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有恶豹 第79章

作者:今日有狗 标签: 玄幻灵异

无垠的大海似乎让他心头的某种情绪也被摊开一般无所遁形,他开口,声音涩然:“……或许吧。”

只是这么三个字,承认了“跟班”这个有些好笑的说法,却又好像不止于此。

夏听月轻轻“嗯”了一声。

“林医生能被我们所有人尊重,是众望所归。”他缓缓开口,“你可能不太清楚,在我们这群东躲西藏的拟态生物里,医生是多么稀缺和珍贵的存在。我们受伤了,发烧了,可能在你们人类看来很简单的疾病,对我们来说都会致命。但很多时候我们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硬扛,或者用些土方子,扛不过去……也就没了。”

“是他一点点改变了这个局面。”夏听月的语气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他比我年长不少。听说他很小的时候就显露出了拟态特征,但幸运的是,他被一户人类家庭收养了,那家人对他不错,甚至支持他去读了书。他选择了学医,在人类的世界里穿着白大褂拿着手术刀,学习了很久很久。他学得比任何人都刻苦,因为他知道他的同类没有这样的机会,没有这样的条件。”

“后来,他离开了那户人家,也离开了人类的医院。他开始在像我们这样见不得光的群体里行医。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最基本的药品和工具,有些还是从人类医院流失出来的。没有护士,没有助手,所以每一个病人从清洗伤口到复杂的手术都是他亲力亲为。后来他教那些稍微灵巧些也胆子大些的同伴辨认药品、学习包扎、协助护理……一点一点,才有了后来那个地下医疗点的雏形。”

“他见过太多死亡了。有些是因为追捕,有些是因为实验后遗症,有些只是很简单的感染,很多很多我们的同类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就……他救活了许多,但也眼睁睁送走了更多。每一个没能救回来的都会在他心里刻下一道痕。那些痕,大多都指向同一个根源——人类的冷漠、贪婪、或者直接的伤害。”

“所以,他讨厌人类,对人类没有信任,太正常了。”夏听月总结道,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海风簌簌,轻轻掠过车身。

陆止崇久久没有言语。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医学世界的规则,也因此更能想象林凇走过的是一条怎样孤立无援的险路。

不仅是绝望中硬生生开辟出一片生机的坚韧,而要背负着整个群体生命重量。

光是想一想,都让他胸腔一阵闷痛。

“我明白。”良久,陆止崇才开口道,“我……我不敢奢求什么,能像现在这样,稍微帮他分担一点点,让他不必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对我来说,就已经是……” 他停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复杂的心情。

是慰藉吗?不尽然。是赎罪?太苛刻。

是满足?又并不准确,他无比清楚自己想要的绝不止于此。只是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浸染了太多沉重的东西,家族的罪孽,身份的隔阂,他做过或者没有做过的事情,种种件件,都使得他与林凇之间的关系无法轻盈。

陆止崇说不清自己对待林凇是怎么样的。

他这一生循规蹈矩,唯有见到林凇的时候偏了轨。他放弃了婚约,放弃了陆家给予的一切,他知道自己的选择不正确不理智“,甚至不够安全。可当他那天发现林凇身受重伤,当他与林凇再次重逢,当他看到林凇望向自己的眼睛时,他想或许人生在世,总要有一次是为了一些超越正确与得失的东西而活。

哪怕是悬崖边上一株带刺的雪线花,他也甘愿做个徒手的攀登者,即使摘不到,也不想它再被风雪压没了。

夏听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越来越近的港口,那艘白色巨轮的轮廓已清晰可见。

“但林医生其实……”夏听月最后说道,“他的心很软,只是包在了一层很硬的壳里。你这段时间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只是……让他重新建立信任,需要时间。”

车子缓缓减速,驶向VIP通道的检查口。陆止崇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心底,重新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对夏听月微微颔首。

“我会的。”他低声道,“谢谢你。”

-

游轮静静泊在专属码头。

阳光下,甲板上隐约可见穿梭的侍者与衣香鬓影的宾客,悠扬的弦乐随风飘来。

陆止崇与夏听月通过VIP通道登船,流程顺畅。检查邀请函、核对身份、简单的随身物品安检,一切都符合一场顶级私人拍卖晚宴的规格,甚至因为参与者非富即贵,安检比普通场所更为宽松——重点似乎在于排除危险品,而非深究来客底细。

踏入船舱内部,奢靡的气息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光华,身着定制礼服的男女们低声谈笑,侍者托着银盘如游鱼般穿梭。拍卖主会场设在上层甲板的玻璃穹顶大厅,此刻尚未开放,但周围已是人影憧憧。

陆止崇迅速进入角色,他本就是此间常客的模样,举止优雅,言谈得体,很快便与几位看似颇有分量的收藏家或企业主攀谈起来。

夏听月则安静地扮演着“男伴”的角色,偶尔附和,多数时间只是观察,试图从这浮华的表面下嗅出“特殊拍卖品”的蛛丝马迹。

陆止崇的交谈技巧高超,他先是聊艺术品市场,聊最近的金融风向,然后话题逐渐滑向这场拍卖本身,不乏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探寻。

“听说这次有几件‘特别’的藏品?李总消息灵通,可否透露一二?”陆止崇举杯,向一位地产大亨示意,语气随意。

被称为李总的男人哈哈一笑,抿了口酒,含糊道:“陆医生也感兴趣?听说挺稀罕,不过具体是什么,得等开场才知道了,主办方口风紧得很。”

另一个与陆家有生意往来的航运公司老板凑近些,压低声音:“陆少,这船上的‘玩意儿’都是精挑细选的。”他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听说压轴的那件,更是极品中的极品,不少人都盯着呢。”

话语间透出的信息印证了程俞的情报,但都流于表面,触及不到核心。当陆止崇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来源或如何交易时,对方要么打个哈哈转移话题,要么讳莫如深地摇头:“陆少,你就别装了。能上这船的都是明白人。东西好,渠道干净,大家图个开心和安全。”

夏听月在一旁听着,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更让他警觉的是,船上某些区域的安保人员,其站姿以及腰间隐约的隆起都透露出远超普通宴会保安的专业性与警戒心。他们似乎并不在意甲板上的觥筹交错,注意力更多集中在几条通向船只下层、标识着“员工区域”或者“设备间”的通道入口。

拍卖开始前有一个简短的鸡尾酒会时间,宾客可以自由活动。陆止崇与夏听月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分头再探探。

夏听月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人群聚集的中心区域,沿着相对安静的舷廊慢慢走着,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那些紧闭的门扉和偶尔走过的侍者。

就在他经过一个拐角,靠近一处通往下一层甲板的舷梯时,一阵轻微的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向下望去。

只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正引着一位新上船的宾客从下层码头通过专用舷梯登船。

那位宾客看起来四十多岁,衣着考究,戴着墨镜,步伐从容。但让夏听月瞳孔微缩的是,男人抬手整理领口时,墨镜上方额际的发丝间,赫然露出一对毛茸茸的、尖端带着黑色簇毛的兽耳。

并不是装饰品,耳朵在他动作时自然地抖动了一下。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夏听月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尽管隔着墨镜和距离,夏听月依然感到一道锐利的视线扫过。

男人对身边的保镖低声说了句什么,其中一名保镖立刻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廊柱后的夏听月,并对着耳麦迅速说了几句话。

夏听月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转身,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朝着与陆止崇约定的汇合点走去。

陆止崇几乎在同一时间到达,两人目光一触,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他们转身进了旁边一间布置典雅的休息室,夏听月进去后果断将门彻底反锁。

“看来,”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们之前的试探太外围了。他们根本不屑于跟不知情的普通买家透露内情。恐怕真正的主顾,根本不在这一层。”

陆止崇面色沉凝,要接触到核心,看到那些特殊拍卖品进而找到他们想要的证据,就必须证明自己就是圈里人,证明自己知道拟态生物世界的存在,并且有意图参与这种交易。

“看来,必须要有证据证明,我们知道那个世界。”夏听月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他微微晃动了一下脑袋,头顶柔顺的黑发间一对银灰色的三角形的耳朵“噗”地一下挣脱了发丝的束缚,精神抖擞地竖立起来。

耳廓内侧是洁净的雪白,边缘则勾勒着一圈醒目的黑色,耳尖处缀着几簇黑色长毛,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颤动。听到门外有声音,茸茸的耳廓敏感地转动了一下,捕捉着门外细微的动静。

陆止崇看着那对突然出现的耳朵,怔了一瞬。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尝试问道:“你的尾巴要不要也露出来?会更……有说服力吧?”

他考虑的是展露的特征越完整越鲜明,或许越能被视为圈内人。

只是夏听月听到这话,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他转过来视线,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眼神看向陆止崇。

“怎么了吗?”陆止崇不明所以,“既然要证明,特征岂不是越明显越好。”

“……不太方便。”夏听月移开目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耳尖的黑色簇毛抖动了一下,泄露出一丝窘迫。

这身剪裁合体到近乎苛刻的西装,上衣或许还能勉强遮掩,但裤子……尤其是为了贴合身形而设计的裤型,根本装不下他的尾巴啊!

陆止崇似乎还没完全理解这“不方便”的具体含义,只是略带疑惑地看着他。

夏听月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身子轻轻一晃。

陆止崇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去。

只见夏听月那身剪裁精良的西装裤后方,裤料被某种东西微微撑起,随即,一条银灰色与黑色环纹交织足有他腿那么长的粗壮尾巴沿着裤腰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垂落下来,尾尖还轻轻扫了一下光洁的地板。

夏听月已经是一只成年雪豹了。

不是两年前那只可以被轻易把玩尾巴的小雪豹,成年雪豹的尾巴是它们重要的平衡器官,亦是力量和美丽的象征。

眼前这条尾巴生长得极好,毛发浓密丰厚,银灰的底色上,深色的环纹清晰。它安静地垂在那里,却无端散发出一种野性,与夏听月身上那套代表人类文明顶端的西装形成了充满张力的对比。

……这个尾巴也太长了吧!

陆止崇一时间忘了组织语言,只是目光有些发直地看着那条显然超出他日常认知范畴的尾巴。尽管他早已接受夏听月的身份,但理论知识终究与亲眼所见不同。如此近距离下直观面对这条只存在动物园中的雪豹标志性尾巴,带来的视觉与认知冲击力,果然远超任何书面描述或模糊的远观。

夏听月有些不自在地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裤子要掉下去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耳尖,低声嘟囔了一句:“……都说了不方便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队嫂就来了!

第96章 虚假的好久不见

夏听月最终还是将尾巴收了回去,耳根有一点薄红。

银灰色尾巴消失在西装裤后腰的开口处,被这条尾巴一撑,裤腰明显松垮了几分,夏听月无奈往下拽了拽衣摆,试图让上衣多遮住一点。

尾巴虽然消失了,但是耳朵还留着,银灰色的三角形耳廓从发间支棱出来,夏听月抬手摸了摸耳尖的黑色簇毛,朝着陆止崇点点头。

门外的游轮上还有很多不了解情况的人类,夏听月这样出去风险太大,还是让陆止崇把这条游轮上的工作人员引进来比较合适。

几分钟后,门重新打开,陆止崇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马甲的侍应生。

那人垂着眼,手里还端着半满的香槟托盘,姿态恭顺得。

夏听月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微微偏过头,让壁灯的光恰好落在那对银灰色的耳朵上。耳廓敏感地转动了一下,耳尖那簇黑毛轻轻抖动。

侍应生抬起眼。

他的视线在那对耳朵上停留了两秒,却没有任何惊讶与恐惧,他只是看着,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一样,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二位有什么需求?”他开口询问,语气里也没有半分惊奇。

陆止崇向前半步,恰好将夏听月挡在身后半个身位,回答道:“我们需要去我们想去的地方。”

侍应生没有追问。

他微微颔首,将托盘搁在旁边的边几上,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见身后人未动,便侧过头,用那双眼睛等待着他们的决定。

夏听月和陆止崇交换了一个眼神,跟了上去。

这位侍应生走在前方,引着他们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奢华走廊,绕过觥筹交错的主厅。

走过几个错综复杂的转角,走廊开始向下倾斜,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缓坡,坡度很缓,以至于如果不是留心的话,几乎察觉不到这条路的不同。

侍应生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门前停住。他伸出手,将掌心贴在门边一块与墙面同色的区域上。

“滴”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无声滑开。

豁然开朗的空间从眼前铺展而去,挑高足有寻常三层楼那么高。

人很多,光影也很多,穹顶镶着一大片彩绘玻璃,深蓝与暗红交错映照成诡谲的图案——并不像传统圣经故事那样,而是无数双形态各异的兽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