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埃尔谟沉默一秒,“因为那是袖口。”
“啊?”裴安念低头研究自己,脸腾地红了,“哦……”
埃尔谟由不得想起那天晚上,裴隐陪他进宫赴宴前,被同一件衣服难倒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又酸又胀的感觉。
“不怪你,是衣服的问题,”他的语气温和下来,“别急,我让人送合身的来。”
当初他搬到府上时已满十六岁,个头早就长开了,府里压根没有孩子的衣服,只能让宫里现备。
量尺寸时裴安念很配合,乖乖伸着手臂站着。测完之后,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努力适应刚刚到手的新四肢。
埃尔谟站在床边,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跑远,胸膛里那块巨石重新压了回来。
他不想让裴安念觉得自己不高兴和他相认,但内心的震荡并没有真的停止。
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把时间线往回捋。
重逢第一天,裴隐就告诉过他裴安念的出生日期——1190年11月24日。
如果裴安念真是他的孩子,如果两人真的发生过什么……能让裴安念来到这个世界的事情,那就只能是在新婚夜。
可他完全没有那一晚的记忆。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新婚夜那天,裴隐偷换过他的钙片。
按以往经验,每次忘了服药,他的精神就会失控,做出一些自己都不记得的事。
难道,记忆里的断片,就发生在那段时间?
这似乎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疑点。
新婚夜那晚,裴隐明明是为了逃走,才对他的药动手脚。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和他发生关系?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逐渐成形。
除非,是他强行侵犯了裴隐。
这个念头太过可怖,让他不愿面对,却越想却越觉得合理。
虽然那时他还不是高等级Alpha,但体能碾压裴隐绰绰有余。再加上没服药,精神失控,那种状态下,如果他真要对裴隐做什么……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否则,以裴隐当时避他如蛇蝎的态度,怎么可能自愿和他上床?
埃尔谟瞬间如坠冰窟。
他竟然……侵犯了裴隐。
一直以来,他恨透了那个让裴隐怀孕的混账男人,无数次想过,如果那个人是自己,他一定会做得更好。
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是他害裴隐怀孕。是他违背裴隐的意志,强行和他发生关系。是他让裴隐经历分娩的剧痛,是他在裴隐肚子上留下那道消不掉的疤……
他不敢去想,那天夜里,裴隐被他压在身下时,该有多绝望。
而现在,他甚至没办法为带给裴隐的所有痛苦,说一句对不起。
刚刚父子相认的那点暖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透。埃尔谟手指发麻,四肢冰凉,整个人像被封进冰层里下沉。
意识濒临崩溃的边缘,通讯器响了。
不是平日处理公务那个,而是担任寂灭者期间,用来联络215号收容站的加密终端。
自从卸任,这些事都交给了连姆,这个通讯器已经很久没响过。
埃尔谟手指顿了一秒,点了接通。
“您好,这里是垩星公墓,”通讯器那头传来彬彬有礼的女声,“请问您认识裴隐先生吗?”
埃尔谟警惕地没有回答。
“很遗憾,接到这通电话,意味着裴先生已经过世,希望您节哀顺变。”
“谢谢,”他开口,“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多年前裴先生曾在我们这里预约过代理殡葬服务,委托我们在他过世后处理后事。但就在最近,他取消了服务,并留下这个号码,嘱咐我们一旦确认他的死讯,就联系您。”
“您说,他是最近取消的?”埃尔谟追问,“具体是什么时候?”
通讯器那头传来翻阅资料的轻响,随后报出一个日期。
埃尔谟脑子里飞快计算,那个时候,他们正在度蜜月。
那是他们蜜月的最后一站,一颗以海滨美景出名的星球,他们在海边待了一整天。
通讯器那头,工作人员继续道:“裴先生对身后事有详细规划,有些必要用品正寄存在我们这里。请您提供收件地址,我们将为您运送。逝者已逝,再次请您节哀。”
为了安全起见,埃尔谟联络了连姆,让他亲自去垩星取件,并全程给他开了快速通道。
不到一个小时,那些裴隐寄存的东西,就抵达了府邸。
打开集装箱,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口水晶棺。
连姆之前调查过那个公墓,裴隐确实在那里寄存过一口棺材,看来这就是他自己挑的那一口。
和水晶棺一同抵达的,还有一个相框。
照片里的裴隐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埃尔谟莫名觉得有些眼熟,视线往下挪,注意到背景里有一抹绿色。
他想起来了。这是蜜月期间,他在那个乐园星上,和小绿鸟雕像的合照。
那天裴隐说,要照一张全家福。
埃尔谟以为他是想和裴安念合照,自觉退到镜头外,后来却被裴隐拖了回来。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天裴隐说的“全家福”,是什么意思。
埃尔谟握着相框的手开始颤抖,就在这时,他在箱子最底层看见一个信封。
纯白的封面上,是裴隐的笔迹——“埃米,亲启”。
埃尔谟撕开封口——
亲爱的埃米:
当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又骗了你一次。
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第92章 青出于蓝
刚读完开头两行,一股剧痛沿着神经窜至四肢百骸。缓了好几口气,埃尔谟的视线才重新落回信纸——
埃米,你曾经说希望我以后这样叫你,没想到我一直拖到现在,连念念都比我叫得早。那就让我多叫几声吧:埃米、埃米、埃米。
我现在在海边,闭着眼睛装睡。念念非要我陪他搭沙堡,我就说困了,让他去找你。好吧,又骗了你一次,但我只是想用这段最美好的时间,给你写这封信。
我的人生已经开始倒数,具体还剩几天,我也不知道。说实话,我希望越短越好,否则夜长梦多,只让你和念念继续处在危险里。
走之前,有些话还是想对你说。
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什么都知道了。你会怪我吗?怪我那么晚才让你跟念念相认。可不管怎样,我给你们留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你可以亲眼看着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小朋友,学会走,学会跑,慢慢长成一个好看的大人,见证那些我注定错过的第一次,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补偿。
其实我不担心念念。他是个很坚强的孩子,人生路也还长,无非是陪在身边的人,从爹地变成了爸比。我知道你会做得比我更好。有你在,他一定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可我担心你,我的埃米。
我知道我走之后,你会好好活着,会把念念教得很好,会当一个特别棒的爸比。可我也知道,你有多想让我活下来,你为我找过那么多治疗的办法,每次我身体有一点点好转,你都高兴得不得了。
我不想你觉得,我最后还是死了,你的努力就成了徒劳。我希望你知道,就算我还是走了,你也治好了我。你给我的,是远比圣盾更坚固的力量。是你让我的生命有了重量,让我即使离开,这条生命也有了延续的意义。
谢谢你,埃米。我真的很幸福。
最后,再帮我办件事吧。
你应该收到那具水晶棺了,漂亮吧?我可是挑了很久的呢。你知道的,我就喜欢这种闪闪发光的东西。还有那个相框,你一定认出来了,是从全家福里裁出来的,我指的是我们三个那张。这是我为自己选的遗照,也是我希望你和念念,最后记住我的模样。
以前我一直觉得,垩星公墓是最适合我长眠的地方,但现在,我有了更好的选择。
埃米,把我葬在你的动物墓园吧。
让我变成养分,滋养你府邸上的每一朵花,你伏案工作的时候,一抬头就能闻见我;或者让我变成一阵风,在念念荡秋千的时候,偷偷推他一把。
就像那些在你府上寿终正寝的松鼠、兔子和狐狸,我又何尝不是一只偶然闯进来的小动物?来的时候灰头土脸、满身是伤,在你这里得到了永远的庇护。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办法亲眼看见念念长什么样子。不过不用想也知道,一定特别像你。毕竟,我可是投了好多硬币许愿的,要是不灵验,哼哼,我就亲自去找那些神啊仙的算账!
现在我一抬头,就看见念念在跟你比谁的沙堡搭得快。你也真是的,怎么能允许他用八根触须参赛呢?这根本不公平。
写完这里,他已经赢了。我不能继续写了,因为他正朝我跑过来,多半是来炫耀他是如何大获全胜的。我可告诉你,孩子不能老惯着,你得教会他什么叫公平竞赛。
这次我替你说,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你的妻子
佩佩
--
最后一个字映入眼帘时,埃尔谟的膝盖一弯,重重砸在地上。
眼前再次模糊,分不清是血是泪,他猜是血,因为视野边缘正被黑暗吞噬。他不敢抬手去擦,怕弄脏了手里那封信,只能拼命逼自己聚焦,透过那层晕开的黑雾,死死盯着落款。
你的妻子。
妻子……
抚过这几个字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顺着字迹的一笔一划流走,从指腹一路麻到心口。
这两天,他总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操控着,所有感官都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可就在这一刻,那层屏障碎得干干净净。
环顾四周,确认裴安念不在视线范围内,才允许自己把额头抵在床沿,从身体最深处挤出一声声绝望的抽泣。
都是他的错。
当年母亲为了救他葬送性命,仪式失败,邪神一直蛰伏在他体内。那份诅咒就这样从他身上延续给了他的骨肉。
埃尔谟不禁想:裴隐刚刚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在想什么?
那时候他好不容易逃出维尔家,逃出奥安帝国,终于可以拥抱自由,结果发现自己肚子里多了个孩子。对那时候的他来说,这到底是馈赠还是负担?
他当然知道后来裴隐有多爱这个孩子。可如果不是自己身上这该死的诅咒,他的孩子本该生下来就健健康康,他们父子本不必承受这么多的苦难。
上一篇:摆烂合欢宗不想修罗场啊!
下一篇:人,不许吃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