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裴隐在心里问自己:难过吗?
好像……早就没感觉了。
埃尔谟恨他、对他说狠话,在他眼里已经成了理所应当的事。他早就麻木得感知不到痛。
唯一怕的,是埃尔谟会伤害裴安念。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孩子也在怕,怕埃尔谟伤到他。
一股温热的暖流裹着酸涩的气泡,涌上胸腔。裴隐眼眶发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舱里就这么几个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裴隐还在迟疑,床上的被子团已先一步警觉起来,气鼓鼓地往里一缩,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埋进被窝。
门外又敲了两下。
裴隐只好起身,走过去开门。
埃尔谟站在门外,双手背在身后。视线飞快地在舱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回裴隐脸上:“念念……在吗?”
裴隐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明显还在蠕动的被子。
被窝里立刻传来闷闷的抗议:“念念不在!”
裴隐:“……”
埃尔谟:“……”
“有事吗?”裴隐问。
埃尔谟这才把背在身后的手挪到身前。
掌心里托着一团……粉蓝粉蓝的东西。
裴隐眼睛睁大:“这……是你捏的?”
几乎是同时,床上的被子哗啦一下掀开。
裴安念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关键词,叭叽叭叽地跑过来,扒着门框探出小脑袋,眼睛直直往外看。
埃尔谟手里,是一团橡皮泥。
“给你的,”在裴安念灼灼的注视下,埃尔谟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开口,指尖局促地摩挲着橡皮泥边缘,“还不是成品。先看看,有没有哪里要改。”
裴安念凑近了些,小脸几乎要贴到那团泥上,认认真真端详了好一会儿。
“是还可以啦,就是……”他迟疑地抬起眼,“香蕉是黄色的啊,你怎么不用黄色的泥?”
埃尔谟脸色一僵,仿佛被雷劈中:“……香蕉?”
裴安念茫然地眨了眨眼。
见他一脸真心实意的不解,埃尔谟仿佛受了沉重的打击,深吸一口气:“你……看不出这是什么?”
裴安念歪了歪头,更加困惑:“不是香蕉吗?”
“……不是。”
埃尔谟低下头,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捏了半天、自觉惟妙惟肖的作品,然后,用一种斩钉截铁、毋庸置疑的语气宣布——
“这难道不是和你一模一样?”
第46章 迟来同游
话音一落,裴安念短暂宕机了两秒,随即所有触须齐刷刷竖起。
“你说什么啊,”他皱着脸,一字一顿地强调,“我怎么会和香蕉一模一样。”
埃尔谟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那团,又瞥向那个气鼓鼓的小家伙,嘴角轻微动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平稳:“差不多。”
“差很多!”裴安念眼睛瞬间瞪圆。
他的触须明明那么漂亮,灵活又有弹性,顶端还有精巧的小尖尖。哪像埃尔谟手里的那坨,笨重、呆板,根本没法比!
“至少数量是对的,”埃尔谟神色不改,“都是八根,不是吗?”
“那也不一样!!”裴安念气得浑身发抖,唰地扭头看向裴隐,“爹地你看他!!”
突然被点名,裴隐一个激灵从看戏状态回过神,脸上写满无辜。
可裴安念没打算放过他。触须一延伸,勾住裴隐的手臂,不由分说把人往战场中心带:“爹地你说,这个像我吗?”
裴隐头皮一麻,目光下意识飘向埃尔谟,却发现对方也注视着看他,一副认真等待裁决的模样。
他只好硬着头皮,重新端详那团橡皮泥。几秒后,终究没能违背良心,小声挤出实话:“是……更像香蕉一点。”
眼见着埃尔谟脸色更沉了,又赶紧找补一句:“但是!第一次捏就有这个水平,已经很厉害了,下次肯定更好。”
话音刚落,裴安念就在旁边脆生生拆台:“才不是呢!我第一次捏也不会这么丑!”
裴隐连忙伸手,捏了捏崽的触须尖,冲他摇头。
裴安念向来懂事,被这么一提醒,也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有点得理不饶人了。
“……不过,你刚学,确实不该一上来就挑这么难的。”他盯着自己的触须尖,小声嘟囔,“……一开始就想捏我,是有点难为你了。”
停顿片刻,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要是想学,我也不是不能教你。”
说完,整只崽一头扎进裴隐怀里,不肯抬头了。
埃尔谟这次过来,本是来道歉的。可翻遍了逃生舱,也找不出一件像样的礼物,最后只找到这块不知何时被裴隐搬出来的橡皮泥,只能就地取材,勉强算份心意。
却没想到被这孽种嫌弃到这种地步。
心头闷气还没来得及发作,正好撞见裴隐朝他笑了笑,唇形无声地说了句“没事”。
埃尔谟抿紧唇线,终究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裴隐拍了拍怀里那团:“好了,他走啦。”
裴安念慢吞吞地把脑袋抬起来,闷闷道:“讨厌……大坏蛋。”
“他是来道歉的,”裴隐温声说,“所以才给你准备礼物。”
“……才不要他道歉。”
裴隐没再多说,只是松开手臂,让小家伙落回桌面。
裴安念站稳后,目光飘来飘去好一会儿,才用很小的声音问:“……那个香蕉呢?”
裴隐晃了晃手心:“在这儿呢。”
“……那你给我吧,”支吾半天,小家伙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了一句,“虽然丑丑的,但也不是不能收下。”
裴隐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浮上眼底,把那团橡皮泥递了过去。
两只小触须探出来,小心翼翼地把那团“香蕉”拢进怀里,又伸出更多触须环住它,动作很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可一抬头,对上裴隐含笑的目光,浑身又一下子红透了,抱着橡皮泥一个转身,溜得没影。
裴隐望着那道慌慌张张消失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等裴安念走远,他收回视线,取出通讯器。
收容站那头很快接通,告诉他救助对象状态已有明显好转,如果一切顺利,一周内便可启动记忆恢复手术。
裴隐总算安了心,又叮嘱他,手术开始前务必通知他。
通讯本该就此结束,收容站却多提了一句,说最近收到一封来自神秘救助人通讯号的讯息,但内容很混乱,没有意义。他们担心对方是不是遇到了麻烦,是否需要进一步追查。
裴隐立刻明白过来,那大概就是埃尔谟发病时意识模糊间,用通讯器发出去的信息。
至此,连通讯号都已经对上,埃尔谟就是那位神秘救助人,再无疑问。
也正因如此,这个身份更加不能暴露。于是他只是简单地让收容站暂不采取行动,先行观望。
通讯切断。
裴隐望着暗下去的屏幕,心情愈加复杂。
他很想问埃尔谟,究竟为什么要暗中救助畸变体。可上一次话题刚被触及,那人的情绪便迅速滑向失控的边缘,闹得不欢而散,让他至今心有余悸,于是也不想再贸然开口。
逃生舱一路航行,最终抵达距离首都星最近的O-32殖民星。为稳妥起见,裴隐一离舱便重新戴好了人皮面具。
将逃生舱停进公共港口,两人随着人流汇入闹市,在一家露天饮品店坐下歇脚。
确认行踪隐匿后,埃尔谟才联络三皇子莱恩,请对方安排返回首都星的飞船。
裴隐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目光掠过街景。忽然伸出手,越过桌面,扯了扯埃尔谟的袖口。
“小殿下,您看。”
埃尔谟从光屏上抬起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边是一条行人络绎不绝的街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裴隐故意板起脸:“小殿下,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以前我给您的共享式成像仪发了那么多东西,您其实根本没认真看过,对不对?”
“……”
这颗星球,裴隐是来过的。
在被编号为O-32之前,它有一个更美的名字,叫“琉光星”,因为这里的天空,总是流转着琉璃般的渐变霞彩。
九年前,琉光星尚未完全统一,内乱不断,给了奥安帝国趁虚而入的机会,几乎未动干戈,便将它轻易纳入版图。
自此,这里成了帝国著名的旅游胜地。
殖民初期,前往琉光星的航线刚刚开通时,裴隐就迫不及待跑来凑了热闹,抢着当了第一批游客。
他揣着新到手的共享式全息成像仪,一路走一路拍,把各种零碎片段一股脑儿塞进埃尔谟的收件箱。
“我就知道,您都是已回不读罢了。”裴隐恼道。
“不是。”埃尔谟答得平淡。
“还说不是,”裴隐越说越来气,眼尾微挑,那双桃花眼因薄怒而更显生动,灼亮逼人,“这条街我明明拍给您看过,结果您一点印象都没有,当时您回得那么快,我就怀疑您根本没点开,纯敷衍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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