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飓风眼
再这样下去他会疯了的,于是他开始期待黎星月的到来。
甚至每次在黎星月喂药的时候主动讨好对方。黎星月也没有推开他,任他用尽方法来挽留自己。
……
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或者更久。久到周决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瞎了。
上一次黎星月来是什么时候?周决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不知道黎星月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每次黎星月来的时候,血腥味都比上一次更重,那味道浓重得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的手一次比一次凉,怎么捂都捂不热。他待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有时候只是喂完药就走,连一句话也不说。
周决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正在不可避免的走向终点。
而如今的他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无法制止对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寄希望于对方还记得自己,希望对方仍挂念着自己,会因为这点挂念而停留。
他对于生死其实并没有什么概念,但他知道一旦自己死了,一切都无法挽回。
他从来都不怕死,只是因黎星月而贪生。
第97章 病灶
……
周元清意识到黎星月的医术已经青出于蓝的时候,是在对方离开小药寮的前一年。
那年刚开春,米酒庄接连落了近一个月的雨,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药寮屋檐都漏了好几处水,周元清支使着黎星月踩着梯子上去抹了几层灰浆,好歹把漏水的地方堵住了。雨停后没几日,药寮里来了个病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妻子陪着一起来的。两人进门前先在门槛上蹭了半天的泥,蹭干净了才敢往里走。
那汉子走路一瘸一拐,右脚根本没法沾地,全靠妻子搀扶才勉强能走动。
“周先生,您能给看看吗?”那庄稼汉搓搓手,满面愁容,“前些日子上山捡雷公菌,也不知道是踩着什么毒草了,当时就肿起来,村里人给敷了草药,消下去一些,就没当回事。可这几天突然就烂了,烂的厉害……”
周元清示意他坐下,让作为学徒的黎星月在旁边跟着看。汉子卷起裤腿,一股恶臭立刻漫开来。小腿外侧巴掌大一块皮肉已经溃烂发黑,边缘泛着青,里面隐约能看见发白的腐肉。
黎星月站在一边看了两眼,开口问:“踩的是什么草还记得吗?”
“记不清了。”那汉子仔细回想了下,说:“山上全是差不多的野草,当时脚下一滑,不小心踩着了,就只看见那叶子是绿的,以往没怎么见过。”
“那还记得那叶子长什么形状吗?”
“叶子边上像是锯刀一样,划拉一下给腿上跟刀子割了一下似的……”
黎星月点点头,弯下腰,凑近了去看那伤口。仔细打量溃烂的边缘,又用手指在他小腿上方轻轻按了按,问:“这里疼吗?”
那汉子龇牙咧嘴的喊:“疼!”
他又往上按了按,换了几个位置,“这里呢?”
“有点胀痛……”
“这里呢?”黎星月按到膝盖附近,离溃烂处已经挺远了。
那庄稼汉犹豫了一下,“也有点胀,但没那么疼了。”
黎星月又问了几句,站起身,转头对周元清说:“看着像是火殃簕。但按理来说不该这么严重,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能是什么新出现的异草,以防万一还是趁毒还没往上,先把腿截了比较好。”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药寮里安静了一瞬,那对夫妇脸刷的白了,那庄稼汉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的问:“把……把腿截了?这位小大夫,您是说……”
“得截到大腿这里。”黎星月说:“现在截了,说不准能活。若是拖下去,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不行,这怎么行!”那汉子叫起来,眼眶泛红,“我就是腿烂了一块,怎么就要把整条腿都给截了?!”
他显然信不过黎星月,转头求助周元清,“大夫,您再给看看,求求您再给看看!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我还要下地干活,没了腿我怎么活……”
“那就等死。”黎星月冷冷道。
那庄稼汉脸色灰败,旁边的妇人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周元清见那对夫妇死活不肯要截断腿,央求着他再给仔细看一看,于是又查看了一遍,黎星月其实说得没错,对于这种不明来历的毒草,以防万一截断腿是最稳妥的办法。可万一那就只是火殃簕,只是由于拖了几日所以看着才严重了些呢?
见那对夫妇还在哀求,他叹了口气,“那就先不截腿,用药治治看吧。”
黎星月蹙眉,目光扫过来,显然有些不认可他的决定。
“先清创,把腐肉去掉。”周元清说:“用药汤外洗,内服解毒丹。每日换药,先观察几天看看。”
“几天?”黎星月问。
“三天。”
“三天后呢?”
周元清沉默了一瞬,“看情况。”
黎星月虽然不认为他这样做是个好办法,但还是转身去准备清创用的工具,根据他的诊疗去做。
接下来的三天,都由周元清来处理,他下刀精准,腐肉剔除得干干净净,却不伤及底下完好的组织。
但三天后,那庄稼汉的腿并没有好转,溃烂的面积反而扩大了。他比来时脸色更差,嘴唇发紫,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恶臭,腿上被切除的地方处理的很干净,可溃烂已经蔓延至小腹处,肚子鼓起一大块,从中不断渗出黄色脓液。黎星月看了一眼,对周元清说:“现在截腿都晚了。”
截肢也来不及了,毒性已经入了肺腑,就算现在把两条腿都砍掉,也救不回来了。
那庄稼汉的妻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哀求,“大夫,求求您再治治!”
又过了一天,那汉子在榻上抽搐了几下,呼吸渐渐弱下去,最后停了。整个人都快烂化了,皮肤黏在榻上,扒都扒不下来。
周元清在旁站了许久,一言不发。
“救人只靠治是没用的。”黎星月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看着那些趴在庄稼汉床边哭嚎的亲眷,对一旁的周元清说:“太优柔寡断的结果,就是因小失大,什么都没有了。何苦呢。”
“你说的没错。”周元清对他的挖苦全盘接受,“我向来是个优柔寡断的人。看见别人求我,我就心软,看见别人受苦,我就犹豫不决。明知道该怎么做,却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那庄稼汉的腿,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知道难治了。耽搁那么久,又不清楚毒源,体内的毒素早就上行了,不截腿就是死。”他顿了顿,继续说:“可他们哭着说有孩子要养,要下地干活,说没了腿也活不了。我就想……再试试吧,说不定有奇迹呢?说不定就治好了呢?”
“结果你也看到了。”周元清苦笑了一下,“没有奇迹。该死的人还是会死,而且死得更惨更痛苦。同情心救不了人,反而还会害了人。”
黎星月难得没有回嘴。
“可是啊……小黎平。就算再来一次,我恐怕还是会这样选。”周元清叹了口气,说:“因为我是人。人有感情,会犹豫,会心软,总会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你能一眼看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能毫不犹豫的下手,这是好事。作为医者,这是难能可贵的本事。可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像你这样,更多人是像我一样。”他看向沉默不语的黎星月,温和又疲惫。
“人就是这样的。永远学不会果断地摈除病灶,永远都是在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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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脚步声,沿着阶梯一级一级走下来。
“师尊……”
周决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挂过。
黎星月没有应声,只是走到周决面前。
他现在也算是步了周元清的后尘,在重蹈覆辙吗?黎星月望着周决,突然想。
周决想要伸手去抓他的衣摆,可自己的手根本抬不起来。
黎星月照例给他喂水,喂点吃食,然后难得温柔的亲手替他清理身体。
等周决吃完了,他伸出手,握住周决的小腿。
那条腿已经断了很久了,后面痛感渐渐麻木,周决也就感觉不到了,他还以为他这条腿以后就会是这样了。
可此刻,黎星月将周决抱在怀里,他的手贴在周决小腿上,一股暖流从他掌心涌进来,顺着经脉蔓延。
周决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腿正在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动,骨骼在皮肉下移动归位,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很痛。但周决咬着牙一声不吭。
黎星月的气息就在自己侧颈处,离得很近,让他感觉腿上的痛感也随之减轻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黎星月松开手,久违的开始与周决说话,“动一动。”
周决愣了下,随后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腿,真的能动了。完好如初。
他转过身,抱住黎星月的脖子,委委屈屈的喊:“师尊。”
黎星月没有看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
周决看着那枚丹药,心底突然涌起一阵不安。
这些日子以来,黎星月喂他吃过很多药,应该是在试之前他去地宫见黎星月时黎星月在炼的那种能短暂失去灵力变成凡人的药。但是似乎好几次都没有成功,不是效用太短,就是效用太长。
这次突然治好他的腿,是因为已经炼出合适的丹药了吗?
“吃了。”黎星月说。
周决只得张开嘴,任由对方将丹药喂入他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没有任何不适。
“周决。”黎星月喊了一声周决的名字,“这丹药只是暂时封住你的灵力,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
“师尊……”周决的声音有些颤抖,“您要去做什么?”
黎星月轻柔的拨开周决额前那些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继续说:“这段时间外面不会太平。我杀了那么多人……之后可能还会杀更多。总会有人来找麻烦的。他们找不到我,就会去找你们,你是我的大弟子,首当其冲。”
周决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若你失了灵力,不一定能活。”黎星月垂眸,看着周决那双因久不见光而略有些涣散的眼睛,他突然摸了摸周决的头,笑着说:“可若是这世上只有你一个有灵力的修真者,那就不必担心了。”
……
只引动一城的血阵都要耗去布阵者大量精血,要引动十三洲的血阵又怎么可能会毫发无损。
飞不飞升对黎星月而言无关紧要,生死亦然。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引动血阵将所有灵力凝为一丹后就以己为刀,去祛除那名为“得道成仙”的病灶。
第98章 交战
飞蛾从那具干瘪的尸体里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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