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更何况,观复不止拒绝过他一次。
并不算是多么仓促,南君仪已然无望地爱过他一段时间,早在永颜庄时,观复就预感南君仪会离开。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快得叫人猝不及防。
至于金媚烟,从客观的角度来看,金媚烟无疑是一位优秀的伴侣,美丽、聪明、敏锐、温柔、且足够耐心。
就在几天前,她还开解过观复,尽管那时候观复并没有从她身上看出她对南君仪怀有这样热切的好感,然而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将自己的心赤.裸地袒露出来。
他们并不是锚点。
这样清晰了然的事,几乎不值一提,观复未必要感到轻松愉快,毕竟南君仪的恋情与他毫无关系,不做任何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就算考虑到他们是关系不错的朋友,那么顾诗言与时隼已是足够好的模版,只需要献出祝福或担忧。
合理。
人在遭遇不同的事情时,会拥有不同的情绪,观复并不认为自己缺乏人味,只是他失去的记忆似乎带走太多情绪,让他不知该如何恰当地做出反应。
即便缺乏信息,观复也很清楚,此刻胸膛之中燃起的怒火绝不合理。
可是这份怒火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突兀,就如同燎原的大火,只需要一瞬间就席卷观复的身心,焚毁一直以来所建立的逻辑与认知。
随即产生的,就是强烈的恶意,一种残忍的想要摧毁某些事物的强烈欲.望如毒蛇般盘踞在观复的大脑之中。
“观复?”顾诗言的声音响起。
观复转过头,注视着她好奇的面孔,顾诗言正随意地摆弄着头发,眼睛微微转动着,她看起来像是随口接了句话:“你也认为太仓促了吗?”
也许是这份怒火摧毁了理智,观复竟隐约觉得这句话像一个试探。
“这是南君仪的决定。”观复的口吻比往日都更冰冷。
时隼忍不住哼哼起来:“这可很难说,别看老南平日拽成那样,看起来好像很理智冷静,永远不会做错决定,可他毕竟是个人,只要是人,就一定会出错,我有时候觉得他简直是在引火烧身。”
顾诗言忍不住瞪了时隼一眼。
这句话在毫不知情的观复听来,只是时隼在表达对金媚烟的不满;可对知道来龙去脉的顾诗言而言,时隼显然是在对这件事表达不满。
顾诗言看不出观复的心思,说实话,她对这个计划同样不看好。
任何利用情感的计划,最终也许都会在情感上出岔子,无论南君仪多么聪明,多么理智,都无法避免情感的不确定性。
观复垂下脸,似乎终于被时隼的不满打动,他缓缓道:“你认为,南君仪跟金媚烟之间是一个错误?”
时隼一时卡壳,他摸了摸鼻子,眼神古怪地打量着观复,摇摇头:“那倒不至于这么严重,我只是觉得喜欢一个人未免有点太过奢侈了。如果说,当然,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有一个死去了,另一个心碎了,也许会做出求死的举动。”
观复轻轻道:“求死?”
“是啊。”时隼的吸管在空杯子里呼呼作响,“爱情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嘛,超越血缘,让两个毫无关联的人链接在一起,对彼此神魂颠倒,毫无缘由地为对方付出,甚至会全然地抛却自己。”
是吗?
观复想。
原来南君仪曾经给他的,是这样沉重而昂贵的东西吗?因为他拒绝了,所以南君仪就将这宝贵的情感转赠给了另一个会珍惜的人,而他则与此毫不相干了。
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再度燃烧起来,它不再如方才那般不讲道理地蔓延,而是阴毒地炙烤着观复的心灵。
在此之前,观复对于爱的幻想与理解始终隔着一层难以描述的屏障,他曾经听南君仪讲述过其中的滋味,他也曾试图幻想过那样的感受,然而就像是瞎子抚摸着大象一般,他只能感觉,却无法看清楚这一完整的模样。
时隼与顾诗言诉说着他们对此的忧虑与欢喜,将那轮廓描述得愈发清晰,仿佛要擦去观复眼睛上的迷雾。
可是观复却没来得及尝到那描述之中一丝丝的甜蜜。
怒火不断地炙烤着他的心,烧干所有的情绪,凝结出毒液般的苦涩。
观复清晰地品尝到这份怨毒。
它并不来自于忧虑。
而是恨。
第138章 同学会(01)
一场好戏即将开始,按道理来讲应该静待剧情发展,可惜这是在邮轮上。
南君仪跟金媚烟两位演员没能等到唯一的观众发表想法,就再次收到夺命的邀请函。
本以为要暂时将探究观复个人情感这一大事搁置在一旁,万万没想到,这一次锚点总共有四人,除去南君仪与金媚烟之外,观复跟时隼也在名单之中。
在邮轮的某一处,时隼猛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他泪眼汪汪地抓住顾诗言的双手:“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老南跟金媚烟还有观复三人组还不够吗!为什么要把我也卷进去!”
顾诗言对此很是同情,可不妨碍她拍掉时隼的手:“虽然现在还不知道邮轮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是它挑人从来没看过气氛。再说了,指不准邮轮觉得这件事缺个吃瓜群众加发泄对象,就把你挑上了。”
时隼幽幽道:“顾诗言,我们再也不是天下第一好了。”
顾诗言对此惊疑不定:“什么?我们什么时候是天下第一好过吗?”
时隼的泪水顿时模糊了视线,对着顾诗言嚎啕大哭起来。
顾诗言受不了了:“……哭不出来就哭不出来,你能不能别往眼睛里硬挤眼药水了。”
撇开与此事基本上是毫无关系的时隼,南君仪跟金媚烟得知这次的参与名单时,都感到了一种微妙的恶意。
如果非要往好处想,增加一些未知的变数说不准能更好的刺激观复,可这种不确定的因素同样会影响到他们。
不知道邮轮是不是嫌弃他们的试探太过小心,居然直接将他们推到聚光灯下自由发挥。
糟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焦虑。
在邮轮上“郎情妾意”是一回事,邮轮足够安全,他们可以仔细观察,并且随时商量,根据发展的变化更改自己的行动。
可是在毫无保障的锚点之中,去欺骗并刺激某种意义上都相当危险的观复,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一旦被观复意识到他们是在做戏,断送南君仪本就前途没亮过的爱情道路还算是小事,就怕观复剥茧抽丝,推断出他们起了疑心。
同时应对锚点跟观复,这可不叫试探,也不叫计划,说唯美点是刀尖起舞,说难听就是在加油站里点火——找死。
别说南君仪,就连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金媚烟都感觉冷汗要从自己的额头上流下来了。
“如果邮轮背后真的有什么智慧生命体。”金媚烟轻叹一声,“一定是个恶趣味很浓的存在。”
南君仪已经冷静下来了:“现在说这个也没有意义,邮轮选人从来就没有规律可言,现在更值得我们担心的是锚点本身。”
金媚烟很快就明白过来:“你怕又是一个异常锚点?”
“小清的锚点纯粹是意外获救,而永颜庄则仰赖那位女性的善意。”南君仪沉吟道,“常规的锚点本身就有极大的风险,想要寻找出规律已不太容易,现在又混入情况更为复杂的异常锚点,总不能每次都靠运气过关。”
“话是这么说,可我们现在对于异常锚点的认知还太少,根本无法短时间总结出解决的办法。”金媚烟轻轻叹了口气,“如果真的撞上,那也只能是见招拆招了,或者……”
南君仪看了她一眼:“或者?”
金媚烟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或者就依赖一下观复如何?小清跟那位女性作家都与观复接触得最多,说不准我们只要躺赢就可以了。”
南君仪淡淡笑了笑,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也就没说什么。
其实这些话在手机上聊也可以,不过这几日下来,南君仪已经习惯出门跟金媚烟碰头,扮演一对似乎互有好感的男女,因此才会跟金媚烟约在咖啡馆里直接面谈。
话已经说完,金媚烟也不再留恋,直接离开了沙发。
南君仪却没有走,而是继续品尝着自己的咖啡。
邮轮的咖啡馆跟外面的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日常没有几个客人,安静得有些过分。不过正因如此,是个适合约会见面的地方,一来足够像一个正式场地,二来足够清净。
对面的沙发并没有空闲太久,很快就迎来了一位新的主人。
南君仪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打扰到你了吗?”观复看着墙壁上的菜单,似乎还没决定好要点些什么,相当生硬地开口客套。
南君仪拿着杯子,注视着观复的脸,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南君仪能够清晰看到观复的的困惑,同样,观复也能看到他脸上的微笑。
“看来没有。”观复下了结论。
观复是个很奇特的人,从第一次见面时南君仪决定讨厌他的时候就这么想过,他的眼里没有一丝歉疚跟尴尬,也没有多余的热切与八卦。
金媚烟在不在这里,对他的影响仅仅是能不能坐上这张沙发。
南君仪放下手里的杯子,饶有兴趣地问道:“如果我说有呢?你打扰到了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观复再次审视他,目光幽深,仿佛洞察万物,回答一如既往地简单:“那么你在撒谎。”
空气因这句判断而凝固了片刻,南君仪一怔,没有露出窘迫,他只是再度为咖啡加入一块方糖,耐心地用勺子搅拌融化。
他决定对观复开启无所事事的闲聊模式:“怎么看出来的?”
南君仪的脑海之中已经闪过许多种答案,可答案有何用处,他想要倾听的是观复的感受,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如何细致入微地观察着自己,从自己的身上得到所需的答案。
“如果你想一个人静静,更好的选择是房间。即便懒得行动,也会避免坐在被人看到的地方。”观复淡淡道。
南君仪似笑非笑:“也许我只是刚结束一场会面,没来得及走。”
观复似乎终于决定好了要喝些什么,起身到吧台前,答案远远地飘过来:“那你不该在我落座时微笑,人们常因为喜悦而微笑。”
南君仪没有否认:“这确实很难反驳,不过我也可能是因为刚刚的会面而感到愉快。”
“确实如此。”观复端着杯子回来,他人高腿长,完全靠在那张单人沙发里时,不得不微微倾过身体,让腿往外侧伸展,避免挤在茶几下面,他以一种近乎慵懒的方式冷酷地注视着南君仪,“那么,你是吗?”
南君仪垂着脸,良久才道:“不是。”
某个部分的南君仪不那么意外地想道:如果人们都像观复一样活着,一定会天下大乱。
“不过,我的确对刚刚的会面感到很愉快。”虽然现在金媚烟不在身旁,但并不妨碍南君仪继续演下去,他喝了一口咖啡,因过甜而微微皱了皱眉,像是随口提起,“刚刚坐在这张沙发上的是金媚烟。”
观复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似乎对他们所聊的内容也并不好奇:“你们最近经常在一起。”
南君仪的心猛地一跳,他看不出观复的情绪,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跳得耳朵嗡嗡作响:“我还以为,你不会好奇这种闲事。”
“闲事。”
这两个字滚在观复的唇齿之间,像一块松软的塑料,不够坚固到让他咬下去的一瞬间心有余悸,又无法下咽,他咀嚼着,将它反反复复地咬烂,再慢慢吐出。
人类的语言有时候细腻到过于复杂的程度,闲事既是不相干的事,也是微不足道的事,观复却无法明白南君仪所说的到底是哪一种意思。
“是啊,毕竟这跟你毫无关系。”南君仪不紧不慢地说,“我以为你不会关心,还是说……”
所以,是前者。
就像是回到邮轮上的那一天,南君仪对他关上那扇门,告诉他“爱具有特权”时一样,即便南君仪爱过他,那也是与观复毫不相干的事。
所以,并不是金媚烟微不足道。
观复对上了南君仪的眼睛,对方看起来兴致不高,只是平淡地将对话继续下去:“还是说,你想要来确定我们之间是否能恢复到普通的朋友关系。”
有些时候,特别是在南君仪显现出攻击性的时候,观复常常会觉得他像是一块玻璃碎片,明明已经碎裂到令人心惊的程度,然而一旦伸手触碰,一定会付出血的代价。