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飓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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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酒庄的周家以医术著称,向来将救死扶伤作己任,作为独子的周决自然也被长辈寄以厚望,希望他能继承衣钵,成为一名悬壶济世的医者。
满岁抓阄那日,虽说要孩子自由抓取,图个吉利彩头,堂屋中央的锦毯上却密密麻麻铺满了医具药草,只在最不起眼的边角零星点缀着几样与医道无关的物事。
宾客满堂,笑语晏晏,目光都聚焦在那爬向锦毯的婴孩身上。只见小周决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对满目家当视若无睹,竟手脚并用地径直爬过毯子,一路不停,直至一位来看热闹的江湖客脚边,小手一伸,牢牢攥住了对方那柄悬在腰侧、剑鞘古朴的长剑末梢,任谁哄劝也不肯撒手。
此后年岁渐长,小周决对家传的医术始终兴致寥寥。药典枯燥,他宁可蹲在茶肆墙角,听说书人讲那些千里诛邪、一剑镇魔的江湖传说。
故事里的剑客总是踏月而来,拂衣而去,于危难之际拔剑,在生死之间定乾坤。
周决并不想像祖父那般行医治病。这世间因修士争斗波及覆灭的凡人可比因病亡故的多太多了,一个个治如何能治的过来?甚至昨日祖父刚悉心治好的伤者,今日便可能因一场无妄的争斗横死街头。这世上的杀孽,远比病痛更疾、更烈。
医术再高,还能从阎王手里抢回被刀剑轻易夺去的性命不成?
在他稚嫩却固执的认知里,若要解决这些争斗,只靠救是救不过来的。手中该有一把足以威慑所有人的剑,唯有如此,或许才能从根源上护住更多他想护的东西。于是年纪小小,就总抱着把木头剑到处玩耍,说长大要做个侠客。
周元清对自己唯一的小孙子疼爱有加,既然小孙子不喜医术,也不强求,便请了剑客教他。
在抱着小周决在膝盖上教他习字时,周元清偶尔会幻视那个曾短暂在他药庐帮过工的小丹修……明明两人差了个辈分,长相性情也全无相似之处。
周决年纪虽幼,性子已经逐渐显露出些许棱角,又倔又硬。
某日,周决跑进药房,将周家豢养的药鼠们全都放了出去。
周元清质问他为什么要放跑药鼠,小周决答曰药鼠太可怜了,为什么要把他们关起来呢?
“那些是用来治病救人的药鼠。一些药物无法在人身上先行试用,用药鼠可以减少事故。”
米酒庄的居民以产糯米酒水维生,若是因为这些被放跑的药鼠起了鼠患,到时候遭殃的可就是人了。周元清向来溺爱这小孙子,但此举也确实是有些过了,他有些生气,教训小周决的语气也严厉起来,“你这样放它们出去是在害人!”
周决却全无认错之意,“为了救人,就要害它们吗?”
周元清微微蹙眉,对小孙子说出的话有些不满,“老鼠怎能和人相比呢?”
“老鼠的命和人的命不都是命?”周决攥着一只药鼠,面露怜悯,“命难道也分高低贵贱吗?”
“……人和牲畜是不一样的。这些药鼠万一流落出去害得其他人得了鼠疫病死了怎么办?”
“那又如何。”周决不解,“药鼠被养大关起来因试药而死,是人有意害了它们。它们跑出去传染了鼠疫,是它们无意害了人。生死由天,何必自身去干涉因果沾染上杀孽呢?”
一个稚童的话无端的令周元清浑身汗毛立起,不寒而栗。他怒斥道:“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那换作修士和凡人呢。”周决仰起头,问他:“听说书先生说那些修士会将凡人当牲畜养,那在修士眼里,凡人与药鼠何异?”
“……”老人一时语塞。
他心中那缕异样感再次浮现,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这孩子的想法,似乎与常人迥异,跳脱出了伦理纲常,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平等视角。心虽“善”,杀心却一点儿也不轻。
但旋即便当作是自己想多了。
或许是因为只是个孩子吧,所以才会有那样天真的想法。等长大了些,也就明白人与牲畜的区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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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天》。
周决推开虚掩的门,就见一地狼藉。
用脚尖挑起地上几件沾满了腥臭液体的凌乱衣衫移到一边,才堪堪开出一条小道。
“秋亭。”走近床边,周决弯下腰,唤了中央那个被弄得乱糟糟的人几声,那人也只是“嗯”了一声,又转过头垫着另一块白肉沉沉睡去。
他只得叹了口气,从中捞起意识不清的沈秋亭,抱着前往后院的温池。
温泉的水汽氤氲升腾,将一切笼罩在朦胧之中。沈秋亭懒洋洋地靠在池边的玉阶上。
“别动。”
周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的手指顺着沈秋亭的脊柱缓缓下滑,仔细清理着那些在修炼过程中沾染的体/液与细微污渍。
沈秋亭轻笑一声,侧过脸,眼角微挑,带着几分事后特有的慵懒与戏谑,“你做事总是这般细致入微,倒是位难得的温柔郎君。”
他的话音里藏着钩子,眼角余光瞟向周决。雾气模糊了周决的面容,只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
周决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着清理的动作,仿佛未曾听见这句调笑。他的手指划过沈秋亭腰侧一处明显的红痕,那是方才修炼时留下的。
“疼吗?”周决忽然问,声音依旧平淡。
沈秋亭怔了怔,随即笑意更深:“你这是在关心我?”
“只是确认是否需要用药。”周决收回手,从一旁拿起早已备好的软巾,开始擦拭沈秋亭湿漉漉的长发。
他的动作确实温柔,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周到,却又毫无旖旎之意,像只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程序。
沈秋亭忽然抓住周决的手腕,转过身面对他。水波荡漾,露出他胸前更多暧昧痕迹。
“你的无情道……”沈秋亭凑近些,几乎贴着周决的耳朵低语,问出自己疑惑许久的问题,“怎么跟别人修的不太一样?”
周决继续擦拭着沈秋亭的头发,“并无不同。”
“是吗?”沈秋亭不退反进,整个人几乎贴到周决身上,“可我听说,无情道的修士都冷得像块冰,哪会像周师兄这般体贴入微?”
周决笑了笑,放下软巾,伸手环住沈秋亭的腰,稍稍用力,便将人拉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
“秋亭这是在抱怨我不够‘无情’?”周决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却辨不出是喜是怒。
沈秋亭的笑声在氤氲的水汽中荡漾开来,“岂敢。只是好奇罢了。都说无情道需断情绝爱,可周师兄对我……”
“对你如何?”周决打断他的话,手指忽然擦过沈秋亭红透的颈侧,“我对你不够好吗?”
好。怎么会不好呢?正因为太好,更让他感觉自己在对方眼里似乎根本算不上是个人,而只是个供他把玩欣赏的器具。
沈秋亭抬头望进对方眼睛里。不得不说,周决虽修无情道,却长了一双有情的眸子,眼角微微下垂,嘴角总是噙笑,专注时,看条狗都深情。
“周师兄对我,似乎格外有耐心。”沈秋亭最终还是将话说得婉转了些。
周决的手停在沈秋亭的颈侧,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处红痕,“我不过是怜惜你罢了。”
“只是因为怜惜我?”沈秋亭挑眉,“你对我没半点爱意吗?”
“怎么会这么想,我当然爱你。”周决收回手,转身取过一旁叠放整齐的干净衣袍,递到沈秋亭面前,“时辰不早了。早些起来吧。”
沈秋亭接过衣袍,却并不急着穿上。
“周决。”沈秋亭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
“怎么了?”周决刚要离开,听他喊自己,转身看向他。
“听闻近日黎仙尊找了新道侣,还说要结契,可没多久那新道侣就被杀了,你跟在他身边那么久,知道原因吗?”
周决想了想,说:“或许是因为无情道吧。”
“可黎仙尊并没有因此突破境界,那道侣没有效用,他可能还会来找我,届时你会救我,还是帮他?”
“你们的事,与我何干。”周决仍站在那里,弥漫的水雾遮蔽了他的脸,让沈秋亭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秋亭忽然觉得或许周决才是最顺应这个天道的人。
“……那如果我被师尊杀了呢,你也不管?”
“命无贵贱之分。”周决垂着眼,指腹缓缓拭过青木剑柄,“药鼠或是兔子,凡人亦或是修士,你和师尊,在我眼中并无分别。”
沈秋亭被黎星月所杀,或是黎星月被沈秋亭所杀,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他会为一只兔子的死而落泪,也会面无表情地将兔子烹成辣炒兔丁以满足口腹之欲,称之为“物尽其用”。
他怜悯尘世苦难,亦能静观众生在泥泞中自生自灭,在贫苦孩童因饥饿难耐偷人食粮时凉薄评价一句“怎么能偷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会救人,当然也会为了救人而杀人,只不过通常假手于人,不沾因果。于尸山血海中仍一身洁净,衣襟半点血腥也无。
即使放出去的药鼠们传染了鼠疫害死了人,那也是药鼠无意之举,人遭天灾之祸。倘若放出去的药鼠们被人捕杀,那也是命里该绝,怨不得他。
至于祸源是什么……是鼠?是人?无论是谁,都不会是他。
木剑无锋,心刃自藏。博爱万物,亦为无情。
他不过是在践行他认为正确的道罢了。
至于是否真的正确并不重要,即使疯魔也未尝不可。
第52章 家
沈秋亭做了个有些长的梦,醒过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只隐约记得冷。
身边的人一身狼藉,很是凄惨。他抱着对方取了会暖,才慢悠悠伸了个懒腰爬起来。
这段时间采补有些过头了,以至于沈彦一直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让他多少有些扫兴。
他打了个哈欠,心想着是时候找个新的炉鼎了。
生性多情的人不会因为得了件趁手的玩具就放弃寻找新玩具,无论作主作仆都是一样。
走出门外,沈秋亭才发觉幽天宫各处都被装扮得喜气洋洋的。黎星……不对,师尊似乎对他的道侣非常重视,这几天整个幽天宫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这桩喜事,就连前不久刚离开的大师兄也被召了回来。
明日才是黎星月与妖修间萤的合籍正典,今夜幽天宫内门弟子会先行齐聚主殿暖一场家宴。
家这个字沈秋亭许久没听过了,收到晏瞿来信时他还感觉有些稀奇。
一群心思各异的妖魔鬼怪,齐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家”。表面上看着其乐融融,其实倒更像是在被黎星月操纵着陪他玩儿过家家酒的游戏。
殿外天气阴沉,似乎风雨欲来。殿内平日里肃穆阴森,此刻却被数千盏琉璃灯映照得恍如白昼。顶部垂下无数赤色红纱,每道红纱上都以金线绣着繁复的并蒂莲与比翼鸟纹样,一直垂到地砖上。
长案呈雁翅状罗列,每张案上都摆着琉璃盏,盛着幽天宫窖藏百年的仙酿。灵果堆成小山,殷红如血,乐师在殿角奏乐,琴瑟和鸣,笙箫悠扬,但很快就被弟子们的喧哗盖了过去。
黎星月斜倚在座上,一身流云暗纹的玄紫色常服,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蛇状墨玉簪松松挽着。他一手支着下巴,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殿中喧闹的众人,最后落在大弟子周决身上。
周决坐在左首第一张案后,离开幽天宫云游一段时日,这人倒是丝毫未变,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青衫。他正微微倾身,与身旁的人轻声交谈,嘴角噙着温润浅笑,眉目舒展,神情放松。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光影,那笑意竟透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来。
黎星月眯了眯眼。明日要与旁人合籍的是自己,他这个做徒弟的倒是笑得比自己还开心。
似是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周决话音微顿,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殿中灯火太盛,晃得人有些目眩。
江盈盈正拽着金旭荣的袖子争论玄天宗剑法与杀生庙刀法孰高孰低,林正卿捻着一枚灵果,在旁不紧不慢地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加剧两人争辩,几个年轻的内门弟子在拼酒,杯盏碰撞出清脆声响,晏瞿仍旧躲在角落里,安静的听其他几位师兄妹吵闹。
视线越过人群,沉静地在半空中交汇。
“间萤前辈何时来家宴?”周决先出声问,“明日就是合籍大典了,可我们好些人还未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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