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漱临风
他深吸一口气, 灰色的眼睛仿佛泛上一层水光,他想起那冲破层层硝烟闯进来的车辆,想起纷飞战火里面李亦行那双漆黑的, 幽深的眼睛。
他单膝跪在李亦行的脚边,仰头看李亦行的眼睛。
也许是目光太过炙热, 李亦行有些不适地移开自己的脸,低声问:“你干什么?”
“没什么, ”封照说,“就想看你。”
李亦行伸手别开封照的脸,拒绝道:“不许看,别搞那些肉麻的,都说了我救你是因为你是我的战友,我的搭档,我没有别的意……”
他话还没说完, 就听见封照说:“可是我有,我想以身相许。”
李亦行:“……”
“李部长, 我的战友,我的搭档……”封照很认真地问, “我可以和你更进一步吗?”
李亦行:“……”
早知道不救了。
他张了张嘴,有心想呛封照两句, 但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因此只能闭上了嘴,十分沉默地看向封照。
封照也看着李亦行,目光和李亦行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而后忽然笑了一下:“你还记得吗, 被菲利特罗的巡卫队带走之前,你问我, 为什么喜欢你,到底喜欢你哪一点。”
“我们认识有多久了……从十二岁到三十岁,有十八年了,”封照说,“我们少年时期争凶斗狠,对对方熟悉到在格斗课上对打的时候,连对方下一秒会出哪只手,打向什么地方都一清二楚。”
“我曾经以为我很了解你。我觉得你是个不讲人情,一张脸一年四季都不换表情的极地冰山,觉得你是一个心思缜密,睚眦必报,门门功课第一名的好学生,也觉得你冷静,淡漠、坚不可摧,是一个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和目标,不择手段到什么都可以牺牲,连自己都可以不要的人。”
“说实话,”封照道,“如果让我告诉从前的我,说我以后会喜欢上你,会爱上你,他一定会觉得我失心疯了,因为不管从哪里看,我们两个都不合拍,要是在一起,估计会把家给掀个稀巴烂。”
李亦行闻言挑了挑眉,想起新婚夜那个晚上,惊恐的两位人工智能管家,和客厅里面顶着伴侣名头斗殴的自己和封照。
要是那个晚上用了热武器,那那间刚买来做婚房的房子,可能真的会被炸得稀巴烂。
“后来我们在肯里星重新遇见,”封照说,“经过那么多事情,我才知道,前十八年我了解的你,或许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你没有那么冷漠无情,没有那么坚不可摧,你有你的温柔、脆弱和孤独,这些被藏在深处的东西,和我前十八年了解的结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你。”
李亦行愣了一下,脊背在封照的话音下逐渐紧绷。
“这样的你因为想留下这个孩子和我争吵,不惜揭开你的内心和伤疤;会温柔小心地隔着肚皮抚摸这个孩子,尽力给她最好的一切;会果敢地折返救下我,我看见了这一切,感受到了这一切,我为你的强大、温柔、脆弱、孤独乃至方方面面感到悸动,所以我喜欢上你,我想要你的目光也停留在我的身上,我嫉妒且觊觎你对这个孩子的温柔耐心,我还想要承载起你的脆弱,分享你的孤独。”
“那么,可以请李部长赏光,”封照看着李亦行,“给我一个机会吗?”
话音落下,李亦行觉得手心起了一层薄汗。
被人表白对他来说其实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从小到大他被表白的次数多如牛毛,他也拒绝得得心应手,毕竟他们自己的喜欢实在是浅显,不是爱这张皮囊,就是爱他满身的荣誉,没有谁会说爱他的脆弱、爱他的孤独……爱这些是缺点一样的东西,因此这一次,他根本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话才好。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孤单的、单调的生活,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当有一个人可能进入他的生活,同他一起走下去的时候,他第一个想法不是喜悦,而是慌张。
他是否值得呢,是否能承担呢,是否能够相信对方呢……
李亦行张了张口,他想要拒绝,声带却不受控地发不出声音,他攥紧自己的手心,觉得自己被封照这一番话打得方寸大乱。
见李亦行不说话,封照轻轻地眨眨眼,低声说:“没关系,我不急着要答案。”
这句话让李亦行绷紧的背放松了一点。
封照咳嗽两声,秉着想要气氛轻松一些的念头,对着李亦行道:“但我觉得李部长要对我负责。”
李亦行的后背又重新僵硬,有些茫然道:“为什么?”
“因为我和你上过床了,”封照泫然欲泣,“我不干净了,你得对我负责。”
李亦行:“……”
被表白的紧张一下子就被封照这不要脸的话给冲得一干二净。
先不说新元历时期根本不兴什么“干不干净”那一套,而且那个时候到底是谁先动手的?!
“封照,你有病吗?”李亦行抬起的手被封照眼疾手快地按下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封照这个脸皮比反导系统还结实的完蛋玩意儿,说好的演戏差点被他演成真刀实枪了!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让自己负责?!
真是不要脸啊!还敢倒打一耙!
他正想收拾封照,没承想肚子这时候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李亦行:“……”
封照:“……噗哈哈哈哈哈李部长饿了呀!”
一番闹下来封照后背喜提两巴掌,屁颠屁颠地去给李亦行找吃的补充能量了。
周遭一下安静了,李亦行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乱七八糟的心绪,抬起头看向面前的机甲显示屏。
通过星际跃迁的方式,从第勒尼跃迁点到厄洛斯星系的墨提思行星,理论上只需三天时间。
但是李亦行和其所驾驶的,原属于菲利特罗的机甲L-波塞冬已经在奥伽帝国的通缉名单上了。从第勒尼跃迁点开始,通往墨提思行星的其他跃迁点都可能有奥伽帝国的军队守株待兔。
安全起见,李亦行决定使用最原始的星际航行方式,从遥远的星际航线,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墨提思行星缓慢地行进,按照L-波塞冬的最大速度,不考虑奥伽帝国的围追堵截,他们还要在这茫茫宇宙中走至少半个月时间。
L-波塞冬作为帝国二皇子菲利特罗殿下的坐骑,设施倒是一应俱全。
李亦行试图从这辆机甲里面找出一些有用的情报,但可惜的是,这辆机甲应该只是菲利特罗日常通行用的,不是他所使用的主要机甲,因此里面并没有什么有用的文件,反倒是零零碎碎堆了一些日用品。
比如说水杯、图书之类,还有几件菲利特罗的衣服。李亦行将这些没用的东西扔到一边,然后从机甲操纵台旁边的柜子里面翻出来几个毛线团。
李亦行:“……”
毛线团旁边放着一张织了大半的围巾,那是一张外圈为白色,主色为紫罗兰色的围巾,像菲利特罗和他姐姐芙娜的眼睛。
菲利特罗还有闲心鼓捣这些玩意儿?
说来奥伽帝国那几位皇子,似乎只有菲利特罗和芙娜是一双紫眸。李亦行稍稍回忆了一番,发现确实如此,他们的弟弟戴恩和另外两名皇子公主,都是棕色的眼睛。
李亦行伸手将那张还未完工的紫色围巾拿出来。
已经织好的那一头还用浅蓝色的线缝了“芙娜”两个字,看来是要送给芙娜的了。
菲利特罗织了一条围巾要送给芙娜?
这个消息信息量有点大了,李亦行想起自己在奥伽帝国潜伏的那几年,菲利特罗和芙娜从不在公开场合见面,隔空喊话倒是不少,且双方的关系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整个帝国,乃至于内阁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姐弟不合。
然而……李亦行想起在审讯室内与菲利特罗的交谈,又看向手中没有织完的围巾,眼皮轻微地动了动。
事情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至少菲利特罗心中对芙娜,应当没有仇视不合的心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李亦行将手上的东西放下。
他的心又开始有点紧张。
没过一会儿,封照拿着四支营养剂来到李亦行身边,将手上的三支递给李亦行。
李亦行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架机甲上面除了营养剂没有其他的食物了。”
封照在李亦行身边坐下,看见李亦行膝盖上摆着毛线球和没织完的围巾,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是……”
李亦行垂眸看了一眼,避开封照的眼神,回答道:“这是菲利特罗的东西。”
“菲利特罗还会织围巾?”封照有些稀奇地拎着那围巾上下看了两下,“芙娜?他要送给他姐姐?看来他们也没有舆论盛传的那么不合。”
“嗯。”李亦行表示同意。
封照又拿起毛线团抛了两下,灰色的眼睛眨了眨:“我刚才还以为,你要给宝宝织衣服呢。”
李亦行捻起一根毛线,出了会儿神。
手工织衣裳在古地球时期就已经退出历史舞台了,毕竟智能化、机械化制衣厂生产的衣服质量好,花样多,比手工织的不知好多少倍,现在的衣服哪里还有手工织的。
做手工,求的只是一份心意罢了,一份纪念罢了,就像李云惬和格纳留给他的那个小小的怀表。
“织一件也好,”李亦行忽然开了口,拿起两根长针,“我现在学,给她织一件留着。”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以后
织毛衣对于李亦行来说算不上一件很难的事情, 他在机甲智能系统里面找到了几本手工编织实用入门教程的书籍,应当是菲利特罗下载的。
李亦行看了两三分钟,很快就会了。
但是菲利特罗留下的毛线团颜色太单一了, 不是紫色就是蓝色,紫色是芙娜眼睛的颜色, 蓝色是芙娜头发的颜色。除此之外还有一团白色和一团黑色的线团,然后就没有别的颜色了。
不知道小家伙会喜欢什么颜色呢?
李亦行的手不由自主地搭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 可惜的是宝宝还在孕囊里面,对于这整个世界都无知无觉,也没有形成自己的好恶,所以不能给李亦行回答。
真希望你快点长大呀,李亦行想。
他在这几团毛线里面选了片刻,最后选择拿起蓝色的毛线团。
蓝色是天空和大海的颜色,辽阔, 包容、静谧且自由,李亦行想, 希望她长大了,也有属于自己的天空和大海, 自由自在地成长。
李亦行坐在驾驶位上,拿起两支钩针, 按照书里面的做法, 将毛线缠好,而后慢悠悠地勾、挑、穿线。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又因为他手指修长漂亮,所以即便是这么枯燥的动作, 都极具观赏性。
封照在他身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李亦行动作。
后者专注认真地勾着毛线, 并没有注意到封照的目光,他的眼睛倒映着毛线团的蓝,留给封照的侧脸轮廓流畅,肤色白皙,因为离得很近,再加上封照的目力和观察力都很不错,他甚至能看见李亦行那长长的睫毛不时颤动着,在脸上留下一小片阴影。
不得不说,李部长的脸就是有动人心魄的本事,看一眼就能让人忘乎所以,更何况封照还对其心怀不轨,因此更是看得入神。
眼前的画面实在是太过恬静美好了,封照在恍惚中,不由自主地将呼吸放轻,担心惊扰面前人。
他看了一会儿,行将就木的意识又猛地回过来,他怕李亦行发现自己又在盯人,欲盖弥彰地将自己的目光挪开。
他胡乱瞟了一会儿周围,急切地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可惜钩针只有两只,没有多余的,封照有些遗憾,要是再多两支钩针,他就可以和李亦行一起给那未出世的孩子编点随身的衣饰了。
李亦行手中的毛线很快在钩针的缠绕编织下连成两只手指宽,小拇指长的布。
眼见没有多余的钩针,封照又忍不住将目光放回到李亦行身上。
这一次,他被发现了,因为李亦行正好偏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就这么直勾勾地对上了。
李亦行有些不自然地撇过脸:“你东张西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