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槿雾蓝
从彩幽市飞往平和市的航程大约需要三个小时。
飞机升空后不久,应归燎就明显感到不适,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潮红。钟遥晚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果然是发烧了。
或许是伤势和灵力透支的双重影响,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应归燎的病势来得又快又猛。
他靠着舷窗,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但即使在睡梦中他似乎也不安稳,眉头紧紧拧着,仿佛被困在什么噩梦里。
钟遥晚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轻轻揽过他的肩膀,让他将头靠在自己肩上。感受到身边稳定可靠的热源,应归燎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开来。
下了飞机,两人打车回到市区。应归燎还是一路上都在睡觉。
钟遥晚看了一眼手机。警方通过应归燎提供的线索,在王小甜的某处住宅中找到了贺嘉林。
贺嘉林的尸体泡在冰水里,已经浮肿得五官都模糊了。
另外,江泽城被警方带走问话的消息也已经传开了。现在网上又闹成了一团。
钟遥晚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应归燎,决定还是以后再把这些消息告诉他。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唐佐佐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两人回来了还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们明天才回来。」
应归燎说:“怎么?不想我们回来?是不是盘算着没人管,想要工作偷懒?”
钟遥晚:“……”你就是那个带头偷懒的。
应归燎显然烧得不轻,却还想强撑着跟唐佐佐斗几句嘴。钟遥晚直接不给他这个机会,半扶半拽地把人拉起来,对唐佐佐简单交代了一句“他发烧了”,便不由分说地将应归燎带回了房间,塞进被子里。
钟遥晚找了退烧药和温水,扶着应归燎吃下。药效上来得很快,应归燎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钟遥晚简单洗漱过后,也回到了自己房间。
然而,他刚躺下没多久,就隐约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呓语。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安稳。
钟遥晚实在放心不下,还是起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应归燎的房间。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看到应归燎眉头微蹙,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钟遥晚伸手,轻轻拨开他汗湿的额发,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吃过药后,应归燎的烧退了不少,但仍有低热残留。
他刚想转身去卫生间弄条湿毛巾来给他擦擦汗,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应归燎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无意识的依赖。
“怎么了?”钟遥晚以为他醒了,下意识地俯身凑近了些,低声问道。
“别、别不要我……”应归燎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梦魇中的脆弱。他的脸颊无意识地蹭着钟遥晚微凉的手心,仿佛在寻求安慰和确认,“别走……”
钟遥晚见他还闭着眼睛,大抵猜到了,他这是梦到王小甜的记忆了。应归燎虽然总是表现得漫不经心,甚至能把许多惊险的经历和痛苦的回忆当故事一样讲出来,但那些都仅限于他能够真正放下的事情。
例如说,钟遥晚到现在都没有听他说过关于至情至信的故事,只知道那是一对双胞胎姐妹。
看着此刻在梦中流露出罕见脆弱的应归燎,钟遥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在床边坐下,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应归燎的背,低声道:“不走。没人不要你,安心睡吧。”
应归燎听到了,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开,可是却没有放开钟遥晚的手。
钟遥晚也由他握着,开始慢慢地复盘起空间里发生的事情。
第二次被王小甜带进记忆空间以后一直到现在,他几乎没有任何喘息和思考的空隙,都没有时间好好地复盘整件事情。
他细细地回想着发生在记忆空间里的事情。他想起了说谎就会被抓进记忆空间的规则,想起了江泽城对王小甜说的“不爱”。
在王小甜的房间里,抓在江泽城脚踝上的手和将钟遥晚带离空间的鬼手是一样的。
那么江泽城能够完好无损地再出现在奈何娱乐似乎也有了解释。
因为他说了自己的真心话,王小甜没来得及杀他,他就被规则送回了现实世界。
应归燎是看穿了这一点,以及自己对他的感情,所以才引诱自己说出那句话的吗?也是因为这一点,所以他才选择用手语表诉真心的吗?
为什么是手语?
到底是怕他也在表露心迹以后被送出空间,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想对自己说那三个字?
钟遥晚低头望向应归燎的睡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和沉思。
奇怪……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纠结了?
*
这一晚上应归燎睡得仍然不安稳。
他梦到了王嘉佳。
那是王小甜的曾用名。
王嘉佳是彩幽市人,她的父母都是忘川剧场的演职人员,妈妈舞艺出众,爸爸演技过人。她的童年美好又纯粹,直到十岁那年的大地震,让她忽然家破人亡。
熟悉的剧场化为废墟,挚爱的父母被永远埋在了断壁残垣之下。而她那天正好在学校,侥幸躲过了一劫,却也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被送去孤儿院以后,年龄偏大的王嘉佳难以融入陌生的环境,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鸟,始终被孤立排挤。
吃饭的时候她只能自己坐角落,可即使这样,她碗里的鸡腿也会被别的孩子抢走。有要领养孩子的夫妻来到的时候也只能排在最后,可即使那些夫妻挑选到了最后一个孩子,也仍然没有人想要带她回家。
因为她的年龄太大了,没有一个家庭愿意带走十几岁的孩子。
直到两年后,江泽城出现了。作为忘川剧场老板的儿子,或许是因为那场灾难带来的些许愧疚,或许是一时兴起,他动用金钱与手段,打破了领养的年龄限制,将她带离了那片灰暗的孤儿院。
说是领养,其实她和江泽城不过差了十几岁而已。
两个人名义上是养父女,但是对于王嘉佳而言,江泽城就是将她从深渊中拉回来的,独一无二的英雄。
她的生活似乎重新被暖光照亮,再次变得充实而美好。
江泽城的家底丰厚,在忘川剧场坍塌了以后,他又火速建立起了奈何娱乐,大刀阔斧地从传统剧院改革,直接进军娱乐圈。
创业初期固然艰难,但在生活上,江泽城从未亏待过王嘉佳。娱乐圈的世界复杂喧嚣,江泽城却为她筑起了一道透明的保护墙,细致地将她呵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的视线似乎总会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关注。
她在学校受欺负,他会立刻放下工作赶来;她有心事,他就彻夜倾听;她参加舞蹈比赛,他再忙也会推掉事务全程陪伴;她爱吃的食物,他即便不擅厨艺也会特意去学。
出于满腔的感激与隐秘的依恋,王嘉佳拼了命地苦练舞蹈和表演。她天赋不俗,又极其努力,加上出挑的容貌,大学毕业后不久便因一部舞台剧一炮而红,以“王小甜”这个甜美崭新的艺名正式出道,迅速成为奈何娱乐的当家台柱。
然而,当她真正踏入这个光鲜迷离的娱乐圈时,某些东西开始悄然变质了。
王小甜发现了江泽城在公司里的生活。
她看到了江泽城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色美人之间,看到了他从未在她面前展现过的,风流倜傥却又冷漠疏离的另一面。
那时的王小甜惊恐地发现,自己对于江泽城而言,或许真的仅仅是一个需要尽责的“妹妹”,一个值得投资的“商品”。
妹妹?
商品?
怎么可能?
梦境中的王小甜对着镜子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眼神逐渐开始变得偏执。
她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现实,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滋生。
王小甜知道她和江泽城之间没可能,可她仍然开始病态地窥探江泽城的生活,细致入微地研究他身边每一个女伴的仪态、语调、喜好,甚至小动作。
王小甜对着镜子,一遍遍模仿那些女人的笑靥如花,学习她们的妩媚风情。她执着地相信自己只要变成她们的样子就会再次得到江泽城的注视。
他喜欢甜美的?
他喜欢性感的?
他喜欢温柔的?
他喜欢什么样的,我就能是什么样的。
王小甜的人格在无声之中分裂,每一个性格却都在叫嚣着爱,诉说着苦,痛斥着恨。每一个都在折磨着应归燎的神经。
江泽城看向王小甜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开始充满了失望。
怎么可能?我现在拥有他爱的所有模样。
她在人前依旧是那个笑容甜美,努力上进的新星王小甜。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那个名叫王嘉佳的灵魂早已被撕扯得千疮百孔。
她在扭曲的爱恋中挣扎,她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是王嘉佳。
贺嘉林送了她一面镜子,跟她说可以做自己。
哈哈。
王小甜心想,我还哪有自己啊?
我什么时候可以不骗自己啊。
*
应归燎醒了以后烧已经退了,体内原本耗尽的灵力也恢复了七七八八。灵力除了能够净化思绪体以外,也像是一层保护装置,可以加快修复身体的损伤。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房间的天花板,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昨夜混乱恐怖的梦境带来的紧绷感,在熟悉安全的环境里渐渐消散,让他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他翻了个身,想趁着天光还早再赖一会儿床,却赫然发现钟遥晚竟然就靠坐在他的床头。
钟遥晚似乎累极了,歪着头睡着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恰好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连那低垂的睫毛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
应归燎怔怔地看着这幅画面,一股复杂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让他喉咙有些发干。
他似乎在记忆空间里对钟遥晚表白了。
可是为什么钟遥晚不睡在床上,而要靠在一边?之前就算没有表白也都是一起睡的吧?
不会是被拒绝了吧?!
几乎是一瞬间,应归燎脑袋里就已经脑补完了一出爱而不得的小剧场。他越想越不对,越想越脱离现实,最后眼神中只剩下震惊和不解。
就在这时,钟遥晚似乎也察觉到了应归燎的视线,慢慢地醒了过来。他一睁开眼,就直直对上了应归燎有些出神的目光。
钟遥晚下意识地打了个哈欠,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水汽。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拨开应归燎的额发,贴了贴他的额头:“还行,退烧了。舒服点了吗?”
“嗯,好多了。”应归燎的声音闷闷的,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被抛弃的戏码里了。
“那就好。”钟遥晚慢腾腾地从床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你昨晚一直都在说梦话,后半夜烧到快四十度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吓得我差点又打电话叫救护车了。”
“没事,”应归燎扯了扯嘴角,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灵力恢复以后,这点小病好得快。”
钟遥晚看出了应归燎的不自在,停下动作看向他:“怎么了?”
“啊……就是。”应归燎吞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眼神游移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看向钟遥晚,“在记忆空间里……我……”
他话到了嘴边,却又卡住了,耳根微微泛起红色。
只是这次不是因为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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