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桑浅夏
“那就先从将军开始,这是大将军发布的第一个任务。”
“行,祝我的大将军马到功成!”裴时济和他碰了一个,赶紧又问:“你需要他们读到什么程度才算功成?”
.......
这个鸢戾天还没想好,但他开始意识到,而今这种生产力条件下,读书是件奢侈的事情。
且不论纸笔有多贵,文化人有多少,就营养不良这一点就足以杀退绝大多数人。
脑力劳动耗能之巨,不是从未接触过书本的平头老百姓能想象的,有些人能一口气犁一亩地,却没办法在学室里端坐半个时辰,饿得头晕眼花,只会脑子打结。
鸢戾天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初步掌握汉语这门博大精神的语言,一方面离不开周围密度过高的文化环境,另一方面也离不开裴时济毫无限制的食物投喂。
若不能解决吃饭难题,就不能解决文盲的问题,鸢戾天踌躇满志地迈出第一步,就踩进了泥坑。
虽然众将士都很配合他,但有些人那脑子,真的就记不住那弯弯绕绕的笔画。
鸢戾天不信邪,亲身上场教导,在天人的神圣威压下,没有人偷奸耍滑,他们甚至以能被天人教导为荣,可教了几天,教的鸢戾天怀疑虫生——
“你确定他的名字是这样写的?”
这是之前爆破组的一位精英,因为有功,得以率先进入“识字营”,这两天开课学的东西非常简单,就是同袍的名字。
受到质问的汉子讪笑几声,眼珠子往纸上瞟,一通抓耳挠腮后,不确定道:
“洁(潔)不是这样写的吗?”
陈洁生的名字很烦人,你说你好好一个打铁汉子,起那么复杂的名字干什么?
什么,你爹特地去镇上找秀才起的——
以前他会羡慕,现在他只想回去弄死那个秀才,忒不会起名了,陈一不是更好的名字吗?
害得他在天人面前丢脸,其实他是看得懂简单军令和记事簿的,他之前还很骄傲来着...
让他退下后,鸢戾天沉默了很久,智脑安慰道:
【这么看其实C级也不算太笨,是吧。】
【你真的已经是很聪明的虫了。】
这些天围观鸢戾天教学看得它都怀疑机生,它准备了一整套足足有八十八节课的教学体系,但五天了,为什么还在第一课那横平竖直几个笔画上徘徊呢?
“有没有可能是这个字太难了呢?”鸢戾天瞪着那个“洁”字,依旧很不信邪。
就在大将军识字任务下达全军的时候,南边来的仪仗终于靠近了京城。
第38章
登基大典在拜将后七日举行。
南边发来的禅位诏书一到手, 诸臣怕夜长梦多,一日速通三辞三让,一场朝会后, 君臣就敲定了登基吉日。
这头鸢戾天的“识字营”开展的如火如荼, 裴时济一众也昼夜不歇,筑坛祭天、祭祖、祭社稷, 一堆仪式加紧筹备。
然后就是大小会议,拟定国号、年号、中央地方行政结构、人事安排、施政纲领...会议经常持续到深夜,即便是登基当晚也不得消停。
那日亦是一个晴日。
前夜间天气回寒,又下了一场骤雪,翌日放晴,檐上积雪未消, 朝霞映雪,瑰丽炫目不可言述。
台上祭鼎已缭绕青烟,三牲具备, 裴时济着全套衮冕礼服, 登台行燔祭,他手捧祭文,火舌跃动间, 朗声高诵:
“朕承天命,扫平六合, 定靖八荒, 兴修水利, 安养兆民, 以承社稷之重...”
念完,将手中祭文递给身侧侍者,侍者恭敬地将祭文置于柴堆, 点火烧柴,在升腾的火焰与青烟中,裴时济的目光透过冠前垂下的十二旒,落在台下百官身上,最后定在为首的大将军身上。
脑中不自觉想起昨夜杜隆兰恳切的声音:
“大王,今逆贼刘举盘据西南之地,陆寇纵横四野,尽管此皆宵小,不足为虑,然戡乱平叛乃大将军之责。臣固知将军忠勇,可王业初定,仍需思量善后之策,将军功盖寰宇,今非寻常赏赉可酬,若晋王爵,封疆何择?伏望大王虑深图远,详察此议,社稷安危,系于圣裁。”
杜隆兰没有恶意,他以丞相之位寄他,他以丞相的本分提醒他——裴时济说不清自己是故意回避思考还是潜意识里觉得荒唐,但等被人当着面揭开这层盖子,他终于不得不直面权力场中各种冰冷赤裸的可能性。
封疆是不可能的,他第一时间就否掉了这个可能,倒不是因为吝啬,他对鸢戾天从来大方,但这是底线。
甚至其他人都可以,鸢戾天绝对不行。
可他还没有子嗣,兄弟关系也一般,便是裴氏宗室,感情也淡淡,若说真的有需要封疆笼络的对象,还真只有鸢戾天一个。
众将士随他出生入死多年,非是不够劳苦功高,他也不是吝啬薄情的主君,但裂土封王这事儿,鸢戾天不打头,谁敢开这个口?
也正因为鸢戾天不打头,之后会不会有人拱火挑唆,让他生这个心思?
就算时下还不起这个心思,但随着他做的事情越来越多,立下的功劳越来越大,总会有这样的声音出现。
鸢戾天不是个会因为忌惮功高盖主就龟缩不前的性子,他不懂得什么叫功成身退,这样下去,他们有天注定会面对尖锐的对立。
这种对立甚至与他们个人意愿无关,就是最简单的...天无二日,人无二主的道理。
他是个皇帝,他不得不考虑最糟糕的情况,倘若鸢戾天真的封王,以他的威势,岂不是能裂出一个小型神国,待他百年后,继任者该如何自处?
这些事情不能细想,细想就叫人头皮发麻。
何况,若他真的开了府,来日有了自己的幕僚,有了亲近的...人,难保他们不会为了更进一步,利用他的身份和功绩要挟朝廷。
裴时济呼吸一滞,下意识想的是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为此——鸢戾天也绝对不能离开他的身边。
可他是他的大将军,他之后打算给他国公之爵,堂堂国公、将军,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府邸,届时又非战时,自己拿什么借口将他留在紫极宫中?
但难道让他回去,替他寻访一门合宜的亲事,帮他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开什么玩笑,他是天人,天人怎么能和人在一起呢?!
何况他还是雌虫,雌虫...
裴时济思绪一顿,雌虫更不能和女子在一起了,男子也不行...都不行...
【他在看你诶。】祭台下,智脑的声音突然响起。
鸢戾天见怪不怪:“他在看百官,在看天下。”
作为新上任的教习先生,他可是有向文官们好好请教过一些常识,登基大典百官皆至,接受君王审阅,接下去他们要口诵《洪范》——他没背下来,不过不要紧,跟着张嘴是可以办到的,然后跪下山呼“吾皇万岁”。
这个场地很大,人虽然多得很,但他站在第一排,又穿着一身反光的金甲,想看不见他都难,这只是典礼的一个步骤。
【一、二、三...六十一...六十二...】
到诵读《洪范》的环节了,智脑不仅不提醒他下一句是什么,犹在进行意义全无的算数,鸢戾天咬了咬牙:
“你又干嘛了?”
【他已经盯着你看了一百六十三秒,一百六十四秒...】智脑口气夸张:【要我帮你去问问他看什么看吗?】
“我又不是不能看,他是陛下了,他可以看他想看的任何东西!”
鸢戾天轻哼一声,晨起时他们还是一起换的衣服,他这身铠甲很得裴时济欣赏,胸甲的位置都是他专门帮忙调整过的,一路过来,不论文武都喜欢看他,这很正常。
这份自得一直持续到晚间小会。
王朝百废待兴,事情多如牛毛,作为新君登基的第一个会议,能参加的都是未来朝堂的核心,与会者有左相兼尚书令杜隆兰、尚书左仆射孙衡之、中书令兼吏部尚书赵明泽、御史大夫李鸣野、御史大夫冯正...
武将方面有右卫大将军李清、左卫大将军庞甲以及总督天下兵马,柱国镇岳大将军鸢戾天。
虽然新臣占据核心地位,但裴时济也没有完全抛弃前朝旧臣,这几位先用重金买下家族性命,并在之后成为他撬开京城世家堡垒的主要支点,多少值得些体面。
鸢戾天自认来这纯属凑个数,有文官的地方他就会复发听觉方面的痼疾,尤其是杜隆兰。
这小老头正式场合说话很讲究骈俪工整,引经据典,耳朵边花团锦簇,但他一朵花也抓不着,大将军只好沉默是金,在屋里当一尊漂亮花瓶。
这地方没有智能系统辅助行政,文官系统庞大复杂到近乎难以想象,杜隆兰建议拨出一部分玄铁军军官下放州郡县份补充基层行政力量,伤残有功者优先,也算是对将士的安抚。
但这样容易触及地方豪绅的利益,具体操作还待中书省拟定纲领——鸢戾天听懂了这个,因为杜隆兰说的时候还特地感谢了大将军在军中推行的“扫盲运动”,特地简化了措辞,让将军能够听懂。
鸢戾天有点感动。
好在这屋里除了杜隆兰、赵明泽、冯正、李鸣野、黄原...之外,大家对话模式都通俗易懂,没有在他们和大将军之间竖起可怜的厚障壁,以至于鸢戾天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一个发言:
“陛下今已年方二十有六,尚未行嘉礼,亦无储嗣。为固天下安宁,当广纳秀女以充掖庭,俾使皇室血脉绵延,宗祧得继!”
跳过不知道是什么的嘉礼,不知道在哪的掖庭,不知道能干啥的宗祧——鸢戾天陡然一惊,智脑已经贴心地为他奉上翻译:
【他说你的陛下二十六岁一把年纪了还没结婚,还没有生崽子,所以建议他赶紧找一堆小老婆努力造人,免得以后皇位无人继承呢。】
很合理的建议。
在家天下的封建社会,当臣子的不仅关心现在佛的安危,也得关心未来佛的去向,以史为鉴,天有不测风云,鬼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哪怕裴时济春秋鼎盛,不给他们留几个小主人,他们心里头就慌得厉害。
这谏言,满屋无论文武都以沉默支持。
唯独裴时济和鸢戾天两位心跳齐齐漏了一拍,下意识看向彼此。
“二十六岁还很年轻...”鸢戾天听见自己朝智脑发出的声音缥缈的厉害,面无表情的脸更加紧绷,紧绷到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听见那个谏言的文官继续啰嗦:
“今四海初靖,民生凋敝,若采选民间女子,恐伤民力,糜费资材,不若权且搁置,转而遴选京畿名门淑媛,既全礼法,亦安黎庶...”
大家都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都在等着圣裁,可圣明君主掌心发汗,喉咙发涩,注意力聚焦在大将军身上,大将军动了——
鸢戾天霍然起身,也不说什么,朝主位抱拳拱手,声音硬邦邦的:
“臣身体不适,臣先告退了。”
大家伙面面厮觑,第一个念头是:大将军也会身体不适啊?
第二个念头:大将军好像生气了。
第三个念头:大将军生什么气?
唯有杜隆兰和赵明泽对视一眼,默契地摇摇头,示意保持缄默,然后看向刚刚还在夸夸其谈的文官——
不巧又是前朝旧臣,虽然他说的在理,但眼下提出采选秀女,其心昭然,不过就是正面战场打不过,想突入敌后战场咯嘛,京中名媛淑女大多出自谁家,反正不是南方士族出身的杜大人和赵大人们家里边。
那人被鸢戾天打断话,登时面红耳赤,但也知道那位身份不凡,在坊间传闻中更是有裂山分海之能,他得罪不起,可他说错了啥?
谁家大好儿郎二十六了还没成亲?
是家里面没有老爹了吗?
哦,他爹半瘫了,仿佛没有...
但就算没爹,娘总在吧——啊,他娘快到了,还是别来...
所以,再退一步说,总该有他们这些年纪大些的臣子,来尽一尽臣子的本分吧?!
他有错吗?
上一篇:Beta在贵族学院里求生
下一篇:鼠鼠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