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咖啡色的团子
那道垂首的人影微微一颤。缓慢、艰难地,抬起了头。浑浊昏花的眼睛里,在看清齐越的刹那,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光亮,那是绝望深渊里,终于等来救赎的炽烈与颤抖。可下一秒,那人眼中的光又暗了下去,他艰涩地开口:“你不应该来……找我的。”
他顿了顿,又道:“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你。”
“我知道。”齐越轻笑一声,“不过是拙劣的调虎离山的手段罢了。”
那人一手炮制了凌渡韫的降生,自始至终,要的不过是凌渡韫的那具肉身,将他调离,那人才好侵占肉身。
蓝必先一愣:“那你怎么还……”
齐越抬手,指尖灵光微闪,化作锋锐的刀锋,便要斩断那些禁锢多年的锁链。
玄铁锁链上的诅咒符文感受到威胁,瞬间黑光大作,连同血池里的诅咒之力疯狂反扑而来。可那些足以让玄门高手瞬间重创的力量,一靠近齐越周身,便如冰雪投炉,无声消融。
锁链应声而断,蓝必先的身体如枯叶一般飘落,被一股灵气稳稳地接住。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蓝必先也想明白了,他惊讶地看向齐越:“你在将计就计!”
齐越挑眉笑了笑,没有否认:“那是‘他’所求的载体,也是困住‘他’的容器,不然‘他’无形无影,我还真不好下手。”
蓝必先心神巨震,脱口而出:“你知道‘他’是谁?”
他加入天道宗这么多年,就算混成等级最高的红衣长老,却还从未见过‘他’的真身。
齐越抬头看了一眼被挡住的天际,语气里并未有多大的起伏:“‘他’不是告诉你了吗?”
蓝必先一愣,恍然:“你是说,‘他’是天道?”
话落,他却觉得不可思议。那可是天道啊,‘他’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阳间至此走向消亡?
如此残忍、冷漠。
“‘他’所执掌的世界规则走到尽头,‘他’腐朽、偏执、视万物为棋子,以天地为棋盘。‘他’怕消亡,怕被取代,所以才布下这么大一局。”
消亡,取代……
‘他’消亡后,谁取代‘他’?
蓝必先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齐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嘴唇微微颤抖,却迟迟没能问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你,是不是就是那个要取代‘他’的人?
齐越将他眼底的疑惑尽收眼底,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一挥,一道纯净的灵光落在蓝必先身上,驱散了他体内残留的诅咒之气。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时候,蛇已出洞,我得把‘他’收拾了。”
*
同一时间,苍梧山巅,石屋之内。
凌渡韫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明暗。再抬眼时,那双眼已不再属于人间。冰冷、古老、漠然。
“凌渡韫”垂眸扫了两人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情绪,只有极致的漠然与鄙夷。下一秒,他动了动双手,感受到神魂和这具肉身的契合程度,嘴角不由勾了起来。
不愧是他一手打造的完美肉身。
经脉流转间毫无滞涩,仿佛这具身体从诞生之日起,就是为了承载他而生。他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自己的掌心,感受着这具肉身里潜藏的力量,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千年了。
整整一千年,他都在等这样一具完美容器。当年齐越那个逆徒,毁了他精心淬炼的肉身,亲手打碎他当阴阳两界共主的计划,他不得不回归无形无影的天道形态。如今,凌渡韫这具肉身,终于能让他重临世间,甚至能让他突破桎梏,真正成为阴阳共生的神祇,再也无人能挡。
就在他指尖的黑气愈发浓郁,正要彻底催动神魂之力,与这具肉身完成最终融合时,一股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忽然从石屋外传来。
“吱呀”一声,石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漫天风雪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门外,齐越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齐越看到“凌渡韫”,姿态闲适地喊人:“师父,好久不见啊。”
他嘴里喊着“师父”,神态却不见半分尊重,语气散漫而讥讽。
“齐越……”“凌渡韫”开口,声音依旧是凌渡韫的低沉,却裹着属于天道的古老阴狠,眼底的贪婪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逆徒,你倒是敢来。”
齐越缓步上前,姿态依旧闲适,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淡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深不见底的寒凉:“师父都在此地‘圆梦’,我这个做徒弟的,怎么能不来凑凑热闹,看看你这千年的执念,能不能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凌渡韫”嗤笑一声,周身黑气狂涌,石屋内的黑色阵纹再次亮起,晦涩的力量疯狂蔓延,死死锁定齐越,“逆徒,你以为还是千年之前吗?当年你能毁了我的容器,是我大意。如今这具肉身,可不受你控制,你以为,你还能阻止我?”
如今他已濒临消亡,唯有吞噬凌渡韫的灵魂,完全侵占其肉身,方能完成阴阳融合,成为双界共主。否则,便会彻底消散在天地间,被新的天道取而代之。
齐越神色未变,淡然反问:“你以为,我既然知道了你的目标是凌渡韫,来找你时,我会不会有所准备?”
话落,他嗤笑一声:“师父,千年前我的肉身和意志不受你控制,千年之后,你以为凌渡韫的就会被你控制吗?”
“凌渡韫”脸色骤然一变,正要开口质问齐越这话是什么意思,却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里的另一道神魂“醒了”。
是凌渡韫的神魂!
他进入凌渡韫肉身的瞬间,明明已经吞噬了他的神魂,怎么可能……
“不可能!”他低喝一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疯狂,“我明明已经开始吞噬他的神魂,他怎么还会有意识?齐越,是你搞的鬼?”
齐越正色道:“不是我,是我们。”
是他和凌渡韫一起,以凌渡韫的肉身为诱饵,真正的请君入瓮。
“凌渡韫”眼底杀意暴涨,不再与齐越多言,当即催动全部神魂之力,想要再次吞噬凌渡韫的神魂,彻底掌控这具肉身。可就在他的力量刚要触及凌渡韫神魂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桎梏忽然从肉身深处爆发开来。
那道桎梏如同一个密闭的笼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收缩,将他的神魂牢牢困在其中,连一丝力量都无法外泄。
“你以为你们在肉身里设下禁制,就能困住我?”“凌渡韫”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与傲慢。他执掌天地规则几千年,什么样的奇门禁制没见过,怎会被一个禁制困住?
他当即催动本源之力,狠狠撞向那道禁制,想要将其瞬间打破。可就在他的力量触及禁制的刹那,却愣住了——禁制之内,布满了密密麻麻、闪烁着微光的字符,那些字符排列有序,遵循着一套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规律,如同天书一般。
他看不懂。哪怕他穷尽千年的见识,耗尽神魂之力去探查,也无法读懂那些字符的含义,更无法找到禁制的破绽。那是一种与天地规则截然不同的逻辑,是他执掌天道千年,从未接触过的存在。
齐越将他慌乱的神态看在眼里,唇角的笑意里满是嘲讽:“师父,你执掌天地几千年,却终究困在了自己的执念里。你以为天地规则一成不变,以为你那套陈旧的掌控之术能永远管用?”
“时代在进步,世界规则也在跟着变化。你守着千年之前的老法子,固步自封,连世间新生的力量都看不懂,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统御阴阳两界?”
“落后腐朽的东西,本就该被淘汰。”齐越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喙,“你引以为傲的天地规则,在这新生的力量面前,不过是一戳就破的泡影。你看不懂的这些字符,就是你注定消亡的证明。”
“胡说!”“凌渡韫”厉声嘶吼,眼底的慌乱彻底被疯狂取代,“我乃天道,统御万物,天地规则由我定!什么新生力量,什么时代进步,在我面前,都不过是凡人的雕虫小技!”
齐越却轻飘飘地打破他最后一丝骄傲:“师父,你要不再看看,你真的还是天道吗?”
“凌渡韫”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齐越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彻底刺穿了他自欺欺人的骄傲。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旧的天道消亡,新的天道必将取而代之,而眼前的齐越,他千年之前亲自教导出来的好徒弟,就是取代他的新天道!
他不甘!
他神魂疯狂震颤,试图冲破那层由代码织成的牢笼。可越是挣扎,那道禁制收缩得越紧,闪烁的字符代码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他的神魂。
代码禁制的微光越来越盛,如同白昼般照亮了他的神魂,那些他始终看不懂的字符,此刻正不断扭曲、重组,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他的神魂牢牢禁锢在中央。
石屋之内,黑色阵纹因天道的疯狂挣扎而剧烈闪烁,却再也无法提供半分力量,反而被代码禁制的灵光压制得渐渐黯淡。
代码禁制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将天道的神魂彻底包裹。白光收缩间,渐渐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之内,天道的神魂蜷缩其中,面目狰狞,却再无半分反抗之力,只能徒劳地捶打着光球壁垒,发出细碎而绝望的呜咽。
光球猛地从凌渡韫的眉心飞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凌渡韫的身体踉跄了一下,眼底的疯狂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清明,脚步刚站稳,喉间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凌锦云和宋亦舒赶紧起身扶着他,担忧道:“你没事吧?”
凌渡韫摇摇头:“没事。”
话落他看向齐越,便对上对方投来的关切视线。凌渡韫朝他勾了勾唇角,示意自己没事。
肉身里的那道禁制是由他设计,齐越设下的。尽管他在玄学一道上很具天赋,但到底入门晚,想要困住天道的禁制于他而言是个负担,不可能不付出一点代价。
但不管如何,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天道终于被囚于禁制之中,再无脱离的可能。
确定凌渡韫没事后,齐越才将视线重现落在悬浮在自己掌心的光团上。
天道意识到自己成了困兽,光球之内的神魂疯狂扭动,嘶哑的声音穿透光球壁垒,带着极致的怨毒与不甘:“齐越,你以为困住我又如何?阴阳两界的裂缝已经打开,这是不可逆的趋势。就算你杀了我,两界总有一天会融为一体,到时候生灵涂炭,秩序崩塌,你这个新天道,只会成为另一个‘我’,只会重走我的老路。”
他的声音里满是癫狂,仿佛已经看到了齐越未来的结局,试图用这种方式,拉着齐越一同坠入深渊:“你以为你和我不一样?不,千年之后,你也会像我一样,害怕被取代,害怕消亡,最后变得和我一样腐朽、偏执,你逃不掉的!”
面对天道的歇斯底里,齐越很平静地反问:“谁说我要成为新的天道?天道的存在,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好东西吗?”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砸在天道的神魂上。他像是被卡住喉咙的鸭子,嘶吼戛然而止,光球之内的神魂只剩下错愕和茫然。
齐越却不再理会他的震惊,指尖灵气微微震颤,一道纯净的灵光探入光球之内,抽取出其中属于天道的本源之力。那股力量泛着古老而磅礴的气息,足以支撑他登临天道之位,可齐越却没有半分吸收的意思,只是抬手一引,将这股本源之力缓缓灌入自己指间的红玉戒指之中。
这枚红玉戒指,本就是齐越千年之前的那具肉身所化,承载着他千年的执念与功德。如今,千年功德、天道本源之力与戒指本身的肉身之力,三种能量在戒指中交织融合,瞬间爆发出磅礴无匹的力量。
能量冲破石屋的束缚,直冲云霄,在苍梧山的上空映出漫天七彩霞光。霞光如流云般缓缓落下,顺着山脉蜿蜒而下,最终尽数涌入林间的那处寒潭之中。
霞光入水的瞬间,寒潭之上泛起层层涟漪,原本翻涌的诅咒之力被霞光瞬间压制、消融。潭底那道漆黑的裂缝,在七彩霞光的包裹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愈合,最终彻底被封印,连一丝气息都不再外泄。
几乎所有人都停下战斗,仰头望着漫天七彩霞光,眼中满是震撼之色。原本狂涌的黑影失去了天道力量的支撑,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动作渐渐迟缓,周身的阴邪黑气也开始快速消散。
庚下瞳孔骤缩,他从霞光中感受到了本源之力,难以置信地看向山巅。
齐越为什么这么做?他为什么不想成为天道?成了天道,就能执掌万物啊,那是多大的权柄,齐越为什么不心动?又凭什么不心动?
这是庚下的疑惑,也是光球中天道神魂的疑惑。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也只能问出三个字:“为什么?”
齐越没有回应天道最后的诘问。周身灵气骤然凝作万千利刃,锋芒破空,一瞬便将那缕残存的天道魂灵彻底绞碎。
万事万物皆有自己的意志,每一个人,每一缕生灵,生来便该是自己命运的主宰,而非被所谓天命束缚、被既定规则摆弄,沦为天道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待天道的残魂彻底湮灭,齐越走向凌渡韫。
他大大方方地握住凌渡韫的手,和他十指相扣,两人相视一笑后,齐越才看向凌锦云和宋亦舒,笑道:“叔叔阿姨,我是凌渡韫的男朋友,我们接你们回家了。”
夫妻俩看着两人紧握的双手,也跟着笑了:“好,我们回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