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漱临风
他谨慎地打量封照一会儿, 最后也没说什么，转头往产科医生的检查室走去。
封照亦步亦趋地跟着李亦行走了几步，发现李亦行没赶人，喜出望外地走到了李亦行身后只有半步距离的地方，平安无事地跟着李亦行进了检查室。
检查室内的医生平易近人，她请李亦行坐下，温和地对李亦行笑了笑。
兴许是看出李亦行神色有些紧张，她给李亦行递了一杯温水，开口道：“喝点水，放轻松。”
李亦行接过水杯，呷了一口，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有点紧张。”
“很多孕者第一次产检都不免紧张，”医生了然一笑，“很正常，不必为此抱歉。”
说完，她先是翻看了李亦行的病历本，眉头微微一蹙。李亦行的心因此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也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刻，天不怕地不怕的李亦行心中也生出了忧怖，担心医生说出什么不好的论断来����比如说他不能养育这个孩子。
但是医生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示意李亦行躺到床上，掀开衣服。
李亦行照做了。
上衣掀起后，像是十几年没晒过太阳的腰腹暴露在医院冷白的灯光下，上面长长的一道疤痕触目惊心，看得封照都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他知道这个伤是怎么来的，这是当年李亦行被奥伽帝国情报军严刑审讯之后留下的伤痕，据后来李亦行和安全部的记录员谈话中得知，这伤痕是在审讯室中被当时奥伽帝国的审讯组长，奥伽帝国二皇子菲利特罗用一柄尖锐的直匕破开又缝上留下的。
整个过程，他们甚至连麻药都没给李亦行打。
李亦行能在这样的酷刑中活下来再逃出生天，只能说他是个巨大的奇迹。
而现在，这个奇迹本人受过伤的腰腹内正在孕育着新的生命。
加热过的耦合剂涂抹在探头上，又接触到李亦行裸露的腹部，粘腻和逐渐冰凉的触感让李亦行的腰腹忍不住抖了抖。
医生一边看着探测仪的上的画面，一边调整着探头的位置。
很快，李亦行就看见自己身边的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肉色囊袋，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血丝，囊带一头连接着腹腔，源源不断地汲取着营养。医生锁定好囊袋位置后，进一步加深探测仪的探测，屏幕上很快就出现了孕囊内部的画面。
孕囊内部包裹着羊水和一个小小的，形似豆芽的小玩意儿。
这小玩意已经初具人形，能看得到头部和四肢了，五官也正在缓慢地形成中，肉白色的小身子在羊水中漂浮着，一根白色的细线连接着他的肚子，为他提供营养。
这是李亦行第一次看见这个胚胎的全貌，他像是怕惊扰了这个小小的胎儿一般屏住呼吸，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里面的画面。
这就是他的孩子。
检查室内安静得针落可闻，封照的目光也不由得落在这小玩意身上。看了半晌儿，封照破天荒地觉得这小胚胎现在长得还怪可爱的。
他身上有着自己和李亦行的基因，生下来了会长得像谁呢？要是小孩会长一些的话，应当要继承李亦行的黑头发黑眼睛，嘴巴就算了……李亦行嘴巴太毒，小孩应该嘴甜一些才讨人喜欢，所以嘴应该像自己才对……不对，封照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就在此时，屏幕内的小家伙四肢忽然颤了颤，李亦行的眼睛倏然睁大，低声道：“他动了！”
封照的心被这一句话重重敲了一下，心率顿时飙升，高到腕机都忍不住嘀嗒作响，提示封照心率超过了180一分钟。他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连忙将目光重新投向胎儿，只见那在羊水里面漂浮的小豆芽菜四肢微微晃动着。
封照胸膛明显起伏着，有些不敢置信地往屏幕前走了两三步。
原来……那么早就会动了么？
他无意识地将心中的话说出了口，正看着探测屏幕的医生闻言道：“是呀，按自然孕周算，孕十一周左右的胎儿确实会动了，只不过动作很轻微，孕者是感受不到的。”
“不过李阁下的腰腹很薄，等胎儿再大些，也就是在自然孕周的孕十六、十七周，大概是孕四月左右，应该就能感受到第一次胎动了。”
“只是那时候胎儿也还比较小，比较轻微，应该只有李阁下自己能感受到，如果家属想要感觉到胎动����”医生停顿了一会儿，低头翻看李亦行的病历本
封照的呼吸随之凝滞：“那要多久？”
“得等到孕20周以后。”医生抬起头回答，“也就是孕五月以后，那个时候家属就可以清晰地从孕者腹部感受到胎动了。”
闻言封照的灰眼睛忍不住颤动，眼神往李亦行身上瞟，余光刚接触到李亦行的腰身，又立刻觉得自己的行径诡异之下又带点不可言说的意味，连忙将目光撤回来了。
正好探测检查也结束了。李亦行接过医生递过来的纸巾，将耦合剂擦掉后放下了身上的棉质衣衫。
两个人一坐一站，像是等待老师改卷的学生，紧张地等待评卷结果。
李亦行紧张是正常的，封照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跟着紧张起来，他的目光落在探测仪定格的画面上，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挪到李亦行身上，连手心都因为紧张微微发汗。
“胎儿发育状况有点小问题。”
医生的声音响起来。
李亦行悚然一惊，有些慌张地看向定格的屏幕：“是什么问题？！影响大吗？会对宝宝不好吗？”
封照的心也紧跟着揪了起来。他想起先前李亦行的态度，他对这个胎儿是多么的上心，如果出现问题了，他一定会非常难过的，毕竟在李亦行的心中，这个胎儿是他的孩子，是他唯一的家人。
“放宽心，只是一点小问题，”医生指了指病历本，“你营养摄入不够，所以胎儿大小比预想中的小一点，但他还是很健康的。”
“之后要好好补充营养，也不能光靠孕者的营养剂，”医生絮絮叨叨地嘱咐，“营养剂都是应急用的，你得动口吃些东西，最好是吃些适合孕者的营养餐，慢慢把胃养起来。毕竟有些孕者用药也是得口服的，不是样样都能皮下注射、静脉注射。你要是除了温水吃什么都吐，那之后的孕期反应还有得折腾，对孩子也不好。”
“更何况，听说联盟那边要对我们星际海盗动手了，一打起仗来，我们都得东躲西藏了，要是突然买不到营养剂了怎么办，”医生叹了口气，“你和胎儿总不能都不吃了吧。”
李亦行单手摸着腹部，一想到宝宝没发育好就愧疚不已，他低下头一派诚恳：“我明白了，回去我一定好好补充营养。”
“家属也要注意孕者的情况，”医生抬头看向封照，“照顾孕者的身体和情绪。”
“封副手，您和李阁下的事我们医疗院里面都听说了，”医生忍不住批评道，“您怎么能动不动就和李阁下吵架呢？还要李阁下取掉胚胎，这太不对了！一点也不考虑李阁下的心情和状况！李阁下身体不好，怀一个孩子是多不容易的事情！您作为伴侣，就算只是情人，也应该多照顾他才对。”
封照：“………”
李亦行：“………”
在封照的再三保证下，医生总算把他们两个人放出了检查室，李亦行去窗口拿了一些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医疗院的门。
没走两步，李亦行回过头，看向封照。
封照立刻站定，惊疑不定地看着李亦行：“怎么了？不舒服？”
李亦行冷了脸，皮笑肉不笑道：“封少将，解释一下，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情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情人关系
先不说他们两个是联盟的合法夫妻, 和“情人”二字完全沾不上边，说是情人简直就是危言耸听！就算退一万步，从肯里星不受联盟法律管辖入手, 以属地原则算，刨除两个人那比纸还薄的婚姻关系, 剩下的关系怎么着也和“情人”两个字南辕北辙吧。
“情人”关系至少也得双方有爱吧，再退一万步来说, 就算没爱，至少也得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肉.体关系，才能称之为“情人”。
按现阶段来说，封少将和李部长别说爱了，连炮友都算不上，顶了天算朋友，再往深处联系, 还能加上一条怀孩子的人和孩子基因的提供者。
所以，此等大逆不道之传言究竟是怎么传出来的呢？
甚至还尘嚣喧上, 弄得人尽皆知。
李亦行冰冷无情的目光落在封照的身上，等着封照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封照：“……”
他张张口, 想要解释这玩意儿真不关他的事，都是因为曼陀罗和不明真相的群众们大肆宣传谣言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李亦行变成自己的情人了, 在肯里星东区星际海盗的眼里面, 他们的封副手已经变成了风流人间的邪恶大渣男，怀了孩子的情人找上门来，他不想负责就算了，还强逼清纯无辜可怜小白花的怀孕情人侍者打掉孩子！真是太渣了！
封照简直是百口莫辩, 试图澄清好几次，但每一次都没人听。
现在李亦行也问上这件事情了。
被谣言缠身的封少将长长叹口气, 对李亦行解释道：“这真不关我的事，是他们的想象力实在太丰富了。”
“呵，苍蝇不叮无缝蛋，我看是封少将品行不端，”李亦行想起之前在曼陀罗遇见封照时的经过，“所以才传出这样的谣言吧。”
封照：“……”
一顶“品行不端”的大帽子就这么压在了封照的头上，他觉得自己冤得要命，背都要这顶大帽子给压塌了。
“我洁身自好，行的正坐的直，”封照无力地解释，“谣言乱传怎么能和我的品行联系在一起呢？你认识我这么多年，除了你以外，我根本没和其他人传出过这种情.色绯闻！”
李亦行：“你的意思是说，这是我的错？”
封照：“……”
“我的错我的错，”刚才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封照此时此刻简直要跪倒在李亦行面前了，“都是我的错！”
李亦行冷笑：“你还想甩锅给我，想得美，你自己去和他们解释吧，我可不是你的情人，我俩什么关系都没有，下次再让我听见这种话，封少将，你睡觉的时候最好两只眼睛轮流站岗。”
“等等！”封照捕捉到李亦行话语里面的关键词，“也不能说什么关系都没有吧，我们好歹也算是‘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朋友’吧。”
“互相把对方关小黑屋的朋友吗？互相打架拼刺刀的朋友吗？”李亦行的语气横平竖直，“如果这样也能算朋友，封少将对于朋友的定义还真是宽泛。”
“……退一万步来说，”封照拿李亦行这张嘴简直毫无办法，他十分无力道。“就算不是朋友，我好歹也是你肚子里孩子的另一位父亲吧，这层关系总有吧。”
“呵，谁说你是孩子的父亲了？我有说过吗？我有承认吗？”李亦行条理清晰道，“而且就算有你的基因又怎么样？孩子在我的肚子里，那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我是这个孩子的至亲，那我想让他叫谁爸爸，谁就是他的爸爸，至于你����”
李亦行：“我能让宝宝叫你一声封叔叔，都算我网开一面了。”
话音落下，李亦行再没看封照一眼，头也不回地上了公共飞行器，在封照如遭雷击的眼神下施施然走了！
封照在原地愣了至少五分钟才回过神来。
李亦行不让他当孩子爹！！！要让这个孩子叫他封叔叔！！！
这一结论把封照劈得外焦里嫩，他哆哆嗦嗦上了飞行器，卯足了马力往肯里星东区的办事处开。
刚刚办完事准备带上小蛋糕去找兰诺的王晟翔被封照堵在了办事处门口，封照火急火燎地拉着王晟翔进了会议室，王晟翔一头雾水地跟着封照的脚步进了门，刚想问封照什么事，就听见封照张口就是一句：“他不承认我是孩子的爸爸怎么办？”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李亦行，也是星际海盗眼中和封副手搞出一大堆桃色新闻的曼陀罗普通侍者李默。
“哦豁����怎么了呀封老弟，”王晟翔挤眉弄眼，“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劝李阁下拿掉这个孩子吗？不承认你是孩子爹不是件大好事吗，现在怎么又急上了？封老弟，朝令夕改反复无常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封照：“……”
他一开始确实不愿意李亦行留下这个孩子，除了担心李亦行之后的情况以外，他也觉得这个孩子夹在两个人中间不是一件好事，他不想莫名其妙地就和别人有一个孩子。
可是在李亦行愤怒的控诉之后，在那个冲动冒昧的、下意识的拥抱之后，封照在当鹌鹑鸟不去打扰李亦行的那三天里面想了很多东西。
这个孩子对于李亦行来说是那样重要，所以自己的想法，对于李亦行来说，是不是太过狭隘了，是不是太强人所难，是不是根本没有考虑过李亦行的感受呢？
封照最终得到的答案是����是的。
他对于李亦行腹中的这个生命的理解太浅显了，这个胚胎对于李亦行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不是说打掉了，等以后再要一个就能弥补李亦行失去这个胚胎的痛苦。
他忽视了生命的重量与厚度，拿着一套利益标准让怀着孩子的李亦行去衡量这个小胚胎的价值，本身就是不对的。
这个胚胎在李亦行心中早就超脱了这些俗世的东西，是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的宝贝，所以李亦行无论如何也会保护它，绝对不会让它受到一点伤害，这是母性使然，也是李亦行对这个胚胎真实的态度。
想通这些，封照先是觉得自己有些混蛋了，因为过于自我，以己度人，而没有考虑到他人的感受；其次，他还是觉得李亦行怀着这个孩子风险很大。
但是既然李亦行已经下定决心留下这个孩子，与其一昧要求李亦行拿掉这个孩子规避风险，还不如帮助李亦行面对风险，度过风险。这才是针对现状最好的办法。
当然，除此之外，封照也有自己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