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秋会啾啾
利安诺林没有回答。
一片沉默。
狸尔耐心地等待着,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
尤其是在已经龟裂的土壤里。
无尽的黑暗之中,利安诺林跪在荆棘中,背上的鞭痕火辣辣地疼,膝盖下的尖刺已经麻木。
许久,他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
“我要先见一见纳扎于。”
闻言,狸尔眼中的笑意加深了。
他知道,第一步,已经成了。
——
圣殿里面简直就和敌人的老巢一样,非常的危险,当然不宜久留。
桑烈和纳坦谷之前找准时机潜入圣殿,好不容易才带走了纳扎于。
小溪边,木屋内,光线昏暗。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血腥味、草药苦涩的气息,以及一种活物腐烂又新生般的怪异甜腥。
纳坦谷跪在简陋的木床边,眼眶通红。
“叔叔……撑住……叔叔……”
只见纳扎于肩部和髋部的断口处,一层粘稠、暗红、仿佛拥有独立生命般的血肉组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蠕动、增殖、堆叠!
新生的肉芽如同无数细小的触手,彼此纠缠、融合,试图勾勒出新的肢端轮廓。
骨骼生长的细微“咯咯”声,肌肉纤维被强行拉扯撕裂,混合着脓血和组织液被挤压渗出的黏腻声音,在寂静的木屋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呃……嗬……嗬……”
纳扎于的头颅在粗糙的枕巾上痛苦地左右摆动,黑发早已被冷汗浸透,一绺绺贴在青筋暴起的额角。
他张大嘴,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抽气声,剧烈的疼痛早已榨干了他惨叫的力气。
像一张被拉满后又在崩断边缘的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痉挛。
每一块残存的肌肉都在疯狂贲张又瞬间松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他的神经末梢和新生血肉间反复穿刺、搅动。
极致的痛苦一次次将他淹没、拖入意识涣散的黑暗,又一次次用更加狂暴的剧痛将纳扎于硬生生拽回清醒的地狱。
眼前的一切早已模糊、扭曲,只剩下大片大片炫目的白光和暗红的血色。
听觉也变得遥远而失真,纳坦谷焦急的呼唤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呃——啊!”
又一次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纳扎于闭了闭眼睛,喉咙里挤出濒死般的嗬嗬声。
自从伤口被涂抹上圣药,疼痛其实一刻都没有停过。
圣药的“恩赐”伴随着残酷的代价,近乎野蛮的强行唤醒、催生血肉与骨骼。
新生组织的抽芽、融合,都伴随着神经末梢被粗暴撕扯、重塑的剧痛。
更不用说用药前的准备工作:需要将早已愈合、结成狰狞疤痕的断口重新切开,露出鲜红跳动的血肉和森白的骨茬,再将那粘稠滚烫的药膏敷上去……那本身就是一场酷刑。
但之前,疼痛并非全然无法忍受。
因为……因为……有利安诺林在。
那个将纳扎于从地狱边缘捡回的、冷漠又古怪的年轻雄虫,会用那双骨节分明、微凉的手,稳稳地抱住他因剧痛而失控颤抖的残躯。
纳扎于因为已经被标记,所以对于标记他的雄虫的信息素是极度渴望的。
每当疼痛的时候,属于利安诺林的、清冷而沉静的信息素,便会丝丝缕缕地包裹过来,像一层无形的、镇静的薄纱,渗入狂乱的神经。
作用大概不仅仅是止痛剂和麻醉剂,更是锚点,在无边痛楚的海洋中,能让纳扎于勉强抓住、不至于彻底溺毙的浮木。
在雄虫信息素的笼罩下,尖锐的痛楚会变得钝化,难以忍受的煎熬会转化成可以咬牙硬扛的疼痛。
那个时候,纳扎于甚至能在意识模糊的间隙,感受到对方胸膛平稳的心跳,那规律的声音,成了他对抗疼痛的节拍器。
可现在,没有了。
标记带来的依恋与信息素安抚被彻底剥夺。
圣药那狂暴的生长力量,便毫无缓冲地、百分之百地作用于他残破的躯体上。
从无数的尸山血海之中提取出来的圣药,不是温和的神迹,而是恶魔的酷刑。
它赐予渺茫希望的同时,也要求承受者支付等量甚至超额的痛苦作为献祭。
纳扎于涣散的蓝眸映着屋顶。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是那个给予他圣药又将他抛入此等境地的冷漠雄虫?还是仅仅是某个能结束这无边苦痛的解脱?
他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或许下一刻就会在剧痛中彻底碎裂,或许这煎熬永无止境。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相信那曾给予短暂安宁的怀抱会再次出现?还是相信这一切最终会有一个尽头?
他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每一秒都像被无形的巨锤反复砸碎又强行拼凑。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这不仅是血肉的凌迟,更是意志的彻底碾磨。
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再次噬咬着他残存的神智:
……已经被抛弃了吗?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像一件无用的垃圾,在榨取完最后一点价值或惹来麻烦后,被随手丢弃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时——
“吱呀”一声轻响。
木屋那扇简陋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道身影背着光,轮廓模糊地出现在门口。
纳扎于濒临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残存的、近乎本能般的期待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让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地、颤抖地睁大双眼,试图聚焦,试图看清……
光晕散去。
不是记忆中那抹冷淡的银灰,也不是那身熟悉的祭司袍服。
映入他模糊视野的,是一头醒目的红发,和一张年轻却带着凝重神色的陌生面孔——是桑烈。
那一瞬间。
强行提起的、支撑着纳扎于睁开眼的那口气。
骤然散了。
纳扎于甚至来不及感到失望,更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虚无感便席卷而来,比剧痛更彻底地淹没了他的神智。
他闭上了眼睛。
只见门口,桑烈端着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深褐色药汁走了进来。
他脸色凝重,看了一眼床上惨状,眉头蹙得更紧,快步走到床边。
“别担心。”
他对纳坦谷说。
纳坦谷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接过药碗,小心地避开纳扎于抽搐的身体,将药碗放在一旁,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小截洗净的细木管。
“这个是止疼的,药性很强,但也只能暂时压一压。”
桑烈说。
纳坦谷连忙将木管一端探入纳扎于齿间,另一端小心地抵住碗沿,虽然是单手操作,但是他也已经习惯了单手,缓缓将苦涩的药汁渡进去一些。
药汁流入喉管,纳扎于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仿佛连这救命的苦药也成了新的酷刑。
“按住他,不然会碰到伤口!” 桑烈皱眉。
“叔叔!冷静一点!坚持住!”
纳坦谷立刻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叔叔残存的上半身。
他死死皱眉,眼里全是心痛。
在族群里,是纳扎于第一个向他伸出粗粝却温暖的手,教会他如何用一只手拉开强弓,如何在驯服猛兽时用翅翼攻击。
是纳扎于在篝火旁,告诉纳坦谷力量不只在肢体的强大,更在灵魂的坚韧。
如师亦如父。
可现在……
曾经教会纳坦谷面对痛苦要挺直脊梁的人,此刻却连一声完整的痛呼都发不出。
无能为力。
纳坦谷无能为力。
眼睁睁看着至亲在炼狱中煎熬,而他只能站在一旁,什么都做不到。
桑烈有点担心的看纳坦谷。
不过好在,药力似乎在缓慢生效,纳扎于身体的抽搐幅度也略微软化。
纳扎于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了一瞬,极其模糊地映出了桑烈和纳坦谷焦急的脸庞。
“lian……”
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随即又被新一轮的疼痛攫住,意识再次沉浮于无边的苦海。
不知道过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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