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孤荷
而是面前这位老妇,已经七十八十岁左右了。
两人的年岁差得太远了。
隔着三四十岁的年龄差。
所以说,老妇怎么可能会是谢香呢?
但是……
晏疏野细致地去观察着这位老妇,发现一丝端倪——撇开那些岁月留下来的皱纹,老妇的面容轮廓与谢香有着高度的相似。
一个荒诞而诡谲的念头倏然晃过晏疏野的脑海。
老妇莫不是就是……
谢香?
晏疏野下意识看了程青梧一眼。
程青梧眼中也有着不小的波澜,猫耳轻轻颤动,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
直觉告诉晏疏野,程青梧应该是猜到了那位老妇的真实身份。
“疏野,我想要下去看看。”隔了许久,程青梧才缓缓开了腔。
“好。”
晏疏野先是环顾四遭,发现四面没有虫族围剿,他们的处境暂时是安全的,于是乎,他将沧溟的驾驶舱徐徐打开,并把身上的一条黑色披风严丝合缝地盖罩在程青梧的身上,预防他被漫天风雪吹冷了去。
程青梧一跃纵入升降舱上。
升降舱由上而下缓缓下降,不出多时就径直落到了地面上。
四野茫茫,雪声萧条,雪花落了程青梧满身,他却是丝毫觉知不到冷似的,在落到地面上,径直朝前踱步而去。
偌大的营帐近在眼前,程青梧信手搴开了帘子。
随着帘子一角被轻轻掀起,一股子糜烂腐朽的气息,间或夹杂着烤番薯的气息,但烤番薯的甜淡气息完全被这一股糜烂的气息掩盖住了,熏刺着鼻腔神经脉络。
程青梧缓缓地走近前去。
一阵步履声由远及近,雄虫注意到了有一股陌生的信息素靠近,心中升起一片惕凛,遂是放下番薯碎块儿,亟亟转过身躯去,前肢锋利的黑色翅刃在从帘外乍泄而出的一缕雪光的映照之下,显出了一片极为锋利的色彩。
这一片薄且利的黑刃在准备砍削上程青梧的脖颈上时,一霎地戛然而止。
雄虫浑浊的视线对撞上了墨发青年黑白分明的眸子,青年眸色沉静如一片镜湖,那一张脸容浸泡在一片敞亮的雪光里,像是从岁月深邃处浮起来的一幅画,让雄虫根本挪不开视线。
程青梧抓向腰间的速射消杀枪,拉膛并扣上扳机,预防雄虫伤害他的时候他及时自卫。
但在目下的光景之中,雄虫的视线紧紧定格于程青梧的脸上,碧蓝色的复眼里彰显出了一片复杂之色,无数复杂的情绪交杂其间,随后,他很快就收拢回了那一柄黑色翅刃,同时也卸下了许多杀气,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格外平和。
见雄虫放下刀刃,丝毫没有要杀他的打算,程青梧也就没有拔枪射击——但不知是不是出于他的错觉,他感觉雄虫看自己的眼神格外复杂,像是父亲看着孩子那般,充满了柔情与慈爱。
但程青梧并不认识这只雄虫。
从某种程度是哪个来说,程青梧对虫族仍然是充满了一腔恨意的。
雄虫想要拉住程青梧的手,但思及自己的前肢是一片锋利的翅刃,加之程青梧注意到自己的动作,下意识做出警惕得要拔枪的姿态,雄虫的复眼旋即露出了一抹黯然神伤,把翅刃收拢在了身侧,并侧身让了开去。
晏疏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从程青梧落舱之后,他也跟着一并下来,但并未擅自进去,而是守在营帐门帘处,一边查看外头的情状,一边用余光看着程青梧的举止。
从看到雄虫的那一刻起,晏疏野便特地留了一个心眼,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雄虫会专门去伺候一位老妇,如果老妇真的是谢香的话,那么,程屹松在哪里?而这只雄虫又是在以什么身份照顾谢香?
重重疑窦掠上心头,但晏疏野最终没有多问些什么。
他并不想刻意去打扰这一份难得的温情。
程青梧已经与双亲失联很多年了,好不容易找寻到了他们,就让彼此好生待一会儿吧。
这一端,程青梧缓缓走到了老妇面前。
越是靠近老妇,老妇那充满岁月风霜的面庞越是明晰地映入眼帘。
“母亲……”程青梧坐在床前,一边主动握起老妇的手,将其深深攥握在掌心间,一边轻声唤道,“我是程青梧……”
握住谢香时,程青梧仔细地感知着母亲的手指脉纹。
她的掌心腹地一片寒冷,冷得委实可怕,哪怕营帐之中的温度足够高了,但也依旧暖不化母亲手中的冰霜。
程青梧心里异常难过,忍不住道:“母亲的手怎么这样冷……”
他不断揉搓着谢香的手,揉搓了好一番,终于,谢香的掌心腹地终于热了起来。
听到记忆里那熟稔的嗓音,老妇污浊黯淡的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番,微微落在了程青梧的所在的方向。
程青梧殷切地希望谢香能够看到自己,看清自己。
但谢香视线的落点始终没有落在他身上。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程青梧意识到,谢香失明了,已经彻底看不见自己了。
程青梧心中一片酸胀,仿佛是被盐水深深浸泡过一般。
这时,谢香却是道:“青梧是吗?”
俨如许久不曾开口的人第一次开了口,嗓音枯槁至极,如同一枚枯叶重重磨蹭在了沙地上,刮蹭出一片粗糙的质感。
程青梧心中颤动,哽咽地应了一声:“母亲,我是青梧。”
谢香眸子的污浊淡了几分,虽然视线没有真正地落在程青梧身上,但整体的方向已经落在了程青梧的身上。
谢香伸出另外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碰触着程青梧的脸庞。
程青梧阖上眼,任由谢香抚触。
他感受着母亲充满老茧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细细摸寻。
谢香虽然看不见程青梧,但依靠着手指的抚摸,她一点一点地通过探赜索隐在心中描摹出了眼前青年的面容轮廓。
青年轮廓与她记忆中的儿子面容轮廓完全重叠在了一切。
如今的他,面容更加趋于成熟稳重了。
谢香鼻腔酸涩,泪盈于睫,嗓音微颤:“青梧,不知不觉,你居然长得这么大了……”
顿了顿,又问道:“白起是不是也跟你一切健康成长呢?”
程青梧点了点头,替母亲擦着眼泪,道:“白起很健康,今年他顺利地加入第七军团了。母亲,我也上了沧麓军校,跟白起一样,能够开机甲奔赴前线战斗了。”
“好,真好。”谢香说着,眉心又拧了起来,“可是,你怎么会出现这里,这里很危险的……”
程青梧攥握住了谢香的手,“母亲,今番我是来带你离开这里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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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谢香一听, 面色微微一变,低声说道:“这未免也太危险了,这里都是虫族的领地, 你孤身一人闯荡进来, 怕是……”
程青梧理解谢香的顾虑,抓握住她苍朽的手, 牢牢摁在自己的掌心腹地里,温声说道:“此行是我和元帅一同起来的,我和他共同驾驶着星际最厉害的机甲,所以我们不怕的。”
谢香抿着唇没有说话, 不知是在顾虑着什么。
程青梧又道:“对了,父亲在哪里?”
这句话仿佛是一根薄薄的尖刺, 一下子扎中了谢香的心房。
她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程青梧不明白谢香为什么哭, 他温和地用拇指细细揩掉母亲的眼泪, 心中忍不住揪起了一小块儿, 说道:“父亲怎么了?”
难道父亲已经在战乱当中……
似乎洞察出了程青梧的心思,谢香反握住了程青梧的手, 道:“你父亲没死, 他还活着。”
程青梧道:“那父亲现在在哪里?”
谢香哽咽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父亲就在营帐里。”
冥冥之中, 仿佛有一簇淬了寒霜的利箭不偏不倚扎中了程青梧的心脏, 他呼吸也随之一滞。
他偏过头, 怔怔地望向身后。
那只雄虫正立在不远处的火塘子里, 火塘子喷薄而出的火光将雄虫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温和,没了原先的肃穆之气。
雄虫是半人半虫的结构,他的脑袋和左半身都是虫子的身躯,只有右半身维持着人类的形态。
他面容是虫子的黑色头颅, 有数双碧蓝色的椭圆状复眼,有一只尖锐锋利的口器,整个面庞完全没有一丝人类的特征,模样狰狞而可怖。
但雄虫的眼神并不会让人感受杀气。
甚至……让人觉得很温和。
就像是慈蔼的长辈看待孩子的眼神。
程青梧与这么多虫族交过手,那些虫族看人类的眼神从来都是充满杀意且冷漠的,且没有任何个人的感情在里面。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虫族可以说是毫无人性的物种。
但在今时今刻,程青梧居然在一只雄虫身上看到了罕见的人性,还有温情。
他怀疑是自己出现了错觉。
是他的错觉吗?
谢香的意思是,这只雄虫难道是他的生父程屹松吗?
难怪了……
难怪与这只雄虫初见的时候,雄虫会用如此慈蔼又如此悲伤的眼神看着他,就像是一个长辈看着自己的孩子。
如果雄虫真的是自己的父亲,那一切就完全说得过去了。
程青梧遏制住内心的震愕,道:“父亲……”
雄虫想要试探性地走到程青梧面前,口器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他道不出属于人类的语言,只好作罢。当下,它想伸出一截人类的手臂来拥抱他,但囿于某些缘由,雄虫又畏葸不前,作势要缩回手臂。
程青梧阔步走上前,牵握住了雄虫那一只人类的手,“父亲。”
雄虫讶异于程青梧居然会反握住他,复眼之中流露出了温情触动的色彩,它张开口器,想要发出“青梧”这个音,但只能发出虚弱的气声。
程青梧弯了弯眼睛,眸眶濡湿,温声说道:“父亲,我能听到,我都听到了,我听到你在轻唤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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