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絮絮薄荷精
罗希前脚刚走,柳清迷的神识里就听到个传音,居然是消失几十年的大耗子,他怎么在修罗界?不过话说回来,他在修罗化形,本就是妖魔之身,在修罗倒是不奇怪。
柳清迷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圈附近,看着没人,才用神识给他回了传音。
他是来找罗希的?
他和罗希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柳清迷满脑袋的问号,正咬着梅子沉思,忽尔身后响了个声音:“阿迷在这里住得可还如意?!”
他听着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脸色一下就垮了,肩膀怂拉下去,连鞋袜都懒得穿了,光着脚起身往回走。
“荆榛鬼道走一遭,脾气倒是长了不少!”九里抱着臂,慵懒的倚靠在一棵金桂树旁。
柳清迷顿了下脚步,回头说:“你有病吧!”
“这鬼地方不是我想留的,是你亲爱的尊主大人非要把我拘在这里,有本事,你让他放我走啊!”
“你丹田中有夜叉半魂?”九里这跳跃式的聊天法,柳清迷有点儿懵,“他拘着你,只是为了你丹田中的半魂,你若是把他抽出来,送给我滋养神魂,君墨便不会再拘着你。”
柳清迷站了一阵,脚有些冷,干脆坐下穿起了鞋袜,一双桃花眼里仿佛藏着一把诱惑人的小钩子,似笑非笑:“想要半魂?你求我啊!”
丹砂不耐烦的瘪瘪嘴,小声道:“怕不是尊主想要,是你想要吧!”
九里缓缓靠过去,从上俯视着他,看他往雪白的脚裸上套袜,复又俯下/身,悄声说:“在这修罗界,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上仙可要小心些才好。”
丹砂嘟哝:“死变态。”
柳清迷一直想不明白,他其实与九里不熟,为何他会如此恨自己。难道他们以前有仇?但他不是睡了一千五百多年吗?那时候应该还没有他吧,又会在哪里去结了仇?莫不是上辈子?这个问题他纠结了好几日,最终也没个结果。
“那你下手可得轻点,否则你要如何向尊主解释?”他无所谓的笑了笑,又轻拢了下衣领,不置可否的道:“小仙以前还不信人狗殊途,觉得即使是畜生,也是能渡化的,但现在发现,啧……不行,狗就是狗,没一点人性!”
小神仙骂起人来也毫不含糊呀!
九里看似淡定,优雅的转动着手中的金桂枝,这时竟生生把棕绿的细枝一节节折成了段儿,发出细脆的声响。他站直了身子,用手拢了下被风吹乱的长发,浅浅叹了口气以压抑欲要爆发的怒意,嘴角微勾,压底声音轻笑道:“小嘴儿倒是伶俐,不过我们等着瞧!”
不知是错觉还是看花了眼,柳清迷总觉得站在面前的九里,样貌似乎在以不可见的速度逐渐变化,渐渐变得与自己有几分相像。这样的猜测不消片刻,九里便用极尽温和的语气轻言:“阿迷是不是觉得我这张脸越来越像你了?”他轻轻一笑,垂下眉眼,露出一个与柳清迷如出一撤的错愕表情,说:“噢,不对,这三界,本就只有一个金桂九里,你好好替我养着这尊神魂,待得时机成熟,我自会来取。”
柳清迷怔愣一瞬,对着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竟不知如何应对。
“上仙,你要的书……”罗希轻皱了下眉,又抱拳说:“九公子。”
九里侧眸,样貌瞬息幻化,眼里滑过一抹厌恶,顿了少顷,恶声道:“看好你那只死耗子。”
罗希不明就理的愣了愣,半晌才回了神,九里早已拂袖而去。
*
早春还有些冷,加上修罗界万年不变的阴煞之气,寒潮带着刀子般割过长街的每一寸空气,最终叮咛碰成了细细密密的雨,无休无止的落了几个日夜,衬得整个城都雾色霭霭。
柳清迷又拜托了罗希着人帮忙去寻容郁和赤锦的下落,他在修罗界没有朋友,神识传音也传不出去,只有柳逆舟偶尔与他互通,但也不知他近日在修罗倒腾什么,连人影也见不到。他无聊时便只能去书阁翻阅一下有关天神年神劫的古本。
“你有没有听说,妖界大乱了。”旁边几个小鬼边懒懒翻着书,边嘀嘀咕咕聊着天。
“是唉,我也听说了,赤狼一族不是早就灭族了吗?怎么还能有余孽夺位?”
柳清迷翻动书页的指一顿,他们说赤狼一族,难道是赤锦?他回妖族去了?那阿郁呢?
“好像还是为了个人族!”
“你说好好一大妖,为了个人族,居然扼杀自己的同类,简直丧心病狂嘛!”
阿郁!
柳清迷心下一颤,手上的书啪哒一声掉在地上,他们发生了什么?
旁边一众小鬼齐刷刷看过来,柳清迷赶紧低头,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搁回案上,眉眼都隐在风帽的阴影下,匆匆退出了书阁。
他是神仙,出现在修罗界本就是忌讳,若是暴露在众鬼面前,怕是会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罗希?”柳清迷在书阁门口没见着人,后面有人跟上来,他不敢逗留,拢紧了披风往回走。平时他出门,罗希都会寸步不离,今日为何会不见人影?
没走出多远就迎面撞上个高头大马的人,这人一身布衣短卦,露着黝黑结实的胸膛,却只有半张脸完好,另半张脸露着森森白骨,阴森可怖。柳清迷抿着唇,知道对方来意不善,调转了方向准备往人多的地方走,后面却又悠悠步上来一个赤脚小鬼和一个提刀小鬼,柳清迷被逼着无奈退进了一旁小巷。
破败的小巷子经过几日雨水的冲刷,墙角堪堪爬了小簇棕绿的青苔,延绵到地下的青砖缝里,湿湿哒哒,滑腻异常。
“跑什么?”半张脸玩味开口,顺手抽出腰间挂着的长鞭。
后面走上来的赤脚小鬼,舔着唇说:“居然还真是个神仙。”
柳清迷摸了摸‘亦醉’,离溯月还有好几日,里面早已没有了灵力,是他疏忽了,忘了去找夙无妄。
长鞭突近身前,柳清迷吓了一跳,却是只挑开了他头上的风帽,日光突然倾洒下来,他不适应的用手背遮了下光,才抬眸看人。
半张脸突然就笑了起来,露着半口白森森的牙,说:“这单生意不亏。”他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柳清迷一圈儿,确认他的确是毫无威胁才说:“你是自己走,还是本大爷绑你走?”
柳清迷有点儿心慌,但又一时间逃不了,冷静了半晌说:“我自己走。”话音刚落,外面长街上就听到罗希在喊自己。
“柳清迷!”罗希也有点急了,刚才九里传音说身体不适,宫里又缺一味药材,让他去药材铺里买,他还在纳闷,宫里那么大的医馆,怎会缺药材。回去时发现柳清迷不见了,这才觉得是不是九里故意把他支走了。这若是真把人丢了,他回去也没得命活了。
“柳清迷,你在哪里?”
“罗……”赤脚小鬼一个闪身跨上去,死死捂住他的嘴,把人连拖带拽的往后拉,柳清迷拼了命的挣扎。
半张脸沉着脸,也上来帮忙,急道:“打晕了带走!”
柳清迷扒着小鬼的手臂,上去就是一口,咬在赤脚小鬼的手上,手掌微松了瞬息,他用尽力气喊:“罗希,救……呜……”
赤脚小鬼一急,手上也没留情,掌心灵力一闪,劈在他后颈上,柳清迷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蠢货,谁让你用灵力了……”半张脸气急败坏的吼道:“快走!”
“柳清迷?”罗希听着声音心里便咯噔一下,闪进小巷时已没有了人影。他在指尖迅速捏了个诀,虚空中浮现出一缕弱小的灵波。他把灵波小心护进掌心,觉得这事儿还是得给尊主传个信,否则有个意外,自己怕是担不起。
第44章 心上有你忆落白
微雨殿里,九里亲自酿了酒,这时正缠着夙无妄陪他饮酒,罗希的传音到时,他仍捏着酒杯,淡定的听完后,对九里轻笑了笑说:“这酒后劲有些大,你少喝些。”
他接过九里手中的酒杯,亲自喂到他嘴边,柔声说:“最后一杯,不可再贪杯了。”
“好,”九里觉得这酒后劲儿是蛮大,这时已经有些头晕目眩,他顺势倒在夙无妄怀里,说:“今晚君墨留下来吧!”
夙无妄看着人,眼中的情愫明灭不定,他试着问:“九里上次向本座讨要‘亦醉’,我把他送给了柳清迷,你可介意?”
“‘亦醉’?”九里有一瞬的茫然,后来又想起柳清迷腕上的银镯,妩媚一笑,道:“一只镯子而已,我不介意,但君墨用我的东西送了美人,可要补偿于我。”
亦醉在千年前早已认主,若九里真是他的主人,那日离开柳清迷后,便会自行去寻九里,但亦醉那日却急急想要回到柳清迷身边。这只能说明,九里并不是它的主人,而且九里对亦醉的反应太过冷淡,仿佛它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饰物而已。可在千年前,亦醉明明九里最为珍惜的一件法宝。
夙无妄把人抱回内寝时,九里已经睡了过去,尊主亲自下的迷药,他没让人醒之前,九里便不会醒来。
“你为何要害他?”夙无妄轻轻叹气:“或许,本座真的丢失了许多重要的记忆。你,不是他。”复又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转身遁入虚空。
柳清迷被绑得不明就里,醒来时后颈一片淤青疼得很,人被反绑了丢在一张不大的床/榻上,屋子里一股子腥骚味儿混杂着血腥味。他轻皱了下眉,这味道太重,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屋子不大,一呼一吸间都能听到响亮的回音,石壁上点着火把,明明灭灭的投射下突兀的石影,来回晃动,像张牙舞爪的妖鬼。
“阿迷!你醒了,你怎么样?”
“丹砂,你,你能现身吗?”
“不行,从他们靠近你时就有法宝压着我的法身,我出不来!”
“这是什么地方?”
“好像是个山洞。”丹砂压低声音说:“有人来了!”
进来的人正是那半张脸,一身酒气,眼无焦距的咧着半张嘴儿对着柳清迷笑,说:“哟!小神仙醒了?”
柳清迷说:“你们绑我做甚?”
半张脸晃着身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你们认识九里吗?”柳清迷问得突兀。半张脸没来得急反应,顺口就答:“那当然认识,不就是他……嗝……!”他打了个酒嗝,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道:“想套爷的话……啊?休想!”
他人靠过来,柳清迷微感不妙,又往角落里缩了缩,说:“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就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绑我!”
“你能是个什么人?”半张脸扑上来勾他的下巴,满脸猥琐的笑道:“美人呗!”
美人侧开脸,咬了咬牙,这酒味真的太臭了,他忍着胃中的不适,说:“我是非天尊主夙无妄的人,”他顿了顿,看半张脸的手停在半空,知道他还没醉得失去理智,又推波助澜道:“你若动了我,尊主必不会放过你,到时候,抽魂炼魄,魂飞寂灭,万世都入不了轮回。”
半张脸用一只眼睛瞪着人,冷不丁的就抬手给了柳清迷一耳光,唾道:“呸,你个小贱货,吓唬谁呢!尊主大人与九公子恩恩爱爱,大婚的日子都定了,你是从哪个旮旮旯旯里冒出来的?”
柳清迷脸上火辣辣的疼,被打得半边脸都麻了,唇角咬着血,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白森森的半面骷髅。他说夙无妄和九里定了大婚的日子,他们要成亲了?那为何,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他们……要成亲了?”柳清迷失了失神,喃喃道:“什么时候?”
“想知道?”半张脸色眯眯的看着人,捏正柳清迷的脸,说:“把爷伺候好了,就告诉你。”
柳清迷挣脱不开,只好软了语气说:“那你也得先给我松绑啊。”
半张脸坐起来,仿佛是仔细想了半天,说:“不成,万一你跑了呢。”
“我连灵力都没有,怎么跑?”
半张脸又想了一阵,酒也醒了大半,手缓缓抚上柳清迷的脖子,突然用力掐住,呼吸被突然阻断,柳清迷整张脸涨得通红,止不住的颤抖,他怎么这么傻,让夙无妄拘在这修罗,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他就是这天上地下最傻的神仙,现在连一个小鬼都能欺辱他。
半张脸一脸的得瑟,再欲行事,眼前银光突闪,却被瞬间喷溅的炙热滚烫的液体溅了一脸,他茫然的抹了把脸,却看到一手的血,再怔怔的抬起另一只手,发现已成断臂,这血正是从自己的断臂喷溅而出。
他惊恐的转头,却见着一双如冰霜寒雪般锋冷的凤眸,这人手中反执着一弯银刀,刃尖噙血,银月含霜。
“尊,尊,尊主!”半张脸整个人一下就软了,半爬半拖的从榻上滚下来,也顾不上还溅血的断臂,匍匐在地上,整个身子抖如筛糠。
“你敢碰他!”夙无妄腥红着眼,咬牙切齿从齿缝间狠声说:“你,也,敢!”银月暴起,半张脸的另一只手瞬息被弯刀斩飞落地,血泼了半面石壁。
“把他带回去,抽筋剥骨,”夙无妄声音不大,却字字狠戾,仿佛天山千年的寒冰,透着霜锋雪刃:“别弄死了,丢去无间地狱,入刀山,下火海,拨舌碎骨……”
罗希领命,把血肉模糊的人拎了出去。
夙无妄心疼的上去给柳清迷解了绑,检查他脸上手上的伤,又渡了点灵力帮他疗伤,见他只垂着睫一言不发,他小心的抚过他腕上的血痕,又看到了紧紧盘在他手腕上的‘亦醉’,心如刀割般的疼,轻声说:“对不起。”
柳清迷仍垂着眸,展开一个苦涩的笑,拢紧了衣衫下榻往外走。夙无妄觉得有些不对劲,快步跟上去,又不知说什么好。以为他是受了惊吓,应该过几日就好了。
没想回到拢花水榭,夙无妄却头一回在自己的地盘吃了闭门羹,柳清迷直接在里间落了锁,连一句话也未和他说。他心疼着人身上还有伤,又着了罗希送了药过来,柳清迷却仍是不开门。
柳清迷不想见人,硬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大半个月,夙无妄日日都来,却总是见房门紧闭。区区一把锁,倒是拦不住尊主,他便趁着晚上人已睡了,悄悄进去,看榻上蜷着身子沉睡的人清瘦了许多。
夙无妄抚上他的脸,眼中露着浓浓的不舍,轻轻唤他:“柳迷儿?”
柳清迷仿佛是被噩梦惊醒,鬓边还淌着汗,睁眼就见着榻边的人,月光泠泠映着窗棂,两人眼神在昏光下交汇,看了半晌,柳清迷翻了个身,背对着夙无妄,仍是一言不发。
尊主大人不愿走,干脆褪了外衫,厚着脸皮挤到了榻上,刚想搂人,柳清迷却如受了惊的兔子,猛的坐了起来,一把扯了被子裹住自己,惊恐的看着他说:“你做什么?”
夙无妄侧过身,撑着头看他,指尖轻攥了下被角,说:“睡觉。”
柳清迷愣是抿唇瞪了他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