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枝道
邱纷有些害怕,往邱驰海身边缩了缩,继续说:“柳哥活了上千年了,可他完全没看出初弦的身份,那个女人我们真的惹不起。”
“不是吧?”李成双狐疑问,“活了上千年,打起架来还不如邱驰海?”
“那是因为他最近状态不好,”邱纷垂下眼睛,“他为了复活柳丝,耗空心力,还总是被你们截胡。”
“所以你们来这里还是为了柳丝。”向乌直接道。
“不关邱纷的事,”邱驰海将妹妹护在身后,“是我陪柳依来,死丫头贪玩非要跟来。”
如果他们还能出去,特异局肯定会把他抓起来,他这么说是为了在镜头前把邱纷摘干净。
作者有话说:
答辩顺利结束啦,恢复更新!
第84章 为你付出任何代价
邱驰海认识柳依时,他还不是那副浑身蛇鳞的鬼样子。
说起来他那时也算人模狗样、风流倜傥,长发松散地束在一边,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靠着学校门口的路灯,半眯着眼睛打量来来往往的学生。
来往的学生好奇看他,他的目光却只在人群中跳跃,从一个女学生脸上,跳到另一个女学生脸上,似乎在比较什么。
那天邱驰海接妹妹放学,一过马路就看见长得妖里妖气的男人撑着灯柱垂首和邱纷聊天,男人轻声细语,邱纷脸有点红,竟然也跟着笑。
邱驰海难以置信、怒不可遏、急火攻心、悲从中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撂倒柳依,说要打死他这个搭讪诱骗未成年的臭流氓,一拳挥出去,口袋里花花哨哨的中性笔掉了满地。
邱纷当时年纪还小,见她哥打错人了,急得不停拽他,结果三个人一齐滚进绿化带,被路人送医包扎。
邱纷因为没能去文具店和邱驰海生闷气,邱驰海因为妹妹为一个陌生男人和他生气而面目狰狞,柳依莫名其妙被打了一顿,还得给这两个人垫医药费。
医院走廊里,三人坐成一排,邱驰海骂柳依死变态,说要报警把他抓走。
柳依气笑了,扬声说自己是去找老婆的,对他妹妹没兴趣。
邱驰海又是一拳。
什么正经人站在初中门口盯着学生找老婆?
两人都有所收敛,柳依怕别人认出他是蛇妖,邱驰海担心暴露隐木,因此打起来也不过是你一拳我一脚,揪着对方的衣领在走廊里滚半圈。
邱驰海盯着柳依的竖瞳,低声骂:“死蛇妖,我看你是专门去抓小孩精进修为,小心我把你送去特异局!”
柳依嗤声,死死制住他的手臂,“特异局?你敢去那种地方?我看你妹妹年纪也快到了,怎么,养不起想送养了?”
邱驰海本该愤怒反驳,掐死眼前这个蛇妖,但实际上他却无法移动,面色一瞬变得苍白。
“你怎么知道她……”邱驰海手上力气卸了大半,又倏地全力收紧,隐木突破医院墙面,只要他稍稍一动,尖刺将立刻穿透柳依的喉咙。
邱驰海最终没能下手,并非害怕暴露,而是柳依说,他不是来抓邱纷的,而且,他有办法让邱纷一辈子不用去特异局那种地方。
这是邱驰海和邱纷的秘密。
在邱纷小时候,有个名叫夏至的年轻男性找上门来,声称等邱纷十八岁,他就会带走邱纷,将她安置到特异局。
那意味着,邱纷不再是他的妹妹。
邱驰海只比妹妹大两岁。他从未想过,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和他是不同的人。
他从未想过,邱纷不该有哥哥,也不能有哥哥。
邱驰海带着妹妹和蛇妖回了家。
兄妹两人父母走得早,打小无依无靠。两年前邱驰海在雨天接妹妹回家,骑车过桥时被打滑的大车撞下桥,误打误撞被枯木捅穿腹部,变成隐木的宿主。
那之后他俩的日子就好过多了,邱驰海白天上学,晚上给别人当打手,处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妖魔鬼怪,酬金高得吓人。
像柳依这种人模人样的妖怪,他不是第一次见。但柳依敢在放学这种高峰期大大咧咧站在校门口,未免胆大得像没脑子。
邱驰海半点没和他客气,进了家门连水都不给柳依倒,开门见山问:“你知道多少特异局的事?我妹妹怎么才能不去?”
卧室门紧紧闭着,一层薄薄的门板之后,邱纷在里面安静地写作业。
柳依盯着那扇门,摊开手,几分耍无赖的意思,“你不叫她去,她自然去不了咯。”
邱驰海从冰箱里取食材的手一顿。
冰箱门“砰”的一声摔上。
“你的意思是今晚吃蛇羹是吧?”邱驰海拎着菜刀出来,阴沉着脸立在蛇妖身前。
“开个玩笑而已,”柳依双腿交叠,单手支着下巴,上下打量他,“看你这样子,已经提前做过准备了?”
邱驰海嗯了一声。
柳依端起水壶,随便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水,“说来听听。”
“我凭什么告诉你?”邱驰海皱眉,“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子。”
柳依自顾自抿了口冷水,“钟埙认识吗?”
邱驰海非常反感这个名字。
“我知道他,”只要稍微调查过特异局,就不可能不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局长,“怎么了?”
“我和他有私怨。他杀了我的妻子。”柳丝说。
邱驰海更烦他,“你嘴里有句真话没有?刚才还说你站在校门口是找老婆去的。”
和邱驰海交谈到现在,柳依已经习惯他这种听人说话不过脑子的状态。
他给邱驰海讲了个农夫与蛇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很老套。好心的农民在冰天雪地里捡到一条蛇,用自己的怀抱给他温暖,日夜守着它,直到它渐渐苏醒。
然而黑蛇醒来后却没有一口咬死帮助它的农民,而是留在她身边,乖乖收起沾着毒液的尖牙。
黑蛇不打算暴露他蛇妖的身份。他怕这个身体羸弱的女孩接受不了,他怕就算她心地再善良,也无法和一个妖怪共同生活。
直到某天,饥荒来临了。
原本不打算暴露真实身份的黑蛇不得不化作人形,带着他的恩人逃难,远离烈日曝晒的大地。
他以为,等她安顿下来,自己就会被抛弃。或许她不忍心将他送官,但肯定不会再和他见面了。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们依旧生活在一起,女孩和他攒了些钱,两人开了间早点铺,竟也过得像模像样。
女孩叫柳丝,蛇妖没有名字。柳丝总是“小蛇”“小蛇”地叫他,他觉得这种称呼叫世界上任何一条蛇都行,于是央求柳丝给他取个名字。
柳丝摊开不知从哪找来的书卷,指着一行诗句说,干脆叫柳依吧。
蛇妖喜欢这个名字。
他觉得叫“柳依”很应景,也很吉利,是他依靠着柳丝,他和柳丝相依相偎。岸边的柳条交缠在一起,一溪烟柳,万千垂丝,像他们的名字。
情似游丝,人如飞絮,的确像他们的名字。
他无数次地想,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就好了。
如果他是个普通人,就不必被大妖逼迫,劫杀官兵,不必四处逃亡,徒惹是非。他不会惹上钟埙这种行事死板毫无人情味的麻烦,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柳丝被钟埙劫持,死于他利刃之下。
钟埙的理由是,柳丝包庇命犯,按律当斩。
邱驰海打断柳依。
“你老婆什么时候死的?”
“七百多年前。”柳依回答。
“七百年,”邱驰海狐疑看他,“七百年你都报不了仇,我信你有什么用?”
“怎么才算报了仇?”柳依反问他,“我杀过钟埙一次,然后呢?”
像钟埙这样的人,即便死了,转世后依然还是“钟埙”。
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外貌,除了没有前世记忆,与从前并无分别。
这个群体就像一台台代代相传的机器,只要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活着,就能把使命和任务传递给复生的人,再一个一个前赴后继,不由分说地甘心送死。
柳依杀过钟埙,也杀过其他人。可死再多人,柳丝都回不来,他不知道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一种方法,能让柳丝复生,”柳依压低声音,靠近邱驰海,“也能让你妹妹不用变成钟埙那种怪物。”
邱驰海听说过他的方法。古籍里叫它“断系取灵”,放到今天讲就是截断缘线,但邱驰海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操作。
他也杀过一些妖怪,但并没有得到线所承载的东西,他相信有办法夺取已死之人的命运来更改邱纷命运,只是他尚未掌握这种方法。
柳依在他面前摊开古老的卷轴。
“如果你只是杀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柳依苍白的手指在纸面上细细描绘,“那阵法收集不到任何东西。但如果你杀了一对父子、夫妻,杀了一对最要好的朋友……”
他点点繁复纹路最中央的红色痕迹,“那它就能获得一点点能量。但还不够。”
邱驰海急切追问:“怎样才能得到更多?”
“很简单,”柳丝慢慢弯起蛇瞳,“让父亲杀了儿子,让朋友杀了朋友,让他们彼此杀戮,亲手断送这段关系。”
邱驰海陷入沉默。
“要多少?”半晌,他声音沙哑。
柳依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
卧室门“吱呀”叫了一声,邱纷在门后探头,“哥。”
邱驰海如同刚被人从水里拎出来,恍然应声,“饿了?”
他侧身挡住桌面,手指在身后来回扇动,催促柳依赶快把卷轴收走。
柳依会意,不动声色清理了桌面,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邱驰海提着菜刀回到厨房。
他无法验证柳丝的话是否真实,但他没得选。他绝不可能让邱纷变成钟埙那种人,机器一样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没有亲人朋友,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成日身不由己,甚至生死不由人。
他无法想象,邱纷可能在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就死去,在那之后世界上又多一个叫“邱纷”的小女孩,等她的十八岁,等她的死期。
热油迸溅,邱驰海在刺痛中回神,连忙打开水龙头冲洗手背。
透过厨房门的缝隙,他能看到邱纷坐在柳依对面,托腮与他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