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裴隐好几次故意使坏,用手指去戳他的脸颊,他都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看来他是真累坏了。照这个架势,恐怕要一觉睡到中午。
早饭可以省,可午饭总得吃。裴隐想起入住的时候听前台说过,套房支持随时送餐,于是翻身下床,点开光屏上的菜单。
琉光星向来以重口著称。上次来这里时,有好几道菜令他至今难忘,尤其是那道活岩洞炸鸡。
顾名思义,表皮炸得如同岩浆翻涌,仿佛真在火山里捞滚过一圈的,滚烫辛辣,凶悍十足,光是看着就让人齿缝生津。
裴隐美滋滋地点完餐,重新躺回床上,顺手从床头柜上抽了本旅游手册翻看。
意识渐渐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他在睡意朦胧中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
空的。
身侧床铺平整冰凉,一丝褶皱都没有。原本该躺着人的地方空空荡荡,而那床他仔细掖在埃尔谟身上的被子,此刻正盖在自己身上。
裴隐坐起身,揉了揉眼,目光扫过房间。
下一秒,门被推开,埃尔谟走了进来。
军装已重新穿得一丝不苟,他甚至没看裴隐一眼,径直推着餐车走到床边,将手中餐盘一样样摆上小桌。
“醒了?”
裴隐怔怔看向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
他居然睡了这么久?
踩上拖鞋走过去,在埃尔谟对面坐下时,他的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餐盒被逐一打开:清淡的粥点、软糯的蔬菜泥、易入口的肉糜,还配了一支营养补剂,和他们在太空舰上的标准配餐几乎一样。
“小殿下,您……醒了多久了?”裴隐看着他揭开最后一个餐盒,忍不住问。
“几个小时,”埃尔谟头也没抬,只淡淡一句,随后催促,“快吃。”
裴隐盯着眼前这一桌清淡,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直到叉子快要碰到食物,他才想起来:“对了,我之前还点了一份活岩洞炸鸡,您看到送来了吗?”
埃尔谟眼睑微抬,没接话。
“可能是我们都睡着了,没人应门,送餐的就拿回去了?”裴隐自顾自猜测着,“那我打个电话问——”
“不用,”埃尔谟打断他,“已经退了。”
“什么?”裴隐怔住,“那是我点的啊。”
“佩瑟斯,”埃尔谟终于抬起眼,他的目光压着一层阴影,声音又低又冷,“我看你是真活腻了。”
裴隐被骂得发懵,接着听见埃尔谟继续开口:“等你吃坏了肠胃,再调理半个月,然后呢?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开始治疗?你以为你现在的身体,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挥霍?”
裴隐眨眨眼,委屈一下子涌上来了。
看来埃尔谟是真的醒了,醒得干净利落,又变回了那个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小殿下。
裴隐低下头,泄愤似的将叉子戳进盘中的鱼肉。
可怜的鱼,没盐没味,也算是白死了。
“小殿下,”裴隐的声音闷闷的,“您耍赖。”
埃尔谟挑起一边眉梢。
“您昨天明明答应过我,我想吃什么都可以。”裴隐抬起眼控诉道,“结果睡醒就反悔。”
埃尔谟嘴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不愿回顾的画面刺中。
“我脑子有问题,”他说得理所当然,“精神失常状态下的承诺不具备法律效力,需要我为你普及《奥安帝国民事责任法》相关条款吗?”
裴隐:“……”
这也太无赖了!!
昨天那个拽着他袖子、眼神湿漉漉的人,难道全是装出来骗他心软的?怎么一夜过去,又变回这副冷冰冰的德行了?
……还不如发病呢,他有些阴暗地想。
至少发病时的埃尔谟,会给他准备好吃的。
裴隐几乎能预见回宫之后过的是怎样清苦的日子,一想到这里,他有些绝望地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拿起叉子。
吃到一半,目光被桌边一份手册吸引了过去,是今晚荣耀庆典的议程单。
于是他边吃边翻起来,翻到文艺表演节目单时,手指停住。
凯兰的名字,清晰地印在“首席独唱”一栏下。
再往后翻,是历年演出记录。一张张剧照里,弟弟身着繁复华服,光芒夺目。
“真厉害啊……”裴隐看着,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弟弟从小就特别会唱歌,果然,现在已经是首席了。”
埃尔谟的动作顿了一顿,从餐盘上方抬起眼:“你似乎很喜欢这个弟弟。”
裴隐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当然啦,谁会不喜欢他呢。”
埃尔谟仍握着叉子,眉头微微蹙起,视线沉沉地锁在他脸上:“那为什么要逃?”
裴隐一时没反应过来。
“既然喜欢弟弟,当初为什么要逃婚,”埃尔谟停了一下,补上最后一句,“还连累整个维尔家族一同担责。”
裴隐握着节目册的手指微微收紧,动作只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般扬起语调:“凯兰不是都告诉您了嘛。那时候我心里不平衡,自己在外面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所以看什么都想要。说到底……我就是个糟糕的人。”
他抬眼,迎上埃尔谟的视线:“这一点,小殿下应该没有异议吧?”
埃尔谟审视地看了他片刻,才再度开口:“那既然已经回归了维尔家,为什么还要出卖奥安帝国?”
裴隐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因为他看见埃尔谟看他的眼神,不是质问或发泄,而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小殿下,您真的想知道吗?”裴隐放下刀叉,语气变得小心起来,“那您得答应我,听完别太生气。”
埃尔谟陷入沉默。
对他而言,挖掘裴隐逃婚的缘由,并不是一件他乐意去做的事。
恨一个人远比理解一个人简单,深究缘由,不过是将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再疼一次。
可不知为何,这一刻某种失控的冲动,压过了理智。
“……你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我不生气。”
裴隐垂下眼,像是在反复掂量什么。
有那么一瞬,埃尔谟从他脸上捕捉到一种陌生的神情,仿佛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挣扎。
但很快,裴隐便抬起了头。
“因为别人给的更多啊,”再开口时,又是那副轻飘飘的腔调,“联邦承诺我的,够我吃香喝辣几辈子了。虽然嫁进皇室也不错,但转念一想……要是投奔联邦,能捞到的油水好像更厚一点。”
“所以,”最后,耸了耸肩,语气稀松平常,“就这么选了。”
埃尔谟看着他,眸色沉暗不明:“你就为了这个逃婚?”
“小殿下,”裴隐眉梢一挑,赶在他发飙前提醒,“您刚才可是答应过,不跟我生气的。”
埃尔谟没有接话。
他本该生气的。毕竟他终于知道,原来裴隐逃婚的理由竟如此浅薄、如此卑劣。
可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怒火并未涌上心头,取而代之的是困惑。
他不是不相信裴隐会认为和他联姻利益不足。当年的自己被皇室边缘化,前途未卜,确实算不上什么值得押注的对象。
如果裴隐一心逐利,的确有比自己更好的选择。
可是,如果裴隐真是那样一个人,如果荣华富贵真是他唯一的追求……那他怎么会和一个平凡的矿工相爱?
又怎么会甘愿为一个刚出生就被感染的畸变体孩子倾尽所有?
这一切,都和他口中那个冷血逐利的自己对不上。
荣耀庆典从午后便拉开序幕,流程繁复冗长。
埃尔谟此次是私下出行,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总督府特意为他安排了专属看台。
餐后不久,两人便直接瞬移抵达,避开了人群最密集的时段。
所谓“荣耀庆典”,纪念的其实是琉光星被奥安帝国殖民之日。称之为“荣耀”,本就带着几分讽刺。可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于是这名字便沿用下来。
这一日,不少帝国高层都会露面。其中最重要的角色,便是名誉总督。
奥安帝国的每颗殖民星,除了一位由中央委派、掌管实权的总督之外,还会安排一名皇室成员担任名誉总督。后者不参与日常治理,却需要在重要场合露面,代表皇室发声。
庆典开场,便是名誉总督致辞。
三皇子身着正式礼服,缓步登上高台。
裴隐望着那道身影,微微一怔,侧过身问:“小殿下,三皇子回复您的讯息了吗?”
埃尔谟摇头,神情愈发凝重。
作为琉光星的名誉总督,三皇子先是代表皇室肯定了总督府过去一年的工作成果,接着描绘琉光星未来的发展蓝图。
最后,他代替年事已高、不便亲临的亚历克斯二世,向民众传达祝愿。显然,陛下命不久矣一事,早已成为无需回避的公开事实。
整段致辞情真意切,滴水不漏,可最后一句结束时,埃尔谟缓慢地呼出一口气:“……那不是三皇子。”
裴隐的瞳孔一缩,倾身靠近:“什么?”
埃尔谟正要开口,视线却先一步扫向看台入口。
那里站着一名西装革履的高级侍从,是凯兰安排的人,负责他们的安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一触,随即心照不宣地截断了对话。
名誉总督致辞后,是冗长的总督府工作报告,以及一系列例行的表彰与宣言。
歌剧团节目被安排在庆典尾声,凯兰的独唱刚一落幕,二人避开人群,从一条特殊通道离场。
走出很远,那名侍从仍紧随其后,看样子是要一路护送他们回到水晶宫主殿。
行至后台出口附近,埃尔谟停步:“送到这里就好。”
侍从怔了怔,躬身道:“殿下,凯兰少爷嘱咐,务必护送您安全返回。您独自行动,恐怕会有危险。”
埃尔谟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裴隐一步上前,挡在他身前。
“什么意思呀?”他微微扬起下巴,语调又娇又嗔,“什么叫‘独自行动’?难道我不是人吗,我就护不住殿下?”
上一篇:摆烂合欢宗不想修罗场啊!
下一篇:人,不许吃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