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飓风眼
至于那些被丢弃的珠子……或许被碾碎成粉,混进墨里,写进某个修士的符箓。或许被随手丢进库房,积满灰尘……又或许,早已被当作垃圾,扔进了不知哪条山涧。
就像那些采珠人。
就像他的兄长。
那些微末如尘埃的小人物沉入海里,掀不起一丝风浪,只会悄无声息的沉没,自始至终无人在意。
第43章 端倪
柳生离家多年,原本的“家”早就破败不堪,天色已晚,也没其他住处,两人只将那漏风的石屋简单收拾了下,打算将就着住一晚。
临睡前,周决往海岸边走了一圈,回来时带回来一个黑紫色的贝壳。他施了个灵火术,将灵火作灯,就着火光写信。
信上依旧絮絮叨叨写了许多,事无巨细。末了,他把信折成纸鹤,将那贝壳放在纸鹤嘴里衔着,向着云幽山的方向送飞。
“你又在给师尊写信啊?”柳生躺在简单铺就的简易床铺上,看着周决的背影。他这一路以来,每天都要送好几只传信纸鹤过去,也不知道师尊那性子会不会打开看,真是作无用功。
“嗯。”周决即便是坐在石块上,将墙壁作书桌,身形仍旧是笔直的。
“你就那么喜欢师尊啊?该不会是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吧?”柳生试探着问。刚问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万一本没有什么非分之想,被他这一问问出非分之想了可怎么办。
“喜欢?”周决背对着柳生,柳生看不见他的脸。他突然笑了一声,说:“你猜。”
柳生突然觉得心口一闷,翻了个身不再看他的背影,“不猜,我要睡了!”
周决吹熄了灵火,说:“晚安。”
……
第二天一早,柳生便带着周决去附近镇上找那位善治头疾的老先生。
“那老先生很长寿,我爷娘小时候他就是那模样了,后来我长大后有次生了病,我爷娘带我去找他治病,他还是那模样,一点儿没变过。”柳生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喋喋不休起来,“也不知道我这次去找他,他会不会还是那样。”
周决:“是修士?”
按柳生的说法,这位老先生如此长寿,显然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但是一个修士藏身于这样偏远的海边城镇里也是很奇怪。
“不知道。反正村子里的人都叫他老神仙。但是他有个毛病,轻病不治,只治重症。”
周决哑然,“那看来是个丹修了。”
镇子并不远,没多久就到了,柳生先是去打听了下,听闻那老先生还在此处,便带着周决走进一间嘈杂的酒肆。
酒肆里人声嘈杂,渔民们正用粗犷的嗓音谈论着今天的渔获。两人穿过大堂,推开后门,一条狭窄潮湿的巷子出现在眼前。巷子尽头有一间低矮的瓦房,门前挂着串风干的药草,在晨光中随风摇曳。
柳生上前叩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着他们。
“求医的?”沙哑的声音问道。
“是,我师兄头疾久治不愈,特来求老先生诊治。”柳生恭敬地回答。
门完全打开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站在门口,灰白的头发束成一个松散的发髻,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他盯着周决看了半晌,转身进屋,简短的说:“进来。”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息。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干草药,角落里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老人示意周决坐在一张木凳上,自己则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排列着长短不一的银针。
周决:“先生怎么称呼?”
“老神仙。”
“……”这样直白的称号看来是对自己的医术相当自信了。
“头疾多久了?”老神仙一边用布擦拭银针,一边问。
“一百十四年。”周决老实回答。
那老人听到这个数字一点也不惊讶,只是点点头,“百余年不靠那些歪门邪道就能至当前境界,小辈前途无量。可惜了。”
柳生一脸莫名:“可惜什么?”
老神仙哼了一声,突然将一根银针刺入周决颈后的穴位。周决身体一僵,却没有出声。
“张嘴。”老人命令道。
周决顺从地张开嘴。老神仙凑近看了看他的舌苔,又翻开他的眼皮检查,最后取出一把小刀,在周决指尖划开一道小口,将血滴入一个盛着透明液体的小碗中。
“你这不是头疾。”他直起身,说:“是中了毒。”
柳生在旁倒吸一口凉气:“毒?”什么人敢给云幽宫的大师兄下毒?他偷眼看向周决,却发现他神色如常,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是丹修豢养药人用的‘忘忧散’。中毒者灵力会短暂提升,代价是记忆错乱,尤其会忘却最痛苦的回忆。药用久了,会变成全无自我思考能力的傀儡。”老神仙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周决,“按理来说,你早该是个傀儡了,可现下却仍保有自我意识,想来应该是有所察觉,刻意避开了毒/源,或是下毒的人并没有下死手,仍给你留了些余地。”
听到老神仙这番话,柳生只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他问老神仙,“……您能不能帮我也看看?”
老神仙按之前对周决做的检查对柳生也做了一遍,“你没中毒。”
柳生松出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忐忑的看向周决。对方低垂着头,额发遮住了他的脸,让柳生看不清他的表情。
周决沉默了一会,问:“先生是丹修,应该知道伐骨丹的效用?”
“伐骨丹?”老神仙摇摇头,“恕我孤陋寡闻。不曾听说。”
“这样。”周决声音低落了一些。
老神仙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黑陶罐,“也算是你们运气好,能遇到老夫。”
周决的表情依然平静,只是眼神微微闪烁:“这毒能解?”
“能。不过嘛……”老神仙搓了搓手指,“要老夫治病,总得给些酒钱。”
周决从乾坤袋里取出锦囊放在桌上。老神仙打开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开始配药。
柳生凑近周决,低声问:“你怎么会中这种毒?是……”
“不要胡乱揣测。”周决制止了柳生接下来想说的话。
老神仙将一碗墨绿色的药汤推到周决面前:“喝下去会很难受,忍着点。”
药汤入喉,周决的额头立刻渗出冷汗。他双手握拳,指节发白,却一声不吭。柳生看得心惊,连忙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在失去意识前,周决隐约听见那老神仙说:“恢复知觉得有段时间,就让他在这睡会吧。”
……
天蒙蒙亮时,周决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柳生累得趴在床边睡着了,直到感觉有人轻轻拍他的肩膀才惊醒。
“柳生。”周决坐在床边,眼神清明,声音沉稳,“多谢。”
“没事……”柳生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突然意识到周决此刻有些过于平静了。
“你想要寻回的那段记忆……恢复了?”柳生试探地问。
周决点点头,起身整理衣衫。
“那你也知道那杀你族人的魔修是谁了?”周决曾与柳生提及幼年时缺失的那段记忆,魔修杀了他所在的村庄除他以外的所有人,只余周决被师尊救下而侥幸存活。
“是。”
“那……你是要去报仇吗?”
“报仇?”周决微微一顿,说:“不,我没什么需要报仇的。”
柳生微微蹙眉。寻常人知道自己的灭族仇人会如此冷静吗?再不济也该有些愤怒的情绪吧?可现在的周决却好像完全不在乎这件事。
老神仙端着早饭进来,看见周决已经恢复,满意地捋了捋胡子:“毒已解清,不过身子还需调养几日。”他将一碗粥递给周,“年轻人,你修为不浅,却也能中这种毒,想来下毒之人应该就是你身边的人,可要小心了。”
周决接过粥碗,礼貌地道谢;“前辈救命之恩,周决铭记于心。”
老人摆摆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决一眼,“不过老夫倒是好奇,看你这模样,你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周决慢条斯理地喝完粥,放下碗时才开口:“知道。”
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
柳生大概也能猜到那人会是谁。一直最信任,最依赖的人,却将自己当作药人傀儡来饲养,这种落差太大,也不知道此刻的周决是什么想法。他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讷讷道:“大师兄……”
周决却笑了,摸了摸柳生的脑袋,反而安抚起柳生来。那笑容温和如春风,与以往并无不同,“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饭后,周决付清了诊金,又额外给了老神仙一锭金子。
“这是?”老神仙疑惑地看着手中的金子。
“买您一句话。”周决的声音很轻,“我们从未见过。”
老人会意,将金子收入袖中:“老夫这几日一直在后院晒药,未曾见过什么客人。”
离开老神仙住处后,两人沿着海边漫步。潮水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沙滩,上面布满了贝壳和小蟹爬行的痕迹。柳生偷瞄着周决的侧脸,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周决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柳生深吸一口气:“大师兄,你跟师尊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周决简短地应答,脚步不停,“就像那老神仙说的。我与你一样,都只是个药人。”
柳生心头微微一颤。周决说起这事时,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柳生小心翼翼地问。
“嗯……”周决认真想了想,说:“我的事差不多解决了。接下来就还是按先前的计划,一路往北,前往北疆。寻千年雪莲,我方才问过老神仙,他说有这雪莲入药的话他或许能试试续好你的根骨。”
柳生顿时心中一轻,“真的?!”如果能续根骨的话就说明他还有机会修炼,或许也能与身边这个人待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周决点头笑道:“真的。”
周决还想说些什么,突然眉头一皱,伸手接住凭空落下的一张纸条。
是源自云幽宫的传信。
展开纸条后,周决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柳生注意到他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白。
“怎么了?”柳生忍不住问道。
周决将纸条递给他。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师尊大婚,命你速归。晏瞿。”
“……”柳生突然孤注一掷的抓紧周决的手,说:“……要不我们……别回去了吧?”
反正都已经走这么远了,而且也知道了周决这个所谓的大师兄其实也只是被当作药人来养的,万一哪天……不如怂恿他与自己一起逃走吧。一起找个安全的地方……
“抱歉。”周决抿着唇抽回手,“本来还想与你再多走一段的……如果这次我能回来的话,我再与你一起去寻雪莲。回不来的话……我会让信得过的朋友找来雪莲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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