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蓑衣游客
第121章 宋景和季长生
他好美
季长生身上渐渐开始长肉了,看着不再像最开始那样瘦得吓人。
宋景对他严苛的要求也起到了效果,他不仅长了肉,而且捏起来很结实,体能练上来之后,他的气色看上去也好了很多。几个月后,他跑五公里时不再像一具尸体在跑步了,宋景就把他的训练量增加到了每天十公里。
他们约定好的每个月给季长生一次逃跑机会也在如期进行,虽然季长生体能提上来了一些,但他的逃跑也从来没有成功过,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就被抓回来了。
每次失败,他都非常沮丧。不是对没有成功逃跑的沮丧,而是对自己跟宋景差距的沮丧。宋景太强了,而他太弱小了,这非常打击一个青春期小孩的自尊心。
而且打击他自尊心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宋景说他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从几个月前宋景带他去瀑布那次开始吧。他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说过他丑,小时候夸他长得好看的叔叔阿姨更是数不胜数,他妈妈更是说他长大肯定是个帅哥,他于是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帅哥坯子。但是宋景说他丑,说他……哭起来非常丑。
他非常不能接受。
这成了他幼小心灵里的一根刺,他倒是没有刻意哭一场对比看看,但是每次经过街道破碎的橱窗面前、蒙尘的车玻璃前,乃至是平静的河面,他都会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脸。
还好吧,没有很丑啊,他觉得。
跟宋景比起来是有点差距,不够高,腿不够长,手臂肌肉也只有薄薄一层,背也薄薄的……但是也……也还……
季长生看着水面的自己,抿了抿唇。
不是他丑,是宋景太没眼光了。那个畸变体,异人哉,当然不懂人类审美。他整天跟在宋景身边被他磋磨,就是有点小帅也被整得黯淡无光了,不是他的问题,而且他还没有长大呢,他还可以再长长的。
噗通。
一颗石头从他后面砸来,水面的镜像被捣破了,波纹一圈圈扩散着推开来,季长生猛地回过头。见宋景站在一颗树旁,幽幽看着他:“你蹲在那里干什么?”
季长生不好意思说自己在照镜子,撒谎道:“我在挤痘痘。”
宋景扫了他的脸一眼,季长生莫名羞赧,一骨碌站起来,飞快地从宋景的身边跑过。
“不要乱跑,你去看看陷阱里有没有东西落网。”宋景的嘱咐从背后飘来。
“噢!”
他一口气跑出了林子,穿过了公路,又进入另一片密林,才停下来。陷阱自然也是他做的,宋景不会这些东西,自从发现他会做各种手工,捕猎的工作就有一大半是他负责了。宋景美其名曰是锻炼他自主生活的能力,但是他觉得他自主生活的能力比宋景强多了,他会做饭,会捕猎,认识的野菜野果也多,与其说是宋景在养他,不如说是他在照顾宋景的起居。他知道宋景不过是不想自己动手罢了。
倒不是因为懒什么的,而是因为宋景好像有点……太爱干净?在山里林子里捕猎总是难免会被蛛网、飞虫、野草种子挂上衣服什么的,也会被树叶汁|液染色,还会被泥水弄脏。宋景虽然从来没有抱怨过,但是清理缠在衣服上的鬼针草和苍耳的时候,眉心总是拧着的。
而且每次捕完猎回来,他都会去河边泡澡,有时候一天能洗三四次。
像现在这个时候,季长生就知道他大概是去泡澡了。
一个畸变体,这么爱干净,属实是有点违和。他的印象里,畸变体都很脏,在他躲在化工厂的那段日子,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外面传来的那种畸变体身上独有的腥臭和腐烂的味道。但是很奇怪,他在宋景身上似乎没有从来没有闻到过,他身上似乎一点味道都没有?应该是没有吧,他没有注意过。
他对宋景爱干净倒是没有什么异议,如果衣服不是他洗就更好了!
他一天能帮宋景洗三四套衣服,有没有天理啊!
陷阱里躺着一只他不认识的动物,有点像野猪,又有点像长毛兔,棕色皮毛上分布着艳丽的红色云朵状花纹。被竹签扎透了,奄奄一息,很微弱地在呻|吟。他下去把它用绳子绑好提了回去。
回到扎营的地方,宋景还没回来。
他歪头看了看这只东西,想要先动手收拾了,又停下,不知道宋景想要怎么吃,那个畸变体在吃这方面讲究得很,等下他回来要是不满意,找他问罪就麻烦了。
他于是折返回原先照镜子的那条河。
正值中午,暖春四月,林子里绿油油的杂草飙到半人高,河水波光粼粼,老远就反射着耀眼的光线。季长生懒得走了,除了被说丑,他还有一件事情也开始有点烦心,那就是他的身高,肉长了,身高好像没点儿动静,每次在林子里走的时候,这个小烦恼就会冒上心头,这杂草都快到他腰了!他不走了,借助外力,站到一颗长了青苔的大石头上,想看清宋景的位置隔空喊话。
一站上去,他忽然噤声。
不远处,一只白色的巨鸟背对着季长生的方向半浸在清透碧绿的河水里。两扇巨大的翅膀舒展开来,波光粼粼的水面为它的每一根银白色羽毛都镶上了点点碎钻,像是星河被它勾下来披在了身上,耀眼得逼人。它昂着细长的天鹅颈,阳光在它头顶的几根蓝色翎羽描了一层金粉,水珠从那光滑油亮的颈项梳羽上滑落下来,没入腰背的蓑羽里。它没有注意到背后弱小的人类,低下黑色的尖细而长的喙,专心在清理自己的身子。
河岸绿草青青,微风泛起,春意阑珊,河中一只美丽绝伦的巨鸟。
季长生微微张着嘴巴,喉咙仿佛被乌鸦叼走了,他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手上好像出了汗,扶着的树皮也变得滑溜溜的。
“呜嗷~”突然,一声雄浑的嚎叫自他背后林子的方向传来,把他惊得回了魂,他踉跄了一下,脚下一滑,顿时摔了下去。摔下去的那一刻,他看见那只巨鸟朝他这个方向投来一瞥。
刹那间,季长生手脚并用爬起来,脑子好像都没了。
他竟然本能地朝那嚎叫传来的地方跑去。
那边林子里传来咚咚咚咚的重物砸地的奔跑声,伴随着凄厉的嚎叫,这才把他的神志惊了回来。他刹住车,惊疑未定地看着林子,电光石火之间,一头棕色长毛浑身流血的怪物从林子里冲出。
嘴里发出一声几乎化为实质的吼叫。
季长生瞪着眼看着,耳朵嗡的一声,突然就什么都听不到了,怪物硕大的脑袋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一股清凉的风伴随水意掠至,他眼前一花,肩膀被一只冰凉的手一带,四周花花绿绿的景象倒退。
他被扔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宋景向前飞身一跃,一爪就放倒了那只怪物。
宋景折回身来蹲在他面前查看他的情况时,他仍不能回神。他看见了宋景嘴巴张张合合地说着什么,但内容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不知道是不是吓的,他心跳如鼓。
宋景头发眉毛都还湿淋淋的,往下滴着水珠,衬衫也只是半披在身上,扣子都没扣好。
他湿了水的眉眼格外浓墨重彩,像被人用颜料一笔笔晕染过。
季长生愣愣的。
“听得到我说话吗?真的被吓傻了?季长生?”宋景握着他的肩头,用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手背上滴下来一滴水,他错眼一看,不是水,是季长生耳朵里流下来的血!
怪不得没反应,他鼓膜估计被吼破了。
宋景把他拉起来,回到宿营地。换好衣服后,他把一大一小两只怪物的尸体提回来。
“你抓了它的孩子,难怪它攻击你。”
“是不是这几个月你过得太安逸了,长相这么异常的东西你也敢抓回来。”
“是音波系的,攻击力还不算很强,你捡回了一条命。”
说着,见一愈加严季长生的脑袋一直低着,一点没反应,想起来他目前暂时聋了。他捏着他下巴把他的头抬起来,想教育他一顿,见他一副茫然且心虚的样子,又打消了主意,算了,聋子不好沟通。宋景打算先不跟他计较。
由于季长生受到了若干点伤害,已经蔫巴了,那两只畸变兽的尸体就由宋景一个人去埋了。他离开得不远,怕季长生再有什么危险。这段时间外面的畸变体已经在陆陆续续发病了,低等级的畸变兽发病则要稍迟一些,虽然他已经带着季长生尽量避开了城市人口密集地带,但也不是百分百安全。埋了尸体,他去布下的陷阱看了看,里面没有别的猎物了,他只好摘了些不认识的野果。
回到宿营地,季长生还是那副模样。
宋景蹲到他身边,想了想,捡了根棍子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吓着了?”
季长生盯着地面半晌没动。
宋景心说糟糕。他不确定季长生识不识字,他都十四……人类的新年已经过去了,现在已经十五了,他应该上过学的吧?
季长生从另一侧也捡了颗石头,在地上写起来:“没有。”
宋景松口气,识字。
紧接着眉头又拧起来,这字……太丑了。
又大又散又歪歪扭扭。
赵乾朗以前的字多好看啊。
他在地上写了两句刚才的事情书面训斥了他一下,但渐渐又被季长生刚刚这笔字牵走了心神。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只顾着让孩子吃饱穿暖,忘了注重他的精神世界了,按人类社会规则来说,季长生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在上学的吧?大概初高中?本来如果他正常在学校里求学,这时候应该能交到很多朋友,现在交朋友是没门了,但知识的话……他是不是得找几本教科书让他看看?
“你以前上过学吗?”
“上的。”季长生被训得更加蔫巴,过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在地上写写划划,“初一。”
宋景看着他那笔字……
得找几本书给他看看!
让他跟着练练字,字真的太难看了!
宋景想到以后如果赵乾朗醒了,写的字是这么一笔丑字,他就觉得有点接受不了。
原生种的技能习惯会随着一次次的沉睡而改变吗?他不太确定,毕竟没有长辈教导过他,他也只沉睡过那么一次。他满脑子琢磨着这件事,安静了下来。
季长生也在他身边默不作声,一方面是被训的,一方面……他脑海里还回荡着刚才的画面,有点回不过神。
他沉默地咬着果子,偶尔瞥一瞥宋景。
果子没到成熟期,生的,又涩又苦,好难吃,一般这种野果都是成熟之后给牛吃的,没人会吃,宋景真是……好吧,反正也没有毒,吃不死。
一边啃着果子又一边看一眼宋景,宋景的原型……是鸟啊。
其实也不算很意外,毕竟他是一直知道他有翅膀的,但是,还是很吃惊,因为……真的很美。自从畸变体大幅入侵,人类迁移之后,到处都是残缺破败的景象,城市街道都灰扑扑的,畸变体们又丑又脏,他没想到宋景的原型那么美丽,简直可以用惊艳来形容,他跟所有畸变体都不一样,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畸变体……不,是他这段时间见过最美丽的事物。就像他以前在动物世界的视频里看到霸气的森林之王那样令他震撼,但他比森林之王还要美丽,太美了,美到他有点不好意思,像窃取了不属于自己的财宝时的那种感觉。不礼貌,对,应该是不礼貌。他的语文不好,想不出很厉害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这令他有些懊恼。
又懊恼,又有点不好意思,导致他接下来好几天都不敢正眼看宋景。
宋景倒是没有注意到一个聋子脑子里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压根就没有把化身原型洗澡被季长生看到了这件事放在心上,是原型,又不是裸|体。他烦恼的另有其事。
几天后,他们把附近的猎物捕得差不多了,就收拾了陷阱,离开了原来住的宿营地,去了附近的城镇。没别的原因,宋景想给季长生找几本教科书。
他们去的是个不知名的小镇,看得出来人口不多,但是死亡和病魔的阴霾依旧没有漏过这里。整个城镇都弥漫着淡淡的腐烂腥气,伤口流脓流血的畸变体漫无目的地在破败的街道上晃荡,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就躺着几具没有人收拾的尸体。
宋景带着季长生从灰扑扑的街道上经过,二人干净整洁得跟整个背景格格不入。有畸变体打量他们,但是没有畸变体敢上来招惹他们。不过跟在宋景身边的季长生依旧很紧张,他看到了拐角一家商店里有几只病得快死的畸变体在吃同类腐烂的尸体,他胃里一阵翻涌,一时不注意脚下踢到了一个瓶子,差点摔了。
“不要乱看,看脚下的路。”宋景提醒他。
季长生没有回应,他目前聋了,宋景才想起来。
他无奈地叹口气,探过去拉住了季长生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自手腕肌肤传来,季长生那点紧张和提防瞬间换了个对象,他瞪大双眼,第一反应是以为宋景要揍自己。毕竟这么长时间了,他很少跟宋景有肢体上的接触,唯一有接触的时候就是每周跟宋景练习摔跤对打的时候了。
提防了一阵,发现宋景只是轻轻地拉着他,走在前面为他开路,他的那股紧张才放松下来。
他是很讨厌畸变体的,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挣开。
他安静地跟在宋景后面,看看宋景高大的背影,再看看宋景拉着自己的白瓷的手掌。宋景修长的手指白皙匀称,骨节分明。触感跟玉一样,虽然很冰凉,但是很润。
不愧是一天洗三次澡的男人,他看起来真的很干净。季长生乱七八糟地想。
跟周遭那些肮脏腐烂的畸变体比起来,这对比就更明显了,他又想。
他的手挺好看的,原型好看的话,人形好像也就不会差,他又想。
进入一所城镇的废弃中学,那股温润冰凉的触感撤开了。
季长生不适应地揉揉自己手腕上被握得冰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