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枝道
他回头望,那些灰烬在洞中像是轻飘飘的黑雪,一到了外面,就被倾盆大雨不留情面地击落在地,融进泥巴。
向乌牵着纪渠影也跑了出来。
湖月不再停留,径直朝树林深处跑去。
湖月身影消失的一瞬间,金焰骤然熄灭,向乌即将跪倒在地,被纪渠影眼疾手快接住。
向乌呕出一口鲜血,黑瞳变为金色。
“不要……不要停留在这里。”向乌奄奄一息,想抓住纪渠影的手,可手臂怎么也抬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声,耳边鸣声已然盖过雨声,眼前像是有一团黑雾,将他的视野和意识覆盖。
向乌昏倒了。
自从上次为纪渠影疗伤,他失去一分命魂,恢复得很慢,直到现在依然控火不稳。
方才他烤衣服时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能失控到这种地步,想掩盖过去,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纪渠影背起向乌,一步步朝与湖月相反的方向而去。
他也进了树林,还没走多远,他便看到尸体。
四匹马,一个暗探,全都死了。
第108章 为了你
湖月带着莫久和沈青涯还有一众护卫赶到,石洞外却不见两人踪影。
沈青涯叫莫久留在石洞口,他带人进树林里搜索。
莫久不同意。
“天都黑了,你知不知道这种地方有多危险!这里还有一个大妖的气息!”莫久拉着他不许他走,“其他人进去找,你不许去!”
沈青涯拔出短匕,莫久以为他要捅过来,心道就算今天被捅穿也不能让沈青涯去。
放在往常,这种事无足轻重,沈青涯爱去哪去哪,但是沈青涯今天一天都在跟他赌气,他得让沈青涯明白这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谁知沈青涯的匕首并没有朝向他。
莫久眼睁睁看着匕首夹在沈青涯自己的脖子上。
“你再说一遍我不能去,我立刻动手。”沈青涯盯着他,手上用力。
“你疯了!”莫久斥他,“纪渠影是你什么人,你要这样对他!”
“他救过我的命。”沈青涯说。
莫久怒极反笑:“他救过你?我没救过是吗!他的话你就听,他的命你就在乎,那我救你的命算什么?我告诉你,我现在不让你去就是在救你!”
沈青涯脖颈已见血色,大雨瓢泼,那点血水很快被雨水冲走,但莫久还是闻到他血液的甜香。
“你现在不让我去就是在杀我。”沈青涯非要忤逆他。
莫久见他真的动刀,心中反而怒火更盛。
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从小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他都给摘,现在因为一个曾经的旧识就这样和他叫板。
他清楚地意识到他现在的怒意全部源于嫉妒,正因如此,他更生气了。
莫久凑近,忽而一笑:“我就是不让你去。你割吧。”
沈青涯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做。他一向情绪稳定,但现在就是控制不住。
沈青涯怔了怔,雨水顺着眼睫滚落,脸颊被一串串水珠烫到。
别这样。沈青涯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般胡闹,让其他人看笑话,让莫久看笑话。
以后莫久肯定会拿这件事来嘲笑他。
他下意识松了一下手,匕首在颈边轻轻晃了晃。
这样一个细微而无意识的动作,在莫久眼里就是沈青涯真的打算下刀。
几乎是立刻,莫久的一手制住沈青涯的胳膊,另一手直接死死握住刀刃,将手指隔在刃口和沈青涯脖颈之间。
鲜血混着雨水坠落,在地面溅开大片血花。
“沈青涯!”莫久怒喊。
他以为沈青涯还要用力,可是沈青涯在他手指握住刀刃的瞬间就松了手,愕然睁大眼睛,本能地抓着他的手掰他的手指。
莫久看着沈青涯被雨淋湿的眼睫,忽然意识到那不只是雨。
他松开手,匕首掉在地上。
莫久叹了口气,用没受伤的手拽过沈青涯,没好气地说:“去去去,行了吧?我和你一起去,死了也得有个人收尸。”
一伙人找了大半夜,可是此处地形复杂,乱石众多,搜寻难度非常大。他们找到了先前暗探和马匹的尸体,迟迟没有找到纪渠影和向乌。
天亮后,雨停了。
一人疾驰而来,是李成双。
李成双气喘吁吁地从马上滚下来,扶着沈青涯断断续续道:“公子、公子和小乌……已经回来了。”
一行人赶回城中。
屋内里外里围了三圈郎中,一个个都跪在纪渠影床前,面对着床上昏迷的世子束手无策。
向乌同样在昏迷当中,但他曾在京中再三叮嘱过李成双,不论他是死是活都不能叫郎中为他看病,不然就是活的也得看成死的。
李成双焦急地在两人房间外踱来踱去。
因为纪渠影今天临走前和他说他们今天回来得晚些,所以李成双一宿没敢睡觉,一直等他们回来。谁知大雨中李成双看到单匹马飞奔而至,只有湖月一人。
湖月报来纪渠影和向乌被困雨中的消息,莫久和沈青涯立刻组织一批护卫一同前去,留李成双看家。
他们刚走不多时,李成双又见一马。
马上只有两人,骑马的纪渠影和昏迷的向乌。
纪渠影将向乌放到地上,叮嘱过李成双不要告诉外人向乌昏迷的事,便也昏了,滚落下马。
李成双快吓死了,慌忙叫来郎中。
现在已是下午,纪渠影中间醒过一次又不省人事,李成双才知道,原来纪渠影一路抱着向乌绕开大路走小径,在村子里借了马才赶回来。
纪渠影本就重病缠身,身体羸弱,抱着人淋雨走了一路,外衣盖在向乌身上,自己淋也要淋死了,硬生生走到有人的地方。
这样也不停留,借上马和斗笠又继续走,直到回到安全的地方。
李成双没把向乌昏迷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就连莫久想进来看看他都不许。可是一帮郎中在这里焦急地进进出出,外面的人怎么着都该猜出几分。
纪渠影一向是向乌照料,但凡请了外面的郎中,要么是向乌不在,要么就是向乌出事了。
为首的郎中是临州有名的神医,此刻哆哆嗦嗦凑到李成双面前,俯首行礼,半天没起来。
纪渠影午前还高热不退,这阵体温已经低得异于常态,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病症,加之纪渠影还有其他病根,根本没人敢用药。
但万一有事,就变成了世子淋了场雨,外感寒湿,不幸逝于临州。
说起来就是他们一众郎中连小小的寒湿侵表都治不好,甚至不给用药治疗,干看着,把世子拖死了。
李成双快哭了。
这时有人敲门,李成双将门开了条小缝。
湖月站在门边。他脸色也很差,但也许是常年奔波的缘故,他看起来并无大碍。
湖月问:“世子还好吗?”
李成双避而不答:“等下再来吧,世子这阵不见人。”
院内隐约有哭声,湖月脸色一白,行礼离开。
李成双关紧门。他听到其他小侍哭了,自己也想哭,可想半天觉得好生晦气,憋得满脸通红,硬是一滴泪珠没掉。
他隔窗望望纪渠影,又跑去隔壁房间看向乌。
向乌情况更糟糕,从回来便是浑身滚烫,到现在温度只高不低,李成双摸着烫手,给他用凉水擦脸擦手,可体温一直都不降。
他不敢贸然用冰,第一次感到自己这么没用。
李成双重新打了盆凉水给向乌擦脸,努力吸着鼻子:“小乌,你醒醒吧,你告诉我怎么治你啊!你醒醒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和你抢吃的了,我再也不说你是死鸟,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啥,求你了……我愿意为你俩斋戒三个月……不!三年也行!十年也行!”
他快哭出来了,突然听到气声。
“你说的。”
李成双瞪大眼珠向下看去。
向乌眼皮掀开一条小缝。
“把郎中都赶走,”向乌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带我去渠影那里。”
第109章 对不起,辜负你
郎中和侍从鱼贯而出,小院静悄悄,树影摇曳。
向乌钻进纪渠影被子里时,对方不知怎么忽然醒了。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纪渠影偏身抵上他的额头。
“好烫。”纪渠影低声喃喃。
向乌不敢说话。他很愧疚,如果他能多撑一会儿,纪渠影就不会冒着生命危险送他回来,如果他能早些发觉真相,也不会耗到火种失控的地步,害他们置身险境。
他想用之前的办法为纪渠影治疗,可是纪渠影醒了,而他还控制不好火种。稍有不慎被纪渠影发现,以后就很难为他治病疗伤了。
向乌看到纪渠影闭着眼睛,便想偷偷咬破指尖喂他点血试试看。但纪渠影仿佛有感应似地抓住他的手,贴在颊边。
滚烫的手心贴上冰凉脸颊,向乌不自觉地凑得更近。
“小乌。”
纪渠影的声音轻而虚弱。
“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了,不要这样留我。”
“为什么!”向乌顿时紧张不已,“不会的,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保证过一定治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