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飓风眼
说完,他就转身往流岚城的方向跑去。
天地就在此刻骤然变色。
一开始只是浅淡的甜腥气息,转眼间那气味就浓郁得像是熟透腐烂的浆果。血雾愈加浓实,将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
黎星月手中捏着那块饴糖,油纸包裹的温度尚未消散,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孩子奔跑的背影,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咦。天怎么变那么红啦。”男孩停下脚步,惊奇的看向天空,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映着暗红的云层,没有任何恐惧。
当然。他当然不明白这异象意味着什么。
黎星月的手微微攥紧,那块饴糖在掌心变形,半化了的黄白糖块渗出油纸,黏在他的手指上。
“停下。”他低声说。
但他很清楚现在说停下已经来不及了。
灵脉已经连通,阵眼全部激活,这座由他亲手布置的天地炉,一旦开始运转,便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的余地。一如那些奔往飞升一去不回头的修真者。
远处传来尖叫声。
凡人百姓抬头看着血色的天空,看着越来越浓郁的血雾,不知所措的聚集在街道上或是藏身于角落里,互相询问这异象的缘由。他们身体虽然并未受到什么直接伤害,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而城中那些修士和有灵根的凡人却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
茶馆中,一位筑基期修士手中的茶杯突然掉落,在地面摔得粉碎。他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的血管逐渐清晰,像是有无形的手在按压他的身体,要将他体内所有血液都挤压出来。他惊惶的试图运转灵力抵抗,却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反倒加速了血液的沸腾。
“怎……这是怎么回事……”话音未落,七窍流血。
城东客栈里,几名散修同时冲出房门,他们修为最高者有元婴境,最低也是凝元境,此刻却无一例外的都感觉到体内血液的暴/动。有人试图御剑逃离,但刚飞至半空,整个人就如同被揉捏的红色浆果般爆开,化作漫天血雾,与周围一直弥漫着的血雾融为一体。
“是邪道阵法!”一名中年修士嘶吼道:“有人要拿整座城作祭!快破阵!”
他竭力向城外冲去,却在城门口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任由他如何攻击都纹丝不动,反而将他的灵力尽数吸食殆尽,加速了他体内血液离体的过程。
有灵根者,无论修士还是凡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气血从自己体内被抽离,看着自己变成干瘪的尸骸。而那些没有灵根的人虽然幸免于难,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父母抱着干瘪的子女尸体痛哭,孩子摇晃着变成干尸的父母尸体,爱侣目睹另一半在怀中死去。血雾浓得像蒙了一片赤色红纱,遮蔽了视线,却遮蔽不了其间绝望的哭喊声。
好一片人间炼狱。
黎星月站在原地,漠然看着这一切发生。
作为布阵之人,他与这座天地炉紧密相连,能感受道阵法正在贪婪地吮吸所有蕴含灵气的生灵气血,感受到那些血液中的灵气被提出,在城中央上方凝练出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圆形的丹药雏形。当然也能感受到阵中生灵死前的痛苦。
还有那个送他饴糖的小男孩。
男孩跑进城门后,突然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掌心开始渗血,细小的血珠一个个从皮肤下钻出来,悬浮在空中。他惊讶地咦了一声,用另一只手去摸,却只摸到一手温热的红色。
他继续往前跑,但越来越慢。每跑一步,就有更多血液从身体里溢出来,在空中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朝着城中心的方向飘去。他的脸色逐渐苍白,呼吸变得急促。
男孩低头看着自己越来越干瘪的手臂,终于感受到了恐惧。他四处张望,想找那个刚才在城外遇到的“好看哥哥”,想问他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想让他帮帮自己。
“哥哥……”他虚弱的呼唤,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黎星月听到了,但并没有理会,只是在那看着。
看着他痉挛着倒在地上,成了一具小小的干瘪尸体。
这个孩子也是具有灵根的,这让黎星月有点意外。不过那孩子还是太小了,吸纳出的灵血也就一点点,死得也比其他人快。
黎星月望着上方正凝聚成型的那颗破境丹,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平静。
但奇怪的是,他却感觉不到什么激烈的情绪。只觉得……好慢。
不过就只是炼个丹而已,这些血怎么提炼得那么慢。
他想了想,突然转头问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晏瞿,“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晏瞿的身体有些抖,但却强行平下心绪,望着黎星月的眼睛坚定的说:“师尊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
黎星月点点头,将手上那块黏糊糊的饴糖扔到一边,没有再说什么。
第80章 来得匆忙
柳生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梦里,杨岑背着光站在他面前,仍然穿着那身鹅黄色锦裘,只是那张骄矜漂亮的脸完全变了模样,虫卵在皮肤下鼓起脓包,密密麻麻的覆盖他身上每一寸,无数灰白色的飞蛾从他身体里钻出来。
他朝柳生伸出手,空洞的眼窝里那些逆生蛾鳞翅上的眼斑像是在眨眼,一闪一闪,振动翅膀飞出来,飞到柳生眼前,携着一股尸体腐烂的恶臭。
喑哑的声音从他生满虫卵的嘴里含混不清的喊出来,“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啊!”柳生就在那一刻惊醒,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房间里静得出奇,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霜白。
柳生抹了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不是他第一次梦见杨岑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近,更可怕。那些飞蛾似乎正从梦境爬出来,钻进了他的身体里,让他感觉自己身体都开始发痒。
他不安的摸了摸身边,床铺上冰冰凉凉,没有一丝余温。
周决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起身随手披上一件外衣,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已是初春,梁洲的夜晚虽然不似北境那般刺骨寒冷,却也有些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浸入身体。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自从离开玄天宗后,周决就带他来到这气候温宜的梁洲养病,但或许是梦魇缠身的缘故,情况并未好转,反而愈加衰弱。
推开门,庭院中月色柔和,柳生看见周决正在院子里打坐修炼,灵气似有实质,在他身周化为一圈浅青色的光晕,呼吸之间,也随之流转律动。
自从前段时间黎星月血洗流岚城的消息传到这边后,周决就一直心神不宁的样子,日夜勤加修炼。
他还是与以前一样,这么多年过去,自从他们第一次在地宫相遇时,周决就是现在这副模样。而自己已经从当初那个药人变成如今这副病骨支离,苍老衰竭的模样。
说不后悔是假的,但若要重新作出选择,似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柳生靠着门檐看了一会,走过去,在周决身边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我又做噩梦了。”柳生闭着眼睛,说:“梦到杨岑,浑身都是蛾子,来找我索命。”
周决睁开眼,伸出手,迟疑了片刻,轻轻落在柳生斑白的发间,算作安抚。
“你说……”柳生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低声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是。你做错了。”周决回答得毫不犹豫,“你不该因为一些无由来的猜想就去拿自己根本不熟悉的东西害人。但既然杨岑已经身死,你也不必思虑过多。”
反正死了也不会复活,现在愧疚还有什么用?
柳生睁开眼睛,抬头看向周决在月光下的侧脸,“那你为什么要在那些镇民面前包庇我,带我离开流岚城,一路护我到梁洲?”
“你真的是因为喜欢我,对不对?”他追问。
周决沉默许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柳生说。他觉得现在不是讨论喜不喜欢的时候,而是该担心黎星月如今既然能血洗一座城,有没有可能突然兴起跑过来把他们所在的这座城顺便也给一起洗了。
柳生把他的沉默当作否认,有点伤心。
明明可以再哄哄他的,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继续这样认为,忽略一切不合时宜的疑点。
“周决。”柳生突然伸手,摸了摸周决的紧闭着的嘴唇,“这些钉子……是你师父弄上去的,是吗?”
他一直就觉得周决这样的人会在胸口戴铃铛,舌头上突然打上钉子很奇怪,但每次提到这些,周决就有些烦躁不安,他也就一直识趣的没在周决面前问过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决身体一僵,将他的手移开。过了一会才说:“是。”
“你之前说你有必须要做的事……”柳生追问道:“也是与他有关?”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周决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两人在月色下相对无言。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柳生抱着膝盖,突然说:“你就找个温暖的地方把我埋了吧,再在上头种一棵树,要杨柳,记得种在河岸边。”
周决终于转头看向他,微微蹙眉,“别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柳生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苍白,“我能活到现在已经很好了。你知道的,药人寿命本就短暂,我能安然活这么久,已经是托了你的福。”
“答应我,好吗?”
长久的沉默后,周决声音有些僵硬的说:“好。”
夜风渐起,吹动着庭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柳生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具冰冷身躯中尚存些许温暖的部分。
……
五十年光阴如梁洲春水,自岁月长河中静静淌过。
柳生躺在床榻上,白发如雪铺满枕间。房间里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周决坐在床边,手中端着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些许深褐色的药渣。
那些苦涩的药汁已经无法在延缓什么,就只是在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生气罢了。
周决放下碗,用布巾擦拭着老人嘴角,动作熟稔。
柳生望着他,心绪有些涣散,许多往事却清晰的浮上来。想起在地宫初次遇见周决的时候,想起那天周决说要带他下山的时候……等等。
时间在周决身上停滞了,而自己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千疮百孔。头发花白,皮肤皱巴巴的,他从十年前就不再照镜子了。
细算下来,这一生,周决救过他很多次。让他这个本该战战兢兢在地宫里任人宰割的药人成了一个正常的“人”,踉跄着走完了寻常凡人的寿限,相对安逸的度过了一辈子,得以安然的躺在这里,静待终点的到来,也算是对他仁至义尽。
他原先还因为对方不愿陪自己白头偕老,为此恼怒甚至怨恨过,看着镜中的自己日渐衰老,而身边人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刻,那种被时间抛弃的孤独几乎要将他撕裂。可如今真要走到尽头了,那些不甘和怨怼,却像是无声无息的消散了。
柳生舒出一口气,只觉得……
真好。
真好,他不会老,也不会死。
那些缠绕自己半生的关于衰老和别离的恐惧,那些自私的想要将他一同拖入尘泥的欲/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庆幸。
庆幸他不会像自己一样被岁月一点一点蚕食,他不会困于病榻,不会沉溺于无望的眷恋。他会继续走下去,走很远,前往自己无法想象的未来。
这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柳生费力的抬起手,那只手如今干枯如树枝,皮肤上布满暗斑,周决察觉到他的动作,手掌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指尖。那双手依旧温暖而稳定,与带他下山那天一般无二。
他看向周决的眼睛,那里少了几分往日的飘忽,多了些专注的凝望,柳生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周决。”他开口,声音沙哑微弱,“你跟我想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周决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
柳生有些难过的想,周决确实跟他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他并没那么温柔,也没那么洒脱,更不是理想中只爱自己只对自己好的那个周决。周决的世界很大,心里装着太多柳生无法理解也无法触碰的东西。
他喜欢的其实一直都只是自己构建出来的人。是那个会为自己义无反顾抛弃一切的周决,是那个想象中只爱自己,会与自己相守一生的伴侣。
可事实上他一点儿也不理解真正的周决,不了解他的过去,不了解他的渴求,甚至不了解他为什么甘心留在自己身边陪伴自己这么多年。同样的,周决也根本没想过去了解他。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对等的。
柳生将头微微转向床内侧,别过头避开周决的目光,对他说:“所以我不喜欢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没有怨怼或是遗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柳生惊讶于自己的平静,就好像曾经那些炽热如火的情感已经在岁月的流逝中燃烧殆尽,只剩一捧温柔的余烬。
就算自己这一生在周决漫长的生命里或许只是个无关紧要匆匆路过的小人物,他也是有气性的。不喜欢他的人,他也不稀罕再喜欢对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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