雪盈只好说:“好吧,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她眼睛一转,转而问向纪云谏:“纪师兄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山呢?”
迟声的耳尖动了动。
“众多天隐宗弟子不知去向,自然是事不宜迟。”见提及外出历练之事,纪云谏面色凝重起来:“我与应师弟下午便动身。”
傅雪盈见迟声三步并作两步又返了回来,只觉自己拿捏住了他的七寸,不禁得意道:“迟声你不是要回屋休息吗?”
迟声早没了和她拌嘴的心思,他神情不变,只是语气有些急促:“公子,你要去何处?”
“正打算和你说,我刚接到了宗里的历练任务,今日便要动身。”他从锦囊中取出药材:“此后的药浴需由你自己来完成,此事关系到你未来的修行,切莫懈怠。”
迟声有些怔愣地接过药材包,还没来得及去验证自己对公子的感情,便又要分开了吗:“这次下山要用多久呢?”
按照宗内以往记载,上品任务耗时短则一个月,长的一年半载也是有的。但纪云谏观迟声脸色,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最多一个月就回了,小迟你正好可以静养一段时日。”
“纪师兄,这可是上品任务,一个月哪里回得来?”傅雪盈插嘴道。
迟声皱了眉:“上品?公子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应昭他比我好在何处?”
纪云谏揉了揉眉心,眼前本就有个不省心的,偏偏现在又来了个拆台的。他先无奈地瞥向傅雪盈,语气里带了几分告诫:“傅师妹,别再故意招惹小迟了。”说完又转向迟声,声音放缓和了些:“你身上瘴毒未散,不适合出任务。我会尽快回来的,好吗?”
迟声只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什么瘴毒他从来都没放在眼里,只不过是想寻个亲近公子的借口:“我已经没事了,公子带上我一起吧。”
纪云谏使出一缕灵力掀起他的袖子,其上缠绕的黑气依旧未曾散去:“不要任性,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迟声见纪云谏语气严肃,只好噤了声,然而转瞬脑中念头已转了几个来回。不让我去,我却偏要去。我不仅要去,我还要和公子单独去。
眼眸一垂一抬间,他心中已经有了盘算,但面上仍是不显:“公子,那我先回屋了。”
纪云谏只当他是生闷气,便也随他去了。只有正打算看热闹的傅雪盈在一旁摸不着头脑:“迟声,你这就放弃了?”
“师妹,小迟现下心情不好,你也别再去惹他。我不在宗内的这些日子,你们要好好相处,若有事可通过传音符找我。”
傅雪盈听到这句话,才收了撺掇的心思:“说起传音符,这段时间我给师兄传的讯,师兄怎么从来没回过?”
“有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纪云谏再也没收到过傅雪盈的传音。虽不明所以,但他也乐得清净。此时傅雪盈提起来,他才分神在锦囊内探查了一番,只见原本放着傅雪盈传讯符的地方,整整齐齐摆着一叠附着迟声灵力的符咒。
纪云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只觉得迟声幼稚又可爱,但此事若让傅雪盈知道怕又是不得消停。他假意继续寻探了片刻,才露出副愧疚的神色:“寻不到了,师妹再给我几张罢。”
傅雪盈打量了他一番,半信半疑地又取出几张传声符:“师兄这次可不要弄丢了。”
到了下午,纪云谏已收拾好随身之物准备下山。临走前,看着迟声紧闭的房门,他终究放心不下,站在门外喊道:“小迟?”
迟声的声音传出,听起来一切如常:“公子有何事?”
纪云谏也不知为何每次分开时,他都有这么多想要嘱咐的话:
“别忘了药浴。”
“我不在时你不要倦怠了修行。”
“若是傅师妹寻你,你不要和她斗嘴。”
“若有事直接通过传声符找我。”
……
迟声一一应下。
该说的都说完了,纪云谏沉默了几息:“不出来送送我吗?”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才响起回复:“我在药浴,不便起身,公子你一路上注意安全。”
若纪云谏对迟声有过一丝怀疑,此刻使出灵力稍加查探,就能察觉屋内其实空无一人,只有一张传声符静静地贴在桌子上。
但他对迟声向来不设防,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后,便独自离开。
距约定之时已过了半个多时辰,应昭却迟迟未至,只纪云谏独自在传送阵处等待。他取出传声符询问几次,那边仍杳无音讯。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才往传声符中留下一句“京城见”,转身踏入传送阵中。
待纪云谏彻底消失在阵法中后,另一道身影悄然尾随而至。迟声一个闪身进了传送阵,手里还捏着张传声符。
此刻,练武场一处偏僻的角落里,应昭静静地躺在地上,周身被一道昏睡阵法笼罩。阵法散发着微微的绿光,将他与外界隔绝,他双目紧闭,呼吸均匀,早已陷入了梦境。
*
纪云谏对京城算不上熟悉,只在早年做任务时来过,几年间城内变化颇大。
他已换上一身天青色锦袍,头发用嵌珠金冠束起,手中一柄象牙色折扇,再加上面容俊逸,仪态出众,端的一副风流贵公子模样。他正欲走进茶楼,脚步却微微一滞,往身侧瞥了一眼。顷刻后,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抬脚便进了茶楼。
迟声在转角处踌躇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刚才公子是不是看到自己了?分明有一股熟悉的灵力从自己身上扫过。可公子是什么意思?既不询问,也不与自己相认,就这么径直走入茶馆中。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的弟子服,这副打扮,任谁看了都不像是会出现在茶馆中的人,自己若贸然进去,会不会影响到公子打探消息?
自从进了宗门以来,迟声接的都是除妖历练,无需与人打交道,自然也没有合适的凡间服饰。他只在拐角处停留了一会,竟吸引了许多往来人群的目光。正在他进退两难之际,一把折扇蓦地敲在了他后脑勺上。
迟声心下一惊,转身一看,纪云谏正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公子……”迟声知道早晚会被发现,但还没做好刚进京城就被逮住的准备。
纪云谏起了兴致,用折扇挑起他的下巴:“哪来的小贼,鬼鬼祟祟跟着我做什么?”
迟声自觉理亏也不反抗,下巴被挑起后眼神无处安放,只能定在纪云谏的喉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