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蓑衣游客
约定的时间差不多到了,他一直准备着告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总觉得宋景有些焦躁。
越来越频繁地翻看日历,晚上入睡的时间延迟,许多个夜晚季长生都能看到他的房间深夜亮着灯,不仅如此,他甚至偶尔会盯着自己走神。
最近他们的鸡舍里连连消失了好几只鸡,达叔季长生跟宋景一起去检查了下,发现隔离牧场跟鸡舍的围栏中间有几个缺口。顺着牧场围栏的缺口找过去,发现靠近山的那边围栏也有缺口。
“应该是有黄鼠狼之类的东西夜里钻进来了。”季长生说。
“哎呀,黄鼠狼可狡诈了。”达叔说,“得把漏洞先补回来才行,我回去拿工具。”
达叔回去拿工具了,季长生和宋景继续巡逻,去看牧场的夜间监控。监控里,除了黄鼠狼,季长生还发现了陆续有两头野猪夜间进来。
“怪不得有一匹马后腿受伤了。”季长生说。
达叔已经拿了修补工具回来,听到了季长生的话:“哎呦,还有野猪!”
“估计还会来,补了也很快会破的。”季长生说。他回过头,发现宋景虽然在看着他,但是眼睛焦点很明显不在他身上,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宋景?”
这功夫,宋景已经回神收回了视线,在另一台监控上点了两下,心不在焉地说了句“我在听”。
“累了吗?”季长生探头过去问。
“小宋眼下有黑眼圈,是不是没睡好啊?”达叔在一旁问。
宋景就坡下驴:“是有点,最近天气热。”
“那你回去睡会儿吧,补围栏用不着这么多人。”达叔贴心地说。
宋景低声嗯了一声,但季长生看他垂眸的神情,知道他应该是没有听进心里。
宋景回房一个多小时后,季长生跟达叔补好了围栏缺口,跟达叔打了声招呼,他出了门,转到葡萄园里挑了几串熟葡萄。
宋景的房门没关,他捧着用井水冰镇过的几串葡萄到了门口,刚想喊他,就看见宋景站在桌前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宋景听到声音,放下照片回头。
四目相对,季长生冲他举起手里的葡萄,笑不达眼底,举起盘子:“给你送点冰镇的葡萄解暑。”
他走过去,把盘子放在桌子上,趁机瞟了一眼桌上葱白手指里捏着的那张照片,果然是那张合照。
“……”有许多话想说,但是看了一眼宋景,他又张口无言。
走到门口,宋景叫住了他:“季长生。”
季长生回头,宋景沉默地看了他许久。
“这两天……跟我去山上把那几头野猪打了吧。”
季长生垂下眼,低低地应了声。
脚步声走远,宋景收回视线,看着画在本子里的日期,慢慢摘了颗葡萄放进嘴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季长生没有来叫他起床,以前从一早上就开始粘着他,今天一上午都没看见人。他吃过午饭,去了工具房,季长生在里面修整明天去打猎要用的工具。重新做了把弓,把几个夹子齿缘磨锋利了,关节上了点油。宋景捕猎从来不用工具,在边上想给他帮忙,被他婉拒了。
“你歇着吧,别脏手,我都准备好了,明天我们就出发。”他低着头说。
认真调整着手里的弓,没看他。
晚上吃饭的时候话也比平时少,除了给他夹了几筷子菜,没太多交流。达叔和菲姐等人都在嘱咐他俩注意安全,季长生只是应。
到了出发的下午,季长生对他也没多少话,一路沉闷。
达叔穆寒等人目送他们两进山,达叔多少有点担忧:“这俩孩子怎么看上去像闹别扭了,在山里这种地方闹脾气,真怕出点什么危险唷。”
穆寒宽慰他:“没事的,放心吧,小季才不舍得跟他哥闹别扭。”
“你就安心等着吃野猪肉吧。”穆寒说,带着单志平走了。
达叔依旧还是不太放心的样子,看了又看,才折回头。
在围栏边缘几个经常被攻击的地方安装了几个夹子,牧场后面就是一片连绵的矮山。季长生在前面走得挺快,一转眼,葱郁的树丛就将宋景跟那个背着弓箭的高大背影隔开了。
宋景拨开树丛,心不在焉地搜寻野猪的身影,顺手打了只野兔之后就没怎么动。他叫季长生跟他进山也并非真的想要打猎。
他望了一眼林间那个高大的背影,明天就是三年之约到期的时间了。这几天他焦躁紧张得晚上几乎睡不着,他能感受到季长生有些不对劲的情绪,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时间越逼近,他心里越乱,他知道这种情绪大概叫近乡情怯,但是他没办法自如地排解。
山里挺脏,蛇虫鼠蚁都很多,天快黑时宋景眼尖看到旁边漆树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长着两只大眼睛的毛毛虫,皱眉避开。
然后一脚踩进了一个被杂草掩盖得很好的水坑里。
噗呲一下,水漫出坑,他的鞋子立刻湿了。
一脚湿一脚干地难受地往前,前面的季长生已经又打了两只斑鸠。一回头,看见宋景两手空空,刚想说话,视线下移,瞥见他湿了一截的裤腿:“你鞋子怎么湿了?”
天彻底地黑了下来。
季长生在宿营的空地周围撒上了驱蛇虫的草药粉,架起了火堆。
清理了一个木墩后,让宋景坐到他身边来。
宋景刚坐下,季长生就很自然地弯腰握起他的脚踝,解开他的鞋带,把那只湿了的鞋子从他脚上脱了下来。
宋景的脚猝然暴露在空气中,圆润的脚趾无措地在袜子中蜷缩了下。季长生用一根木棍支着那只鞋,伸到火堆旁边烘烤,同时仿佛脑袋旁边还长了一只眼睛,恰到好处地把脚往旁边一伸:“等一下,先踩我脚上。”他说。
宋景袜子也湿了,季长生说的等一下,是让他等着他帮他脱袜子的意思。他把烘烤鞋子的木棍支好了,回过头时宋景果真等着,他又利索地把他脚上的湿袜子剥了下来,如法炮制地烘烤。
宋景白玉似的脚踩在他那只硕大的靴子皮面上,跟那粗犷的鞋面形成鲜明对比,他神态自然,没有半点不适应,只是缩了缩粉白的脚趾。
季长生则一声不吭地专心盯着火面,似乎已经很习惯做这些事了,时不时还伸手去探一下袜子干了没有。
宋景也不做声,安静地在他身边待着。
山里挺寂静的,火堆燃烧着时不时发出噼啪声。
“这两天你……”宋景开口。
季长生伸手摸了一下袜子,干了,摘下来旋过身,捉起宋景的脚,给他穿袜子。穿完,抬眼,跟突然安静的宋景四目相对:“怎么了?”
“你这两天是在跟我怄气吗?”宋景说。
“没有。”季长生说,“我哪敢。”
“我没教过你对我撒谎。”宋景说。
季长生有些无奈地把他的脚放下,让他踩在自己脚上,笑容有点苦涩:“真没有,我哪敢生你的气。”
他扭过头,拿起另一根支着他鞋子的棍子,翻了个面儿继续给他烤鞋子,眼睛盯着火光,但明显有些走神。
“那你这两天怎么了?”
季长生又安静了,过了会儿,他摸了下,鞋子也烤干了,他把鞋子摘下来,握起他的脚踝给他把鞋子穿上。抬眼,乌黑的瞳孔里映着点点火光,他深深地看着宋景。
“宋景。”
“嗯?”宋景说。
“你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吗?”
宋景想了想,说:“喜欢。”
“……那这五个多月,我表现得好吗?”
宋景动了下脚趾,脚上的袜子还暖烘烘的,客观地说,没有人能说不好。他又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是想着他呢?他本来想这么问,可是觉得这样显得咄咄逼人,又显得自己很可怜,他换个问法。
“那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说出口,轻轻皱下眉,懊悔自己还是说错了话,这个话题在这里问出来,无非就两种答案,可是这里实在不是个告白的好时机。他攒的东西都还留在家里,手头什么也没有,更何况他这两天还跟人家闹着别扭,实在不是好时候。
宋景沉默了。过了会儿,说:“很喜欢。”
季长生呼吸都屏住了,心跳一下子加快。
“那我们……”可以在一起了吧!少年心易变,想先要一个保障。
“但是我更喜欢以前的你。”宋景又说。
季长生没有明白:“以前的我?”对他喊打喊杀的那个小屁孩吗?可他看着宋景莫名有些落寞的神情,直觉他说的并不是这个。
很久,宋景都没回答。
山里气温转凉,夜里起风,树叶哗啦啦地响,火堆的火红颜色开始一点点暗淡,只留下摞得很厚却轻飘飘的灰时,宋景才转过头,深深地看着他。
一点点地,将他那张年轻鲜活的脸、他那望向自己时熟悉的眼神,一遍遍描摹。
“现在的你很好,以前的你更好。”宋景轻轻地说。
“小屁孩有什么好。”季长生说。
“你之前不是好奇为什么要等五个月吗,现在时间到了,你还好奇吗?我现在可以回答你。”宋景声音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本来想等到明天,可是我现在忽然不想等了。”与其说是对他说,不如说是对自己说。
季长生听不太懂明天和今天有什么区别,只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呃?可是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哪怕有束花呢,“连束花都没有。”
“不用花。”宋景张了张嘴,深深地看了他很久。
“你答应我最后一件事。”
他眼里的东西令季长生感到陌生。
深沉、郑重、忐忑,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哀伤?
“什么?”
火光已经很暗了,宋景的面容晦暗不明,他的影子跟身后的树影融合在一切,显得异常高大。
宋景站起来,垂下手。
跟被辐射自然唤醒的方式不同,同类唤醒需要先将人类的躯壳杀死再以血液和咒语唤醒,当初赵乾朗就是这么被裴春唤醒的。
他拔出了绑在腿上皮鞘里的匕首。
“你有多喜欢我,如果我捅你一刀,你还会想跟我在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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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已经彻底熄了。虫鸣鸟叫的黑暗山林,有一带地方忽然爆发出强烈的白光,那一瞬间,周遭的随风摇摆的树影似乎都静止了,虫鸣鸟叫都瞬间消音,整片空间仿佛进入了真空状态。一股强大的威压以圆弧形扩散,片刻后缓缓消散,几只鸟儿的尸体从树上摔落下来。
宋景的手还在抖着,身体发软,差点接不住倒下的季长生,眼睛也片刻都没有从季长生的身体上移开。
他摸了摸季长生年轻的脸,脑中回放着少年被匕首刺入身体时震惊的不可置信的眼神。他问他的问题,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倒下了,随后被宋景接住,拔掉匕首,划破自己的掌心,把喷涌而出的血液如数灌入他胸膛的伤口处。并俯身在他耳边用畸变体的语言念出约定好的咒语。
宋景做这一切看似很平静,实则已经紧张得有些发抖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这一晚,宋景一夜未睡,守在季长生的身边寸步未离。
他一会儿探探脉搏,一会儿捏捏手掌。
捅刀时几乎没有犹豫,可现在如果有人在这儿,必定能够看得到宋景的不安几乎已经要实质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