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蓑衣游客
“你确定?”
季长生重重点头。
宋景放下工具:“行,那你自己来。”他好整以暇,抱着手站在门框边看热闹,唇边挂着一丝笑意。
季长生在椅子上坐下来,余光却依旧瞥着他,心乱如麻。
哪里还有心思在头发上,咔嚓几剪刀下去,东一块西一块乱得像狗耙地。他没有用眼睛看,听见宋景又忍不住笑了一声,他特别不得劲,跟有人拿着根狗尾巴草在他心上挠了一下似的,人都坐不住了。于是咔嚓咔嚓咔嚓,越剪越乱七八糟。
宋景理解那些有孩子的父母看着孩子胡闹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了。他端了杯水回来一边小口喝水一边看。
季长生完全被影响了,理不直气也壮地胡说:“你走开,挡着我的光了。”
他坐在厅堂的桌前,桌子是靠窗的,光源完全是从窗口透进来。宋景站在门口压根不影响。这孩子又抽什么风,青春期的脾气真是一阵一阵的。不过宋景大概也能理解,估计是头发剪坏了在生气呢,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臭美的时候,从他天天防晒生怕自己晒黑这一点就不难看出来,这孩子相当注重自己的外形。宋景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自己慢慢剪。”宋景很好说话,端着水杯走开了。
季长生心里的弯弯绕绕是一点儿都没有通过他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行为表现出来。
宋景走了,他却没有觉得舒坦一点,反而更不得劲。看自己的头发更不顺眼了,下手咔咔咔不带一点儿犹豫的。
过了许久,宋景在房间里看了几十页书的时候,听见外面咔嚓咔嚓的声音停了,收拾东西和扫地的声音响起。
他还听到小孩儿还抖了两下桌布,以及挠了挠自己的脖子。他放下手里的书,有点想出去看看他剪成什么样了,但转念一想他那多变的脾性,就没动,又把书拿了起来。
他没动,但没多久,房门吱呀响了一声,一个顶着圆寸的臭脸小孩走进门来,在衣柜里拿衣服。他脖子上都是碎头发,得去洗澡。
“嘿,小孩儿。”宋景喊了他一声。
季长生拿衣服的手僵了一瞬,怒道:“都说我不是小孩了!”
宋景挑了挑眉。
“季长生。”他又喊了一次,“转过来,我看看。”
季长生僵着身子又忸怩了半天,才拿着件衣服慢吞吞转过身朝他走来。
原先乱糟糟的长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很短的圆寸。不怎么平整,但小孩儿眉弓高,头围圆,额头长得也好看,还挺适合这个长度的,不平整的寸头给他增添了点英气,中和了狗狗眼带来的可爱感。
以前像狮子狗,现在有点像德牧,看着手感很好的样子,宋景忍不住上手摸了下。
季长生没想到他会上手,愣了愣,猛地抬眼瞅他,但紧接着又很快地低下了眼……一秒,两秒。
“剪得挺好的,很适合你。”宋景真心称赞了一句,“你发质真好啊。”软硬适中,摸起来手感真的还挺好的。
季长生的脑袋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三秒,四秒……
宋景还想再摸一会儿,手突然被人大力地拍了下去,力道之大,宋景感觉手背都红了。
宋景:“???”
他震惊地看向季长生。
季长生却在这时候看也不看他,低着头风风火火地拿着衣服快步走出了房门。
宋景很茫然。
季长生也很茫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宋景摸了下脑袋就感觉血都往脸上涌了,他连耳朵都热了,不用看他都知道耳朵肯定红了。再不走快点他就要被宋景发现了。
他冲到河边,看着河水动荡里自己变形的脸,变形了都还能看出来颜色很红。
他到底是怎么了?
他捧了一捧水泼到脸上,尤嫌不够,脱了衣服下了河。
洗完澡之后,热度下去了,但他有点闷闷不乐,也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闷闷不乐。往回走的时候,他还特意绕了远路去了昨天遇到那个快死了的畸变体的地方。那个畸变体已经不在原地了,地上只有干涸了的血液。他不知道它去哪了,或许是被野猪之类的东西吃掉了,又或者是已经死了、爬走了。
甚至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来看它一眼,是为了记住畸变体的样子有多丑陋吗?
是啊,宋景也是畸变体啊,宋景跟它一样。
宋景是畸变体,但他是人,跟在宋景身边才多久,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吗?他爸妈就是因为畸变体死的啊。
况且,他们约好自己只留在他身边三年,他将来一定会离开宋景的。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迷茫,在宋景身边待久了,离开宋景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呢?他有些想不出来。
最初留在宋景身边是逼不得已也是为了保命,毕竟那时候随便来一只畸变体都能放倒他。但是现在畸变体们不知道为何通通都病了,外面的畸变体病的病死的死,他也变得强壮了不少,身手也不错,三年之后他未必不能独自生活。
可是他……
他闷闷不乐地一下一下踢着路上的石子。
踢到一颗石头,脚下一痛,忽然他想到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的问题。宋景……会死吗?那么多畸变体都生病了,宋景呢?宋景会生病吗?
先前想的什么一下子都忘了,他跑着回去。住的房子离河边有些远,一口气跑到的时候他有点气喘吁吁的。还没喘匀气,忽然眼尖看到宋景手里拿着个青绿色的果子正准备吃。
他猛地冲过去,一把就把宋景手里的果子打下了。
宋景:“……”
“你今天第二次打我了,是在挑战我的耐心吗?”他无奈地说。
季长生用脚把果子踢远了,态度比宋景还糟:“这果子叫麻风果,有毒的,不能吃,不认识的野果你能不能问问我再摘啊!”
宋景倒是没想到,低头又看了眼被踢远的果子,他认得的野菜野果确实不算很多,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被一个小孩这么凶还是有点下面子,他清了清嗓子道:“我肚子饿了啊,你又这么久不回来,我就先摘了点果子。”又道,“没事的,这种毒对你们人类有用,对我未必有用,毒不死。”
虽然态度很差,但毕竟是在担心他,宋景领会,没有跟他计较。
温和地说:“别担心。”
季长生很凶,像被踩了脚:“我才没有担心你!”
“……行,先去做饭吧,我肚子饿了。”宋景说。
季长生看着他。
宋景疑惑:“去啊。”
话被自己堵住了,一点台阶也没有,季长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把“你会死吗?会像其他畸变体一样生病吗?”问出口,并且还能显得不自己那么在意。
他瞪着宋景半天,最终只憋出来一句:“吃什么。”
宋景:“有米饭吗?”
“没有。”
“那你问什么,昨天捕的斑鸠不是还没吃完吗。”昨天剩下的几只没下锅,季长生用盐腌制起来了,说是留到今天吃,这小孩怎么了。
季长生碰了个软钉子,摸了摸鼻子,转身去做饭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一直惦记那个问题。
不是他想关心宋景,他只是……只是,只是他是宋景养的小奴隶,宋景要是病了,他肯定得伺候他,到时候累的不还是他吗。对,他只是担心自己,不是担心宋景,他这么告诉自己。他在心里给自己安慰妥当了,晚上看书练字的时候,他终于把问题问了出来。
宋景在看一本以前的名著,在陪季长生找教材的时候,他自己也搬回了不少书打发时间。闻言抬眼:“你是希望我会生病,还是不会生病?”
季长生支支吾吾,把说服自己的理由搬出来:“你生病吃亏的人不还是我……”
宋景笑了笑:“你放心吧,我不会死。”
“真的?”
“真的,你都还没长大,我怎么可能死。”宋景说。
季长生愣了愣:“为,为什么……”什么意思,为什么跟他有关系。
差不多到时间睡觉了,宋景放下书,捏了下有些酸涩的鼻梁:“不为什么,就是要等你长大。”
他经过他身边回房睡觉,看着那颗圆乎的毛寸头,没忍住又伸手揉了一下,叹息着拉长声音:“快点长大吧,季长生。”
灯光昏暗,他手下的圆脑袋低着头。
他回房睡了,季长生却在堂屋里坐了好久好久,直到灯油燃尽,灯光都自动熄灭了,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快点长大吧,季长生。
快点长大吧,季长生。
快点长大吧,季长生。
为什么希望他快点长大呢?季长生耳根子一片通红。他很晚才回卧室,站在床边凝望着安静休息的宋景很久很久。
快点长大吧。
没有人类之后,大自然对人类的城市进行了改造,很多城镇都渐渐不太能住人了,要住在房子里的话需要花费很大一番力气开垦。他们搜刮的东西一点点增多之后,搬家变得越来越困难,于是他们又搬了一次家之后,就在新的地方定居了一整个冬天。
生活很平静,没有太大的变动,除了冬天食物有点紧缺之外,就是季长生偶尔有些令宋景头疼了。
季长生有点过于拼命了。宋景觉得他的青春期威力很大,并且在持续作祟,他在各方面都特别努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季长生仿佛抱着一股势必要全方面把他比下去的决心。
有时候一起狩猎,宋景猎了一头鹿,他必定要猎回一头野猪才肯罢休,宋景猎了山鸡,他就一定要打下几头大雁回来烧烤。早上除了跑步,他还自己增加了俯卧撑和引体向上,跟宋景练格斗的时候也格外认真,经常要求加练;除此之外,学习上也很主动,宋景经常见到他半夜还在看书。
他拼搏的热乎劲儿让宋景都有些迷茫了。他甚至都怀疑这小孩前段时间对他的关心是不是假的,他是不是真的很讨厌他,想快点羽翼丰满了趁早离开他。
不过让他有点疑惑的是,在每个月逃跑试炼这个事情上,季长生又不太上心。
他的体能提升了很多,捕猎技巧也逐渐趋向成熟,按理说逃跑的时候能跑得更远,但宋景找到他还是易如反掌。每个月逃跑试炼的时候,他都觉得季长生跑的还是以前重复跑过的路线,也没翻出什么新花样来躲藏,宋景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
对此,季长生的态度是:“反正我也跑不掉,还不如省省力气用来干正事。”
宋景问他有什么正事儿。
季长生说:“我攒的小麦够做一顿面条了,你想不想吃面条。”季长生从春天那会儿宋景吃腻了肉之后就开始偷偷攒小麦和谷粒了,米饭暂时还没办法,但小麦够了,攒到冬天终于攒够了一顿。
宋景确实很久没吃,听罢喉结不由自主上下滚动了一下。
季长生对他的表情已经很熟悉了,笑道:“那就回去吧,趁天气好,我把石磨洗一洗,等下晒干就能用了。”
俩人于是就往回走。季长生干活儿的时候基本不用宋景帮忙,水缸的水用完了,他用板车运水、洗石磨、磨小麦、收集小麦粉,揉面,干活儿十分熟练。宋景只偶尔给他递个工具递个碗,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跟以前差不多,以前赵乾朗在厨房忙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忙都帮不上。
季长生回头,圆寸的脑袋、截然不同的年轻的脸庞:“宋景?”
“嗯?”
“你发什么呆啊?我问你红烧鹿肉面好吗?”
“都行。”宋景说。
“行。”
季长生花废了一下午,把红烧鹿肉面做了出来。太久没怎么吃面食了,就算是清汤面对宋景也有种久违了的魅力,红烧鹿肉的浇子跟面汤混合在一起,面条香味更浓了。宋景隐隐有些感动。
“好吃吗?”季长生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